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現在去哪?」
「去新家。」
我點開地圖。
因為手頭的錢不多,我只能租得起老式的居民樓。
但中介找了很多,都沒有電梯。
可夏賢不能獨自上樓。
所以再三對比,我最後選擇了學校後面的平房小院。
雖然環境老舊,但出行方便,住戶也比較年長,沒有那麼多的矛盾。
因為今天太晚,中介說過不來了,就提前把鑰匙給我放在了門口的郵箱裡,等晚上再簽合同。
我把夏禮推到一旁的樹下,然後轉身找鑰匙。
可找了半天,郵箱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情況?
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妙,掏出手機聯繫中介。
可下一秒,螢幕上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我被拉黑了。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繼續給他打電話。
結果電話也成了空號。
此時我終於明白,自己被騙了。
中介是我在這附近的小廣告上找的,因為這裡的房子老舊,沒有公司願意接手,只能找這種零散的小中介。
現在人找不到,我只能報警。
一月份的天冷得出奇,加上天黑下來,寒風如刀似的刺在臉上。
夏禮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趕緊從行李中翻出厚衣服,披在她身上,然後在手機上找附近的酒店。
夏禮卻摁住了我的手,使勁搖頭。
「不行姐,我得跟你一起。」
「不行,天太冷了,你先去酒店,一會兒我錄完口供就去找你。」
夏禮急了。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
我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臉蛋,也來了火氣。
「你這孩子,你又幫不上什麼忙,凍壞了怎麼辦?」
夏禮不甘示弱:
「你就比我大一歲,你也是孩子,我更不能把你自己留在這裡!」
爭執中,對面的房子卻忽然推開了門。
我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大了些,趕緊彎腰道歉。
「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
抬頭時,卻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天在醫院門口吃紅薯的奶奶。
那也就是說,對面這間房子……
就是李曬的家?
25
面對李奶奶的詢問,我只好老實交代了自己被騙的事情。
「對面房子空了好久了,我們也不知道戶主是誰……」
奶奶裹著大衣,渾濁的視線在我和夏禮身上掃了一遍,然後立刻伸手抓住了我們。
「外面多冷啊,你們倆娃娃還穿這麼薄!」
「公安同志來之前,你們先來我家呆著吧,我敞著大門,看見人來了就叫你們。」
我嚇了一跳,趕緊擺手。
「不了奶奶,多打擾您休息,我們去外面便利店等就行了。」
「不礙事不礙事。」
李奶奶擺了擺手,笑呵呵地推起了夏禮的輪椅。
「我孫子出去兼職工作了,我正等他回來呢,不打擾不打擾。」
「你不是他同學嗎?別客氣別客氣,都是一家人。」
我還想再拒絕,夏禮卻已經打起了噴嚏。
她身子弱,一點小病就要難受很久。
我實在不想和李曬再有瓜葛,可老天好像是故意捉弄,不斷將我們牽扯到一起。
我最後還是答應下來,提著行李進了門。
這是一間老式的獨棟小院。
院子打掃得很乾凈,側面靠牆的一側種著薔薇,另一側放著一張大桌子,上面擺著鍋碗,像是個大灶台。
我回想著剛才的話,忍不住問:
「奶奶,李曬他平常還會兼職嗎?」
李奶奶拉著我們進屋坐下,彎腰給煤爐添了火,這才挺起胸膛說:
「我孫子爭氣得很!」
「他爸媽走得早,我老了老了一身病,他的學費和家裡的吃穿,都是自己打工賺的……」
李奶奶話語中帶著一絲驕傲,抬手一指:
「喏,娃娃前幾天還給我買了件新衣服,說是什麼羽絨的,好幾百塊錢暖和著呢!」
我想起李曬身上總穿著的那件黑色舊棉衣,心裡一陣悶悶的感覺。
那怎麼也不知道給自己換一件?
