死裡逃生回家的第一刻,我想求個擁抱。
相戀三年的男友卻皺著眉,退後一步:「一身泥,去洗乾淨再過來,別弄髒地板。」
身為神外醫生,他總是把「低精力人群」掛在嘴邊。
他說工作透支生命,回家需要絕對靜音;他說聽覺過載,連我多說一句話都會讓他偏頭痛發作。
為了供養這尊大佛,我活成了這個家裡最安靜的存在。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他 iPad 上沒退出的微信介面。
就在我獨自面對紀念日冷菜的當晚,他卻在那家我想吃很久、卻被他嫌吵的火鍋店裡,陪著新來的實習生歡笑。
照片里,那個在家連倒水都嫌累的男人,正挽著袖子耐心地剝了一整碗蝦。
背景嘈雜喧天,他卻笑意盈盈,為了幫她抓草莓熊,足足試了二十次。
原來哪有什麼天生的低精力?
不過是對我能省則省的敷衍,對她掏心掏肺的熱情。
看著浴室里透出的燈光,我笑了。
「周以行,你為了應酬演得太逼真了,我嫌噁心。從此山高路遠,恕不奉陪。」
1
深夜十二點,我摸到了家裡的門把手。
手還在抖,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
半天前,川西無人區突降暴雪,車輪懸空在崖邊那一刻,我沒哭。
現在聞到家裡熟悉的香薰味,眼淚反而怎麼都止不住。
我想見周以行。
想抱抱他。
想聽他說一句「回來就好」。
推開門,客廳留了燈。
周以行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他手邊放著冷掉的黑咖啡,整個人像張繃緊的弓。
我滿身泥濘,羽絨服上還掛著干樹枝。膝蓋鑽心地疼,血滲透了褲管,粘在皮膚上。
「以行……」
我聲音發顫,拖著傷腿往裡走了一步,「我差點回不……」
「噓。」
周以行沒睜眼,甚至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輕點。吵得我頭疼。」
那句到了嘴邊的「救命」,被這句話硬生生堵回了喉嚨。
他終於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沒看我還在發抖的手,也沒看我帶血的腿。
眼神里只有被打擾的煩躁,和那種我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疲憊。
「林舒然,別說話。」
他嗓音啞得厲害,「今天兩台急診,站了十六個小時,我現在腦子要炸了。」
「不管是說話還是聽別人說話,都讓我生理性反胃。」
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語氣淡淡的:
「你自己去弄好嗎?我想一個人靜靜。」
「你的那些情緒垃圾……現在的我真的接不住。」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帶回來的恐懼,在他眼裡,是讓他反胃的情緒垃圾。
他是醫生,是救死扶傷的神外聖手。
而我只是個到處亂跑的旅遊博主,一個給他添亂的閒人。
我在他耗盡心血的疲憊面前,確實太不懂事了。
「對不起。」
我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我馬上去洗。」
2
進了浴室,我把水開到最大,不想讓他聽到我的哭聲。
他不喜歡噪音。
我是他女朋友,不能做那個消耗他的壞人。
熱水沖刷過膝蓋的傷口,疼得我渾身冷汗。
處理好傷口,我擦乾頭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輕手輕腳走進廚房。
既然不能給他添亂,那就做點有用的吧。
父母從小就教育我:「然然,你是個女孩,沒用的很。只有你聽話,你有用,才有人疼。」
這不僅是緊箍咒,也是我賴以生存的法則。
我去煮了他平時最愛喝的安神湯。
端著湯出來時,書房的門虛掩著。
原本應該累到失語、生理性反胃的周以行,正在講電話。
「笨。」
那聲音鑽進我耳朵里。
帶著一種極有耐心的、低沉的溫柔,甚至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哄誘的味道。
「別哭鼻子了,早就跟你說了那不是你的錯。」
「乖一點,早點睡。」
「明天早上我在醫院等你,給你帶最愛的城南那家生煎。」
3
周以行嘆了口氣。
那種眼神我又熟悉了,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
「徐宛。科室新塞進來的實習生,院長的侄女。」
他揉了揉眉心,伸手接過我手裡的湯,沒喝,隨手放在一邊。
「第一天跟台就被罵哭,鬧著要離職。我不把人哄住,回頭也是我的麻煩。」
他伸手拉過我,指腹輕輕摩挲著我被燙紅的手背。
動作很溫柔,語氣卻透著無奈。
