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內部有個惡人排名群。
我永遠排在榜首。
後來,婆婆和丈夫意外去世,警方接到了三百個舉報來電。
所有人都認定我是兇手。
證據就是那個惡人排名榜。
1.
警察上門時,我剛接到電話要臨時改個方案。
鞋子都沒穿好,就要急急忙忙出去。
走到門口時,周隊禮貌地攔住了我,他眼神不解。
「丈夫死了,你還能正常工作?」
這話問得我一愣。
我揉了揉發腫的眼睛,面帶悲痛地回答:「天王老子死了,我也得吃飯啊!」
「要是再不好好上班,這個月的房貸就夠嗆了。」
我聲音淒迷,像是強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周隊擺擺手,示意我先坐下。
他給我看了幾張截圖。
截圖上的名稱叫做「惡人排名群」。
裡面先後出現了不少人的名字。
而我卻穩居榜首。
「昨天我們接到三百多通報警電話,她們說這就是你殺害婆婆和丈夫的證據。」
2.
我當時就忍不住笑出聲。
一個沒有任何資質的排名群,竟然敢指揮警方辦案。
搞笑的是,這些警察還真信了。
「警察同志,這算什麼證據?惡人怎麼了?惡人只要不犯罪,你們就不能制裁我。」
我說得理直氣壯,毫無半分膽怯。
「更何況,我婆婆和丈夫是食物中毒,死因早就界定了,還需要繼續查下去嗎?」
我看了眼時間,距離打卡點還有三十分鐘。
路上不堵車的情況下,大概需要十分鐘到公司門口。
還好,還有時間周旋。
周警官緊盯著我的動作,面上沒有因為我的抱怨而產生厭煩。
他繼續溫聲問道:「死因報告確實顯示,你婆婆和丈夫都是因為食用了變質的酸湯子而死。」
「這一點,我們相信法醫的鑑定報告。」
「我們疑惑的是,事發時,你在哪裡?」
「你丈夫察覺自己中毒後,先後給你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3.
出事當天,我在外地出差。
丈夫金濱已經失業一年了,家裡所有開支全都指望我。
我要是不配合公司出差,那就只能等原地下崗。
說到這裡,我就控制不住地把包往沙發上狠狠一扔。
「你們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每月工資四千,我要還一千五的房貸,五百交物業費,還必須孝敬婆婆一千,再加上五百塊的買菜錢,一個月辛苦到頭,就剩五百。」
「五百塊錢,還不夠買一件羊毛大衣。」
我攏了攏身上破舊的羽絨服,語氣更加暴躁。
「說實話,我婆婆也是為了省錢,要不然她也不會吃在冰箱裡放了一年的酸湯子。」
「金濱吃完發現不對勁後,確實給我打了好幾十通電話,可我真沒時間接。」
「我得陪客戶簽單,談不下來,我那趟差旅費不報銷。」
「所以那天,我一整晚都沒敢看手機。」
我一口氣說完,又瞄了眼時間,此時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十分鐘。
周警官起身掃視了眼房間。
我家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不足六十平方。
三個人住著確實不寬敞。
這也是我一直不敢生孩子的原因。
我不忍心孩子一生下來,就在這麼擁擠的環境下。
「我們搞不明白,你丈夫為什麼只給你打電話求救,而不是立馬打救護車電話。」
雖然沒有接到那通電話,但是我大致明白金濱的意思。
他不想多花錢去醫院看病。
他想讓我聯繫開診所的同學給他開點藥,那樣既省事又便宜。
一切都是因為窮。
不得不事事想辦法省錢。
因為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超支,一超支,後面就全亂套了。
這也是我成為「小區惡人之首」的原因之一。
4.
「警察同志,你們知道嗎?那幫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挨家挨戶要捐款,不是這個癌症就是那個白血病,一個月恨不得來八百回。」
「每回不捐出去五百塊錢,她們就說你沒有良心。」
「我只捐了一次,後來都是拒絕捐款。所以她們就建個群給我投票,說我是小區頭號惡人。」
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只不過工作忙,沒時間跟她們計較。
周警官聽得很認真。
「我們這次接到的三百個投訴電話里,她們都信誓旦旦保證你就是害死你婆婆和丈夫的兇手。」
「當然,她們提供的證據不僅是幾張截圖。」
「還有一段視頻,視頻里,你在小區門口跟一個男人摟摟抱抱。」
我不高興地回懟。
「怎麼,我為了談生意,跟客戶禮貌地擁抱下不行嗎?」
「誰規定,跟男人抱過的女人就一定是殺人兇手。」
5.
此時已經是七點四十五分。
我最後一點耐心徹底消磨殆盡。
於是,我乾脆直接拿包準備走人。
「您要是還需要在這個房子裡調查什麼的話,我就不鎖門了。」
「我上班快遲到了,不能不走。」
沒等周警官說完,我一扭身出了門。
可剛走到樓道里,我就聽見另外一個小警官輕聲嘀咕。
「周隊,這女人把出軌說成談生意,還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那些老太太不是跟咱們說,她和婆婆丈夫關係都不好,發現屍體當天,這女的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看啊!就是這女人想攀高枝,故意想法子毒死婆婆和丈夫的。」
我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又不禁搖了搖頭。
「很可惜,他們只說對了一半。」
5.