笨蛋。
26
聽李奶奶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我笑著安慰:
「放心奶奶,他學習那麼好,今後一定會賺大錢的。」
能隨隨便便包養別人的那種。
李奶奶跟著笑了,笑完卻又嘆氣。
「比起賺錢,我更希望他開心……這孩子性子悶,也沒什麼朋友,我們家裡條件不好,這個年紀正是自尊心要強的時候……」
李奶奶說著,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小夏啊,阿曬他在學校沒有受什麼欺負吧?」
想到上輩子的事,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恰巧外面響起警鈴,我趕緊快步走出去。
措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影。
熟悉的香味湧進鼻腔。
李曬一向平靜的臉上划過震驚。
「你怎麼在……」
我匆匆對外面的警察揮手,丟下一句「回來再給你解釋」就跑了出去。
警察簡單地看了一下我們的聊天記錄,一看不要緊,這人居然還是個慣犯。
結果事態升級,我需要再去警局做一次筆錄。
我趕緊叫上夏禮想要一起走,卻發現她已經靠在煤火旁睡著了。
李奶奶給她蓋了一層被子,快步走到我跟前。
「小夏,你就別帶著妹妹跑了,我會照顧好他的。」
「可是……」
我還想再說什麼,李奶奶似乎看穿了我的顧慮,直接把一旁的李曬推了過來。
「你放心好了,讓小曬陪著你一起,天黑了,你一個姑娘回來危險。」
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倆就被他推上了警車。
後排的座位並不大,中間還有鐵欄杆做格擋,門一關,就被隔絕成了一個單獨的空間。
我幾乎能感受到李曬身上的寒氣。
偷偷瞄過去,就見他手插口袋,疲倦地微眯著眼。
他剛兼職回來,應該挺累的吧……
老天爺真是在跟我作對。
明明想盡辦法避開,誰知牽扯到一塊去了。
27
我有點尷尬,小聲道歉:
「對不起啊,害你跟我跑一趟……」
李曬沒睜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還有在學校里的事,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他忽然睜開了眼,側眸看過來。
我有一瞬的語塞,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
「就是我朋友跟你告白的事兒……」
話說到一半,李曬卻忽然冷不丁問:
「你們算朋友嗎?」
「……」
這人說話怎麼刺刺的?
我只能繼續硬著頭皮回答。
「當然算,畢竟我們還是一個班的同學……」
「我之前也和你一個班。」
「?」
我越來越搞不懂他在說什麼,難道這就是學霸的腦迴路嗎?
何況我又沒招他,也阻止了朱湘雨對他進一步的騷擾,他對我哪來這麼大的情緒?
我越想越煩,沒好氣地反問:
「那我們也是朋友?」
好在已經到了警局,李曬推門下車,倒也沒有再跟我說過什麼話。
錄過口供之後,警察又聯繫到了房主本人,解釋完來龍去脈後,房主同意將房子直租給我們。
至於房租,等追回欠款之後再轉給他就好。
只是房東現在人在外地,把鑰匙寄回來也要三天時間,這期間我們可能就需要在別的地方安置一下。
出了酒店,已經是 12 點多了。
李曬伸手想打車,被我一把攔住。
「那個,我手機已經關機了……身上也沒帶零錢。」
「嗯。」
他點了點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知道?那還想打車?
猜測到他應該是想付錢後,我頭搖得更厲害了。
那更不行了。
他那點錢,還是留著買個厚實點的衣服吧。
28
「要不我們走回去吧?來的路上我看了,離得也不算遠,反正奶奶已經跟夏禮一起睡下了,也不怕打擾她們……」
我自顧自說了一堆,李曬倒是沒有反駁,帶著我一前一後往回走。
習慣了他的沉悶,我掏出手機,看起了附近的酒店。
前面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住我家吧。」
「啊?」
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快步追上他。
「你說什麼?」
李曬看著前面,一邊走一邊說:
「我最近要去兼職,奶奶生病了,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猶豫了一會兒,問:
「什麼病?」
「阿茲海默?」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誰都知道,阿茲海默沒有能治療的辦法。
患者會一點點地忘記周圍的人和事,最後甚至忘掉自己。
「醫生說是早期,還不會影響正常生活,所以你不用擔心,她能照顧好自己。」
「我不是擔心這個……」
我仰起頭解釋,卻正好和他對視。
少年的眼裡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
在別人還在享受著父母的寵愛時,他卻已經扛上了養家的擔子,最後還要承擔著唯一的親人隨時忘掉自己的痛苦。
真的很可憐。
我抿唇,最後點了點頭。
「我會給你房租的。」
那道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後他只是淡淡地說:
「不用。」
到家的時候,夏禮已經睡著了。
李曬把他的房間讓給了我,跑去睡了沙發。