「林舒然,這是工作。我也很煩,我也想掛電話。我在消耗我僅剩的一點意志力去維持科室關係,我也很痛苦,你明白嗎?」
「可是……」眼淚又要湧上來,我抽了抽手,「你剛才那樣……太像男朋友了。」
周以行短促地笑了一聲,帶著點嘲諷。
「我要是不演得像一點,這種嬌氣包能聽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種令人沉淪的寵溺感鋪天蓋地壓下來。
「我在外面已經把所有精力都演完了。正因為把你當最親密的人,我才敢在你面前卸下偽裝,做那個不用說話、不用討好的廢人。」
「對她那是職場應酬,是虛偽的客套。」
他把臉埋進我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像個依賴大人的孩子。
「把營業狀態留給外人,把最真實的脆弱留給你……是因為我把你當自己人。難道你要我也對你戴上面具,像對她那樣虛偽嗎?」
邏輯閉環。
我又被他說服了。
我不該跟一個需要他費心應酬的工作對象吃醋。
那是他在受罪,我應該心疼他。
「對不起……」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種不適感咽下去,「嚇到我了。」
「嗯,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冰涼的,沒有溫度。
「去睡吧,湯我會喝的。」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他又拿起了手機。
那晚,我膝蓋疼得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5
膝蓋的傷口跟褲管粘連了,我是被疼醒的。
剛要動,腳踝被一隻滾燙的手按住。
周以行蹲在床邊,手裡拿著鑷子和棉簽,眉心擰得是個死結。
「別動。」
聲音很啞,帶著剛醒的鼻音,卻沒了昨晚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氣。
棉簽沾滿碘伏,一點點潤開血痂。
動作輕得不可思議。
他低著頭,睫毛在他下眼瞼打出一片陰影。
每處理一下,他就往我傷口上吹一口氣。
涼涼的。
吹散了我心裡最後一點委屈。
「昨晚……怎麼不說?」他扔了帶血的棉球,抬頭看我。
眼神里那種讓人溺斃的深情又回來了。
「怕你累。你說有聲音讓你偏頭痛加劇。」我小聲說,手小心翼翼地去夠他的袖口。
周以行沒躲。
他反手握住我,把臉埋進我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然然。」
「昨天兩台開顱手術,那病人腦組織都碎了……我下了台真的像死了一次。」
「回到家,我是真的沒力氣了,腦子被強制關機了。那會兒別說你,就算天塌下來我也做不出反應。」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冷靜的眼睛紅通通的。
「嚇壞了吧?以後我要是再犯混,你就拿枕頭砸醒我。你是我的藥,別跟我這個病人計較。」
他又變成了那個全天下最愛我的人。
手機響了兩聲。
微信上他推過來兩條連結:《怎麼愛一個低精力星人》、《醫生職業倦怠期心理干預》。
「看看這些。」他親了親我的額頭,「為了你,我在努力維持高精力了。」
原來他也在努力。
我也得做點什麼。
既然他是低精力,那我就是他的充電寶。
他「病」了,我就得給他補。
我花幾千塊買來最好的西洋參和花膠,為了去腥,我守著砂鍋撇了兩個小時的浮沫。
哪怕腿還在隱隱作痛,但想到他喝湯時舒展的眉眼,我就覺得值得。
我去醫院送飯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正門,怕打擾他工作。
走到醫生休息室門口,裡面傳出一陣笑聲。
很刺耳。
門縫虛掩著。
周以行坐在窗邊,對面是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那個實習生,徐宛。
6
桌上擺著外賣麻辣燙,紅油味沖得我在門口都想打噴嚏。
周以行最討厭這種重口味。
但他現在沒反胃。
他正側著頭聽徐宛說話,嘴角掛著笑。
「哎呀師兄!嘴巴粘到東西了!」徐宛驚呼一聲。
周以行極其自然地抽了張紙巾,伸手過去,用指腹隔著紙巾,輕輕擦掉了她嘴角的紅油。
「笨手笨腳。」他嘴上說著嫌棄,眼神卻全是笑意,「吃個飯也要人伺候,多大的人了?」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的那根弦斷了。「周以行。」
我沒忍住,推門進去。
徐宛嚇了一跳,立刻縮到周以行身後,眼神無辜地看向我,嘴裡的話卻全是倒刺:「啊,這就是嫂子呀?師兄總說你平時太黏人,這怎麼大中午還來查崗啊?我和師兄討論病例呢,姐姐不會介意吧?」
討論病例需要喂飯?需要摸嘴角?
