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要求不過分。
但父親猶豫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當年父親創業時,在一塊地皮爭搶衝突中,蘇薇薇父親被對方黑刀捅穿,當場斃命,而那一刀本來是衝著父親去的。
後來父親輾轉尋覓,從山村接回恩人的孤女回家。
從此蘇家多了一個女兒,我多了一個妹妹。
養了十幾年,總歸是有感情。
我看著他為難的神情,忽然明白我前世那心軟的性子隨了誰。
人啊,總對偏愛的人存在濾鏡。
對方是人是鬼,可能自己從未看清過。
見他仍在掙扎,我遞過一份文件:「爸,不如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
父親越翻手越顫,整張臉慘白。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只剩下被背叛後的心死與決絕。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短短几個月,顧家變天了。
顧靳深趁其父病重之際,通過聯合同族叔伯逐步架空其母在集團內的決策權,完成了對集團的實際控制。
為遠離紛爭安心養胎,我住進江城最貴的療養院。
露台陽光正好,我輕撫微隆的小腹,聽著電話里助理逐條彙報事宜:
「M 國最頂級的婦產科專家已敲定,下個月就能入住私人醫院待產。」
「之前那筆一億資金,已經存入海外帳戶。」
「小姐您之前要找的人,也已經有了線索,這兩天會將人接來江城,請問是先送到府上還是直接送往顧家別院?」
光是想像,就已經能夠預想到會出現怎樣精彩的場景了。我給予最後指示:
「直接送到目的地吧,給顧靳深和蘇薇薇一個驚喜!」
「好的,小姐。另外通知您,移民手續已經辦好,護照、機票行程已定好,十天後即可啟程。」
「好!」
說曹操曹操到,消失數月的顧靳深突然出現,讓我不得不提前中止通話。
他憤恨地將離婚協議甩在茶几上。
「聯姻本就是家族所迫。薇薇從小受苦,不像你養尊處優。簽字,條件任開!」
我聽笑了。
「蘇薇薇 8 歲之後就養在蘇家了,住進蘇家別墅,穿名牌上貴族學校,哪一樣不是和我這個正牌千金一樣的待遇?」
「就因為她 8 歲前撿過煤渣,所以後來十幾年的錦衣玉食都算不得數了?」
顧靳深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慢條斯理地翻開協議,看到財產分割條款時輕笑:「顧總真大方。」
他猛地掐住我手腕:「你變了,你究竟是誰!蘇清鳶不會這樣!」
「哦?」我冷笑逼近,「那她該怎樣?」
「是在婚禮上被你拋棄還強顏歡笑?忍氣吞聲養你和別人的野種?被打到流產都不敢吭聲?還是被你們逼到跳樓連塊墓碑都不配擁有?」
我每問一句就逼近一步,字字誅心。
他被我逼得步步後退,瞳孔驟縮:「你果然也……」
他踉蹌後退,瞳孔驟縮:「你果然也重生了……難怪婚禮那天你那麼反常。」
突然他鬆開手,語氣放軟:「清鳶,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一世,我們都放過彼此吧。」
我看著這個施害者勸受害者大度的男人,氣極反笑。
放過你們?怎麼可能。
這輩子,我必定要你們跪著把欠我的債,連本帶利還回來。
4、
顧靳深轉身欲走時,我突然開口:「你從沒覺得,你兒子長得一點都不像你嗎?」
他一怔,猛地轉身:「蘇清鳶,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那孩子黝黑粗壯的模樣,與顧家清瘦白皙的基因毫不沾邊。
「我警告你,」他眼神陰鷙,「別打薇薇和孩子的主意。就算重來一次,我也不會後悔當初滅你們全家滿門的決定!」
「怎麼?還沒殺夠嗎!」我冷笑,「難不成還要我肚裡的孩子償命?」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痛苦記憶的閘門。
我想起前世婆婆讓我伺候蘇薇薇坐月子時那張虛偽的笑臉:「清鳶啊,你是姐姐,照顧起來方便。」
從此我成了免費保姆,孩子稍有不適全家都來問責。
記得有個深夜孩子發燒,蘇薇薇哭著給顧靳深打電話,說我故意不給孩子吃藥。
那晚顧靳深衝進房間,一把將我推倒在地,眼神里的狠厲至今讓我心寒。
第二天我哄睡兩歲的孩子累極了,醒來卻發現孩子沉屍老宅池塘。
蘇薇薇一口咬定我故意殺人。
雖證據不足,我還是被顧靳深的律師以過失殺人罪送進了監獄。
被警察帶走時,顧靳深眼中的仇恨和蘇薇薇臉上的狂喜,我瞬間就明白了,害死孩子的人是誰!
在獄中一年,父母為救我四處奔走,卻屢遭顧靳深打壓。
出獄時,蘇家已破產,父親患癌跳樓,母親服藥自盡。
我永遠記得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我捧著父母遺照站在蘇氏大樓天台,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縱身躍下,死後連塊墓碑都沒有。
媒體追問無名女屍是否為他前妻時,顧靳深牽著蘇薇薇的手說:「我妻子只有蘇薇薇。」
他們在我頭七辦了盛大婚禮。
顧靳深陰沉著臉,一時無言。
那些回憶對我們都是刀絞般的痛。
我們都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可施暴者沒有權利要求受害者放下。
我所遭受的痛苦是真實的,能說放下的人,只有我!