房間裡只有一張書桌和床,牆角處放著一個木箱,或許就是他的衣櫃。
我躺在床上,心底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29
上一世,我和李曬做盡了親密的事。
可對他的了解卻少之又少。
他被人圍在巷子裡教訓時,我站在人群外,幫朱湘雨撐太陽傘。
他被人劃破書包,踩爛課本時,我站在教室外,幫朱湘雨放風報告。
我們有過無數次的對視。
但每次都是我先別開雙眼,匆匆逃離。
畢業後很久,我仍舊會在夢裡看到那雙灰暗的眸子,隔著人群看著我,像是一雙絕望又平靜的湖。
真可憐。
我不止一次地這樣想。
所以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討好朱湘雨,討好老師,討好老闆。
我虛榮勢利,卑躬屈節。
然而老天像是玩弄我一樣,讓李曬成了隻手遮天的權貴,而我變成了困於囚籠的金絲雀。
或許是報應吧。
我緩緩閉上眼,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思緒卻回到高三畢業那天。
朱湘雨申請了留學,提前兩個月就離開了學校,也多虧這樣,李曬得以解脫,我的生活也恢復平靜。
離校那天下著大雨。
我收拾行李晚了些,出校門時天已經快黑了。
走廊上沒有什麼人,我一個轉角,卻碰到了李曬。
他渾身濕透,什麼行李也沒帶。
我覺得尷尬,本想趕緊逃開,誰知卻被他拽住了胳膊。
下一秒,他就貼過來。
少年身上的冷氣刺得我渾身發毛,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居然纏在了我的後腰上!
我想推他,卻發現他力氣大得嚇人。
像條陰冷的蛇,正在一步步勒緊到嘴的獵物。
我嚇得不輕,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早知道就不該磨蹭到這麼晚,小團體的那些人早就提前離了校,只有我這個倒霉蛋落了單,好讓他找到了機會報復。
不過好在我跑得快,一路衝出校門,再也沒跟他見過面。
後來聽說他奶奶去世了,家裡只剩了他一個,便搬到了別的城市,也逐漸淡出了我的生活。
再見面,就是在床上了。
30
思緒回籠,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愧疚像是爛掉的酸梅,把心泡得酸脹,一抽一抽地泛著疼。
我不應該那樣對他的。
作為朱湘雨的小團體的一分子,我在他被霸凌時的冷眼旁觀,在老師問起來時的包庇縱容,這同樣是傷害他的一把把尖刀。
不是只有朱湘雨有罪。
我也有。
那天我不應該打他一巴掌,我應該接受他的報復,那才是我罪有應得。
而不是幾年後再相遇,被他用那種變態的手段折磨。
困意消減,我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門,打算去院子裡透口氣。
剛推開門,撞上一道清冷的目光。
李曬坐在屋檐下,清瘦的脊背彎折,抬眸間露出膝蓋上的課本。
「怎麼了?睡不習慣?」
或許是剛才回憶得太投入,這話居然瞬間把我拉回那些和他廝混的日子裡。
我的身體下意識一抖,呼吸也跟著緊張起來。
「沒有,睡得挺舒服……」這話似乎多了點味道,我拍拍臉頰,趕緊轉移話題,「你還不睡嗎?」
「嗯,一會兒有兼職,回來再睡吧。」
我這才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快亮了。
見我發愣,他說了句「早飯在桌上」,就繼續低下頭看書。
我回頭,這才發現堂屋的煤爐上放著一個蒸鍋,上面還冒著熱氣。
完了,愧疚更多了。
我手足無措地說了句謝謝,裹緊衣服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清晨的冷風吹過,寒霜拂過李曬的發梢,最後凝結成水珠,從他薄薄的眼皮垂落,落在課本上。
他伸手擦掉,露出的指骨通紅。
我最後還是開了口。
「李曬。」
他嗯了一聲,仍舊沒有抬頭。
我輕輕地說:「對不起。」
李曬頓了一下,合上課本,終於看向我。
「為什麼?」
「很多事。」
明明把話說出了口,可我的腦袋卻忽然變得混亂,亂到我找不到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命運被交織在一起,又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他從憎惡變成了憐憫。
「當時跟朱湘雨去找你,還有在熱水房,還有上次食堂,都很對不起。」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重新認識一下。」
說完,我鼓起勇氣朝他伸出手。
「我是四班夏賢,你好。」
31
李曬抿著唇,臉頰因為冷風染上了一絲紅。
他看了我良久,才緩緩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與我一觸即分,隨後猛地站了起來。
「早飯記得吃。」
「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等等!你不吃嗎?」
我追出院子,可少年步子走得很快,肩膀挺拔消瘦,像一棵松柏,很快就消失在霧氣里。
看他走遠,我挪著步子回去,打開了蒸鍋。
裡面有三份擺放整齊的小米粥,旁邊是冒著熱氣的饅頭和小菜。
肚子已經咕咕作響,我看了眼時間,還是打算等李奶奶和夏禮醒了一起吃。
時間還早,我揣著手在堂屋四處看。
屋子的陳設很簡單,中間一個大方桌,旁邊是老式的煤火爐子,周圍散落著幾張椅子。