我盯著周以行,等他一個解釋。
周以行原本嘴角的笑意,在看到我的瞬間,僵了一下,隨後眉頭迅速皺起。
他沒有推開貼在他背後的徐宛,反而下意識側身擋了一下,把徐宛護在那個安全區里,用一種看不懂事家長的眼神看著我:「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他嘆了口氣,當著徐宛的面開口:「小徐剛來,膽子小,你這一驚一乍的,別把人嚇到了。她是新人,性格活潑點,我在幫她融入環境。」
膽子小?
膽子小到敢讓主治醫師給她擦嘴?
「我來給你送湯。」我死死盯著他還要去護徐宛的手,「但看來你胃口挺好的,連這種垃圾食品都吃得下去,還需要我的安神湯嗎?」
「姐姐誤會了。」徐宛眨眨眼,「師兄說他為了帶教,要跟我打成一片,強撐著陪我吃的。師兄好辛苦的,姐姐怎麼還這麼咄咄逼人呀?」
她扭頭看著周以行,聲音甜膩:「師兄你別怪姐姐,她可能就是太閒了,不像我們做醫生的這麼忙。姐姐這湯看著好油啊,師兄最近胃口不好,還是少喝點吧。」
「好了。」周以行打斷了對話,他似乎不僅不想解釋,反而對我的出現感到厭煩,「這裡亂,別在這鬧。拿著東西,跟我出來。」
他轉身帶我走向無人的樓梯間。
一離開徐宛的視線,周以行剛才那種護短的姿態瞬間沒了。
他靠在牆上,肩膀塌下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露出那副我最熟悉的、名為破碎的神情。
「林舒然。」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碎,完全沒了剛才的強勢。
「你是要逼死我嗎?」
7
「我……」我剛要質問,被他截斷。
「為了帶這個關係戶,我陪笑了一中午。剛才那是『做戲』,我要是不顯得親民一點,她回頭跟院長哭訴我冷暴力,我下半年的職稱還要不要了?」
他走過來,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像只受了傷求安慰的大狗,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我在那忍受著那股紅油味,胃都要痙攣了。我強忍著噁心給她擦嘴,那是為了維護科室團結。」
他抓過我的手,貼在他自己的臉上,眼神深情得要命:
「好不容易演完了,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別拿我和外人的逢場作戲較真,好不好?然然,你才是我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我看著他眉宇間的疲憊,心軟了一瞬。
可下一秒,那個幫徐宛擦嘴的動作,在我腦海里像慢鏡頭一樣回放。
自然、親昵、毫不猶豫。
一段被我刻意封存的記憶,突然像把刀子一樣捅進心口。
8
三個月前,我在雨林里徒步拍攝。
那天下雨路滑,我腳底踩空,半個身子都要栽下懸崖。
同行的男嚮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甚至不算扶,只是拽了一把。
只有兩秒,隔著厚厚的衝鋒衣。
回來後,周以行無意間在我的原片素材里看到了那一幕。
他當場就把平板扣在了桌上,那張清冷的臉瞬間結了冰。
「林舒然,這種跟異性拉拉扯扯的視頻,非要留著膈應我嗎?你毫無邊界感的樣子,真的讓我噁心。」
哪怕我哭著解釋那是突發情況,是為了救命,他依然把自己鎖進書房,對我實施了整整三天的冷暴力。
解釋無效,他把自己關進書房,冷了我整整三天。
無論我怎麼道歉,說那是意外,是為了救命。
他只隔著門,扔出一句冷冰冰的話:「不管是不是救命,別的男人碰了你是事實。我有精神潔癖,一想到那隻手抓過你,我就噁心,生理性反胃。」
為了哄好他,我是怎麼做的?