這種簡單的道理,顧靳深永遠都不會懂。
「顧靳深,滾吧。」我聲音冰冷,「徹底從我生命里消失。」
5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懷疑的種子便會破土而出。
顧靳深從蘇清鳶那裡回來後,整夜輾轉難眠。
那句「你兒子長得一點都不像你」如同魔咒般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他想起家族男丁衰弱的困境。
顧家九代單傳,對子嗣的渴望幾乎刻進了骨子裡。
家族男性世代相傳的弱精症,這讓本就稀薄的血脈雪上加霜。
父親日漸衰弱的身體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因此,前世自從與蘇清鳶訂婚後,他們便一直在努力備孕,可半年無果。
每個月看著驗孕棒上的單槓,蘇清鳶眼裡的失望都讓他更加自責。
所以當蘇薇薇僅一次中了時,他整個人都懵了。
那個雨夜,蘇薇薇渾身濕透地出現在公寓門口,舉著驗孕棒哭得梨花帶雨。
她說:「我本來想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她說自己破壞了他們的關係,沒臉再見蘇清鳶。
那一刻,他確實動搖了。
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翻湧,從第一次見到那個瘦小黑瘦的山村丫頭,到看著她漸漸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些深夜的書信往來,那些若有似無的情愫,在婚禮前夜的告別夜中達到了頂點。
「就當作是給這十年一個交代。」他當時這樣告訴自己。
可當蘇清鳶發現那些書信時撕心裂肺的哭喊,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給我時間,我一定會處理好。」他跪在蘇清鳶面前發誓。
可當蘇薇薇在婚禮前夜說自己要帶著孩子以死謝罪時,他選擇了逃婚。
那一刻,他想,或許她是他的天命。
前世自從他和蘇薇薇失去了那個孩子後,他們就再也沒有過孩子了。
這一世,他發誓要彌補前世的過錯,堅定地選擇蘇薇薇。
他無法原諒蘇清鳶前世對蘇薇薇的傷害,他這世一定要護她周全。
此刻,他突然想起兒子的模樣。
黝黑的皮膚,粗壯的骨架,單眼皮的小眼睛,確實找不到一絲顧家的影子。
這個認知突然讓他不寒而慄。
他從來沒有質疑過蘇薇薇。
十年相處,他始終相信蘇薇薇是單純善良的,可現在……
只是因為蘇清鳶的一句挑撥,他就莫名其妙地心緒不寧。
清晨五點,一夜失眠未睡的他,鬼使神差地牽著狗出來跑步。
他只是想要清醒一下,讓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這棟郊區別墅是他為蘇薇薇精心挑選的安胎之所。
他為她配備了最好的護理團隊,在護理團隊的建議下,連分房睡這種要求,他也是毫不猶豫一口答應,只是為了讓她安心養胎。
彌補前世對她照料不周的遺憾。
別墅門口,他撞見蘇薇薇的貼身保姆正在摸黑倒垃圾。
見到他時,保姆明顯神色慌張。
「天還沒亮就倒垃圾?」
「小姐……小姐睡眠淺,白天聽不得收拾垃圾袋的聲音,讓我倒垃圾挑清靜點的時間,這會兒清靜、動靜小。」
保姆支支吾吾,緊張得語無倫次。
這句答非所問、不合邏輯的回答讓顧靳深皺起眉頭。
這時他牽著的狗突然興奮地撲向垃圾袋,任保姆怎麼驅趕都不肯離開。
撕扯中塑料袋破裂,散落出的衛生棉上帶著鮮紅的血跡。
顧靳深聲音驟冷:「這是小姐的還是別人的?」
保姆手中的垃圾袋「砰」地落地,臉色慘白如紙。
這下,是傻子都知道出什麼事了。
6
顧靳深站在蘇薇薇床前,陰沉的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她身上。
臥室里還瀰漫著她最喜歡的梔子花香氛,曾經他覺得這是溫馨的味道,現在只覺得噁心。
蘇薇薇慵懶醒來,看見男人立在床邊,嬌嗔著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靳深,抱抱!」
女人聲音甜得能滴出蜜。
往常這時,顧靳深早該寵溺地抱著她去洗漱了。
可今天,男人像尊雕塑般紋絲不動。
「怎麼了?」她終於察覺不對。
「你沒什麼要坦白的?」顧靳深聲音冷得像冰。
女人睡眼矇矓,不明白男人什麼意思。
]
顧靳深猛地掀開被子,一把撕開她的孕婦裙!
仿真矽膠孕肚赫然暴露在空氣中,做工逼真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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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假肚子甚至還能看到妊娠紋的細節,可見製作之精心。
「啊!」蘇薇薇驚恐尖叫,慌忙想要遮掩。
顧靳深突然捂住臉低笑,笑聲里滿是自嘲:「我真 TM 是蠢啊!怎麼可能一次就中,還真命天女……」
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痛呼。
「分房保胎?妊娠紋怕丑?保持神秘感?我居然信了這種鬼話!自從懷孕後,你就以各種理由不讓我碰你!我問你,你到時候打算從哪兒給我變出個大胖小子?說!」
蘇薇薇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這時樓下傳來喧譁。
管家來報:「先生,有個農村婦女帶著行李,說是受邀來待產的。」
蘇薇薇面如死灰,死死拽住他:「別下去!求你給我機會解釋!」
顧靳深一腳將她踹開。
院子裡,一個肚大如籮的農婦正操著方言嚷嚷:「大丫說好三十萬,俺只管生娃不管養!現在俺都過了引產期了,你們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那農婦看見顧靳深,眼睛一亮:「你就是娃他爹吧?快給俺結帳!」
顧靳深死死盯著農婦隆起的腹部。
難怪前世那孩子生得黝黑粗壯,和眼前這個婦女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想起前世那孩子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長得不像顧家人,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滾。」他聲音嘶啞,「別讓我再看見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