進門的角落裡擺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沒有沙發,另一側放著一個木頭柜子,上面擺著獎狀和照片。
都是李曬小時候的。
不得不說,帥哥都是天生的。
李曬從小就長得好看,狹窄的內雙眼皮,長直的睫毛,從眉骨到鼻樑骨骼分明,即便是面無表情,也看上去乾淨溫潤。
怪不得讓朱湘雨那麼窮追不捨。
這要是我,也說不定……
想到一半,身後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夏禮坐在輪椅上,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姐,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我趕緊走上去,幫她披上外套。
「你怎麼自己下床了?」
「我現在可厲害了,自己獨立上下床沒什麼問題的,不然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怎麼睡覺呀?」
說完她一愣,又連忙拉我的手。
「姐,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我是想讓你別總是擔心我……」
「我知道。」
我挑挑眉,揉了揉她的頭。
「不就是長大了嗎?瞧你嘚瑟的!」
32
我們嬉鬧的時候,李奶奶從臥室走出來,笑呵呵地說:「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我臉一紅,趕緊摁住夏禮還在跟我打鬧的手,不好意思地走過去。
「奶奶,昨晚我妹妹辛苦你照顧了。」
「辛苦什麼,還是小禮照顧我這個老太婆多一點!」李奶奶疼惜地握住夏禮的手,問我:「多好的孩子,什麼時候才能治好腿啊?」
我心底一緊,立刻攥緊了衣角。
正不知道怎麼轉移話題時,一旁的夏禮卻毫不在意地說:
「奶奶,我這是天生的,治不好啦!」
李奶奶一愣,好一會兒才心疼地摟住她。
「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孩子……」
「可惜什麼?」夏禮揚了揚下巴,「我長得這麼漂亮,就算殘疾,追我的人也從這裡排到了法國,要是能站起來還了得?」
李奶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也跟著笑,藉口拿盤子出了屋子,然後飛快擦了擦眼角的淚珠。
夏禮她真的長大了。
即便不能走路,她依舊在茁壯成長,長出能夠遮天蔽日的羽翼。
我們之間,一直都無法前進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上一世給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病痛沒有擊倒她,我的一條白髮,卻讓她那樣堅決地選擇離開。
原來愛也會傷人。
拿碗筷回去時,夏禮已經擺好了粥,握著盛菜的勺子問我:「姐,我給你盛吧?」
我頓了一下,咽下了要她好好休息的話,把碗遞了過去。
「盛吧,灑出來可要挨揍噢?」
夏禮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切,別小瞧我。」
只是轉過身時,她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33
吃完飯後,夏禮搶著去刷了碗。
在這裡借住,我也想幫李奶奶做些什麼,便自告奮勇去洗衣服。
李奶奶阻攔不成,最後轉身進了廚房,給我燒了一鍋熱水。
家裡沒有洗衣機,全靠手搓,李奶奶阻攔不成,最後怕我凍手,給我燒了一鍋熱水。
我正要開干,卻忽然聽她說:「我記得小曬有件深藍色的毛衣也該洗了,在他的柜子里,你去找找吧。」
我點頭應下,進屋後一頓翻找,卻沒看見所謂的藍色毛衣。
抬眼看見床上還有一個紙箱,跟寶貝似的放在床頭。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上面是幾件灰色的衣服,最下面果然是那件深藍色的毛衣。
李奶奶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小賢,找到了嗎?小曬他……」
「找到了!」
我一把抽出來,誰知上面的幾件衣服卻直接飛到了我的頭上,以至於我沒有聽清楚李奶奶後面說了什麼。
等我把罩在頭上的東西拿下來,就看到李曬一臉複雜地站在床邊看著我。
「你回來這麼早?」
我下意識一愣,卻看見他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打擾你了是吧?」
我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手上拿的灰色東西,其實是一條內褲。
「……」
完了,全完了。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笑得諂媚。
「李同學,你可以聽我解釋嗎……」
雖然但是,我並不知道怎麼解釋。
李曬倒也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我,似乎真的等我找出偷拿他內褲的正當理由。
瞥見身下的那抹藍色,我如同見了救星,迅速抽出來說: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來找這個的!」
瞥見毛衣,李曬頓時蹙了眉,表情有些奇怪。
「找這個幹什麼?你想起來了?」
?