晚上七點,我剛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電梯口。
腳步還沒站穩,身後就又突然傳來周警官的聲音。
這一剎那,我被嚇了一跳,後退時,手掌不自覺地緊緊捂住了肚子。
也就是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驗證了周警官搜集來的新證據的準確性。
他鎮定自若地跟著我一起上了電梯。
看電梯里只剩下我們兩人後,才又淡然開口。
「看起來你是真懷孕了。」
出於辯解的本能,我剛要出口否認。
可還沒出聲,周警官就用一張彩超單堵住了我的嘴。
「惡人排名群里的老太太無意中翻你家垃圾桶發現的。」
「按照今天的日期算,剛滿三個月。」
我的心臟驟然抽痛了一下。
可惡,我竟然這麼大意。
又被他們抓住把柄了。
「一個已婚女人懷個孕也很正常吧!」
話落,周警官卻狠狠瞪了我一眼。
似乎蘊藏著隱隱的憤怒。
不過,出於職業操守,他好像又生生壓了下去。
恰在這時,電梯門「嘭」一聲打開,一位女業主吃力地抱著孩子站到我身邊。
「我們順手查了醫院的檔案,你丈夫患有無精症,現在可以確定,你肚子裡的孩子百分之百不是他的。」
6.
周警官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透著一股威嚴。
壓得我一時喘不過氣來,就連呼吸都不由得變得急促起來。
好不容易電梯停下來,旁邊的女業主第一個下去。
我剛要鬆口氣。
誰知,臨走前,只聽她狠狠「啐」了一口痰。
還順帶著罵一句:「呸,真不要臉。」
這一刻,我耳根瞬間紅了個透頂,一種又脹又疼的感覺在我身上一點點擴散。
我已經能想像得到。
等這個消息在小區徹底傳播開來,我會得到什麼樣的審判。
這個罪行可比吝嗇的惡人要嚴重得多。
如果說,之前的擁抱視頻只是簡單的捕風捉影。
那麼今天的彩超單算是直接將我定性成一個「蕩婦」了。
我強撐著身子下了電梯,又跌跌撞撞跑去開門,卻發現怎麼也插不進鑰匙孔。
此時,羞恥心化為深深的無力感,直戳我的脊梁骨。
下一秒,我扔掉了手裡的鑰匙,忍不住在門前嚎啕大哭起來。
場面頓時變得凌亂。
周警官自知理虧,只好默默幫我開了門,給我倒了一杯熱水端過來。
溫熱的液體滑進我喉嚨後,我才慢慢從壓抑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三個月前,我被侵犯了。」
7.
我握緊水杯,哽咽地垂下頭回憶。
三個月前,在一場酒局上,我被刻意灌酒後,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上竟然一絲不掛。
提到這裡時,我不由死死攥緊了手掌。
可即便如此,摻雜著痛苦的碎片還是猝然間闖進了我的腦海。
讓我生不如死。
「那個人是誰?」
周警官迫不及待地追問。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而後才艱難地回答:「韓翌」。
周警官也感到難以置信,他皺著眉頭指著手機上的某則新聞。
「是他嗎?今年剛從國外回來的優秀企業家。」
我重重地點頭回應,然後又故作從容地點開一個視頻,遞給周警官。
視頻里,我被韓翌壓在身下,發出一陣陣難以啟齒的聲音。
這段視頻是事後韓翌發給我的。
他說我:「明明很享受,偏偏裝得厲害。」
見我醒來不知所措地哭,他又低聲下氣地安慰我:「對不起,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難道這麼多年,你沒有想我嗎?」
「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你可以大大方方愛我的。」
氣氛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周警官輕聲咳嗽後才問道:
「你們之前認識嗎?」
我嘗試忽略自己心底的一片鈍痛。
「算是認識吧!我們一起生活了六年。」
「我外公當年為了幫他出國留學,選擇自己鑽到卡車下面被活活軋死。」
「後來,八十萬保險賠償金,一分不少全給了韓翌。」
8.
一切都要從十四年前說起。
我爸當時是個消防員。
小區發生火災後,他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並冒著生命危險救下了韓翌。
可卻因此讓我媽喪命。
「大火蔓延得太快了,我爸他真的來不及救我媽。」
「我們都能理解的,可我爸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不久之後,我爸就從大橋上一躍而下。
我和韓翌都失去了父母,可他的親戚都拒絕收留他。
外公看他可憐,便將他一起帶走了。
一想到這裡,我就恨得牙痒痒。
「可誰能想到,他竟然是個白眼狼。」
「要不是他張口閉口說想留學,外公怎麼會想到用這種方式湊錢?」
「你不知道,外公最後有多慘,他的屍骨都被碾成了肉泥。」
鋪天蓋地的血腥畫面一股腦全湧入我記憶里。
再次讓我失控痛哭。
我不僅是哭外公的慘,還哭對韓翌的心寒。
當年,他走後一個月。
外婆生日,我想讓他給外婆說句話。
可電話剛撥過去,那邊就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能不能別纏著我。」
我從未想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能把人變得如此刻薄。
那天之後,我們徹底斷了聯繫。
直到,三個月前的重逢。
我捂著臉,眼角又是一片濕熱。
「我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噁心的事。」
「他為什麼要侵犯我?」
9.
周警官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問出口。
「你當時為什麼不報警?」
「還是想保護他?維持最後的體面?」
人就是這麼奇怪,上一秒還恨得要死,下一秒就情不自禁為他想脫罪的藉口。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韓翌走的那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