我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罪人,蹲在他門口給他寫檢討,甚至發誓以後「哪怕摔斷腿也不讓異性碰一下」。
我伏低做小了半個月,他才勉強摸了摸我的頭,說這是因為太愛我,才受不了那一丁點瑕疵。
一邊是我的救命之急,被他定性為噁心。
一邊是徐宛的無關痛癢,被他解釋為忍辱負重。
望著周以行提著保溫桶那輕鬆的背影。
我站在走廊風口,看著手裡空蕩蕩的袋子。
第一次,我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種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不適感,像是這穿堂風,嗖嗖地往骨頭縫裡鑽。
9
我想吃城西那家老火鍋很久了。
一周後是戀愛三周年紀念日,我提了一周。
周以行拒絕得很乾脆。
「然然,火鍋店太吵,那種分貝環境會讓我神經衰弱。」
他皺著眉,一邊揉太陽穴一邊給我洗腦,「我是醫生,也是低精力人群,每天都在透支生命。你是做旅遊的,天生精力旺盛,別拿你的高能量來折磨我的低能量,行嗎?」
「在家吃吧。」他最後拍板,「安靜,不耗神。」
為了遷就他的低能量,我退了餐廳,去超市買了最頂級的 A5 和牛,醒了他最愛的紅酒,甚至連室內的燈光都調到了他最舒適的暗度。
晚上七點,飯菜熱氣騰騰。
晚上九點,牛排冷了,牛油凝成白色的油脂,看著倒胃口。
晚上十一點,蠟燭燒了一半。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里,看著那一桌子精心準備的冷菜。
那種熟悉的自我懷疑又湧上來:是不是我選的日子不對?是不是我讓他有了壓力?
周以行沒有回來,也沒有一條微信。
我握著手機,無數次點開那個漆黑的頭像,又無數次關掉。
以前我發消息問他在哪,他會回一句:「正在搶救,別催命。」
後來我就學會了閉嘴。
正發著呆,手機突然震動。
我心臟猛地一跳,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刻,那口氣又泄了下去,變成了更沉重的石頭。
是家裡打來的。
「然然啊,怎麼還沒睡?」
我媽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沒有任何鋪墊,「上回跟你說的五千塊錢,轉了嗎?你弟看中的那雙聯名款球鞋明天發售,要是搶不到他得鬧絕食。」
我看著滿桌冷掉的菜,喉嚨發緊:「媽,今天是……」
今天是我的紀念日,哪怕不祝福,哪怕問一句我過得好不好呢?
「今天什麼今天?你弟的事最大!」我媽甚至沒耐心聽完,「你現在出息了,當博主賺錢了,別忘了是誰把你拉扯大。女孩子家家的,別手裡攢太多錢,給家裡花那是積德。」
10
「對了,」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諂媚又嚴厲,「你也別總纏著小周。人家是當醫生的,多體面,多累啊。你一個沒正經工作的,也就是長得乖點,不然人家憑什麼看上你?你平時懂事點,把人伺候好了,別給你弟的未來拖後腿。我們全家的指望都在你這段姻緣上,別給我作沒了。」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從小到大,他們都這麼說。
「弟弟是男孩,是家裡的寶。你是姐姐,你要懂事,你要付出。」
周以行也是這麼說。
「你是高能量,你要包容我的低能量。」
我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做別人的燃料。
凌晨一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