「想起來什麼?」我一時間有些搞不明白,只能坦白交代:「是奶奶讓我找的,說這件衣服該洗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臉上有一瞬間的暗淡,用力抽走了毛衣。
「她記錯了,這件不用洗,你出去吧。」
我自知惹到他,趕緊開溜,到了門口卻又聽他說:
「對面的鑰匙已經寄到了,你去快遞站拿吧,今晚我去幫你打掃,明天就能搬過去了。」
「噢……」我搞不懂他態度怎麼變得這麼快,心中頓時有股說不上的火氣。
「知道了,謝謝,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他沒再說話,跟寶貝似的重新把衣服放進了盒子裡。
等我拿到鑰匙回來,那盆熱水已經放涼了。
我正要坐下,手臂就被拉起,李曬悶不做聲地把手摁進水裡,手背的那塊凍傷更紅了。
我推了他幾下,見他沒反應,氣得跺腳離開。
這就生氣了?
小氣鬼!
34
我真的搞不懂李曬的情緒怎麼會變得那麼快。
明明昨天他還溫柔大度地答應跟我做朋友,今天就因為我翻了他的衣服要把我趕出去。
明明是奶奶讓我來拿的!
我氣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誰知喝了太多水,又爬起來去了趟廁所。
再回來躺下,床上卻多了一個人。
我眯著眼睛湊近,就看到李曬微微錯愕的眼睛。
「你……」
沒等他說完,我抬起他的手臂,直接鑽了進去,摟住他的腰,然後熟練地埋胸安慰: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該丟下你去廁所,乖,快睡吧。」
他的身子不動,反而更僵硬了幾分。
我不耐煩地爬起來:
「你又鬧什麼脾氣?這樣抱著還不行嗎?那這樣呢?」
我揪住他的頭髮,直接摁進了懷裡。
反而下一秒,我的腰被猛地摁住,然後整個人被掀翻,仰躺在了床上。
李曬用被子壓著我,喘氣聲巨大。
「夏賢,你……醒一醒!」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睜開眼,對上他稚嫩慌亂的眸子,然後逐漸反應過來。
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
我都乾了什麼!
四目相對間,月光在李曬的臉上忽明忽暗,我看到他眼底翻滾著濃重又熾熱的情緒,一滴汗水從高挺的鼻樑垂落,輕輕地滴在我的下巴上。
我渾身都繃緊了起來,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打顫。
「醒……醒了。」
「對……對不起,我剛才是在做、做夢。」
李曬垂下頭,重重呼出一口氣後,放開我坐了起來。
我這才看清楚,他是在堂屋的側面支起了一張簡易的行軍床,是我自己迷迷糊糊地走錯了。
幸好現在是夜晚,看不清我幾乎要紅到爆炸的臉。
我翻身下床就要開溜,李曬的聲音卻忽然在身後響起。
「你經常做這種夢?」
天啊!
還嫌不夠尷尬嗎?
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死死掐住大腿根,好半天才敢開口。
「也沒有經常……偶爾,偶爾吧。」
就當我以為這樣詭異的對話已經結束時,他卻再一次挑戰了我對尷尬的認知。
「為什麼?」
見我不回答,李曬再次重複。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我感覺自己腦袋一片混亂,正不知道如何作答時,就聽到李曬又很輕很輕地問:
「夏賢,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猛地轉過頭去。
月光下,李曬俊朗的五官緊繃著,雙眼平靜又深邃,緊抿著唇望著我。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要跳出來了。
35
「你為什麼會這樣問?」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下巴僵硬,一大堆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不喜歡你。」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我不想朱湘雨去騷擾你,只是因為我人好,我善良,我是活雷鋒,你不能恩將仇報的,你不能這樣誤會我的。」
「我怎麼可能喜歡你,我,我沒有,你別亂說。」
「我要去睡了,今天的話我就當沒聽到過,你最好也不要跟別人亂說!」
我甚至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迅速衝到了屋內,用被子蒙住腦袋。
心臟震耳欲聾,快要把緊繃的神經震碎。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被子裡空氣稀薄,全是李曬身上的香味。
靠!
要瘋了!
他怎麼會認為我喜歡他?
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我已經重生一次了,我有大把的青春和未來!怎麼可能在他身上浪費?
雖然上一世他事業有成,可,可,他是個變態啊!
何況我重來一次,不就是為了躲開他嗎?
腦袋幾乎要爆炸,我被憋得伸出腦袋,用手在臉頰旁不停扇風,卻仍舊撲不滅滿臉的熱氣。
不會的。
我在心底默念。
我不會喜歡上李曬的。
36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夏禮搬到了對面的房子裡。
聽說這間房子已經閒置許久,但裡面卻出乎意料地乾淨,像是被人提前打掃過一樣,連灰塵都沒有。
一上午的時間,我和夏禮就整理好了行李。
中午李奶奶邀請我們過去吃飯。
進門時我看到李曬在擦桌子,看見我們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似乎跟平常沒有什麼區別。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努力平穩不安分的心跳。
飯後我主動提出刷碗,李奶奶倒是沒有再阻攔,只是還沒碰到水盆,李曬就側身擠了過來。
「我來吧。」
「你去貼對聯。」
我回頭,看見桌子上放著兩幅新的對聯,李奶奶端著半碗漿糊走出來,笑呵呵地說:
「這是小曬一早去買的,小賢啊,你們拿走一對貼上,明天晚上來奶奶這裡吃年夜飯。」
我有點不好意思,剛想擺手,卻聽一旁的李曬說:
「答應吧,奶奶很喜歡你們。」
「啊,哦,好,那就……那就一起吃吧。」
我飛快答應下來,拿著對聯跑開了。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那晚開始,我一看見他就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這也太奇怪了。
嗯。
一定是這小子做的飯里有東西。
37
然而我還是沒能如願和李奶奶吃上年夜飯。
除夕夜的傍晚,朱湘雨打來了電話。
「夏賢,你不是想讓你妹妹復學嗎?我爸爸回來了,我給你發位置,你現在過來一趟吧。」
我心一喜,交代夏禮好好吃飯,趕緊坐車去了她發來的位置。
可等到地方,我就傻眼了。
酒吧的招牌搖曳,周圍都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朱湘雨站在門口,手裡還夾著一根煙,正在跟一群人嬉笑。
我知道,又一次被她耍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
朱湘雨微微側臉,輕笑了一聲。
「你來啦?幫我們去買瓶水吧,快一點。」
我沒動,扣緊了手心,揚聲問:「你叫我來,就為了幫你買水嗎?」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哦,我爸沒空,下次再幫你問,你先去買水吧。」
我閉了閉眼,掙開時吐出一口冷氣,後退了一步。
「我不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你找別人吧,沒什麼事我回去了。」
朱湘雨明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看見去看周圍一圈兒人的臉,發現大家臉上都帶著吃瓜的嘲弄,頓時就站不住了。
「夏賢,你瘋了吧!你怎麼跟我說話呢?」
我氣笑了,轉身看她。
「怎麼了?不想捧你的臭腳了,有什麼問題嗎?」
「你!」朱湘雨氣得手都哆嗦起來,大聲怒罵:「你還想讓你妹妹復學嗎?眼巴巴舔了我那麼久,現在長本事了是不是?」
「得了吧。」
我抱著胳膊,也懶得再裝下去,直接拆穿了她。
「你從來就沒打算幫我,不是嗎?」
「你爸根本就沒出差,但他跟你媽關係不好,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你不就是拿我取樂嗎?」
她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當然,這些都是我上一世發現的。
虛偽了那麼久,我也累了。
夏禮希望我自由,我一直不懂那是什麼。
現在我明白了,或許就是不帶任何面具地活著。
38
舔了朱湘雨這麼久,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狀態。
今天她穿得很正式,身邊的那些人也都是非富即貴,跟學校里那群混混完全不一樣。
自然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做些什麼。
「夏賢,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我再怎麼樣也比你好,起碼我還有爸爸!」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家裡早就破產了,天天在外面裝有錢人,那些衣服都被你穿成破爛了吧?」
「是你上趕著巴結我,還不讓我拿你取樂嗎?識相的話趕緊過來道歉,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保守秘密,讓你當個假的千金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朝她走近,然後抬手——
比了個中指。
「道你媽。」
說完我利索地轉身離開,不顧朱湘雨在後面的尖叫咆哮。
一口氣跑到外面的馬路上,我暢快地呼了口氣。
說出來了。
真爽。
上輩子就該這樣了。
到頭來看,貫穿我整個青春的虛榮、討好,其實根本沒有為我帶來任何好處。
反而讓我狼狽虛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肚子咕嚕嚕地響起來,我後悔地裹緊衣服往家走。
早知道就不該出來,應該和夏禮一起在家裡吃飯,說不定還能趕上春晚……
正低著頭走著,前面卻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姐!」
我抬頭一看,居然是夏禮。
她裹著厚厚的棉服,身後是推著輪椅的李曬。
他穿得依舊單薄,脖子上戴著一條灰色的圍巾,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沉默地朝我看過來。
我幾步衝過去,滿臉驚喜。
「你們怎麼來了!」
「我偷聽到你電話里的地址,擔心你一個人回家危險,就拉著李曬哥過來接你了。」
我心底一暖,看向李曬。
「謝謝。」
他垂眸,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衣服和帽子遞過來。
「披上吧,你穿得太薄。」
我低下頭,身上的衣服還是初中時的,雖然款式比較成熟,看不出是過去的衣服,可袖子明顯已經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被凍得通紅。
每次和朱湘雨見面,我都會換上之前的大牌衣服,但以後顯然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接過李曬的衣服穿好,蹲在夏禮面前:
「對不起啊,讓你早點復學的事兒,被我搞砸了……」
「太好了,我本來就不急著去學校,這樣我又可以在家多陪李奶奶一陣了!」
我一愣: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學校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夏禮把我拉起來。
「姐,咱們回家!」
我眼眶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好,回家。」
我推著輪椅往前走,剛過完馬路,夏禮忽然拉住我的手,小聲耳語:
「姐,其實是李曬哥想來找你。」
「你走了以後,他就開始翻找衣服了,然後一直在院子裡轉圈,我說來找你,就是給他個台階下,我聰明吧?」
我一愣,轉頭看過去。
李曬跟在我們的身側走著,脊背繃得很直,整張臉埋在灰色的圍巾里,只露出一雙平靜的雙眼。
我忽然看到一朵白色的雪花飄在他的鼻樑上,然後迅速滑開。
夏禮先一步驚呼,「下雪了!」
我們三人同時抬頭,這種被人翹首以盼的初雪,終於在這一年最後的午夜來臨。
我忽然往左邁了一步,肩膀貼近李曬的手臂,然後仰頭看他。
「李曬。」
他沒應,低了低頭。
那雙眼睛溫柔沉靜,恍惚間我發現,我們似乎已經認識了太久太久。
或許我應該承認,他是對的。
於是我拉住他的袖子,踮起腳小聲地說:
「李曬。」
「我好像真的,喜歡你。」
39
喜歡上李曬,是充滿變數的命運中,最必然的事。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
那時我剛參加完父親的葬禮,家裡的車子和房產已經全部變賣,我從眾星捧月的千金小姐,變成了還不起債的負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