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有過的恐慌瞬間涌了上來。
我和鄭女士就沒超過半天不聯繫的,更別說是過夜了。
連鞋都顧不上穿,我光著腳衝出了房間,一頭撞上了正打算來叫我的陸此。
「陸此!陳阿姨昨天有給你發消息嗎?」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讓我站穩,我連忙拽住他的衣服
「她們現在到哪了?住的哪個酒店?你快問問陳阿姨,是不是我媽手機壞了?還是……」
還是出什麼事了?最後半句我不敢問。
他眼神閃爍了一瞬,隨即伸手按住我的肩膀,開口安慰:「別慌。」
「那邊信號不好,我也剛收到我媽的消息。說是昨天玩太嗨了,手機沒電忘了充。」
他報了一個我也聽過的高級度假酒店名字,又補充道:「我現在幫你問問。」
他拿起手機發了幾條語音。
叮咚。
我的手機響了。
鄭女士終於回消息了,只有四個字:「乖囡真棒。」
看著這冷冰冰的四個字,我心裡的違和感更重了。
鄭女士平時回消息都是一連串的語音,什麼時候這麼惜字如金過?
我不滿意,直接彈了個視頻通話過去。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讓我越來越慌,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前一秒,視頻接通了。
螢幕里出現的不是鄭女士,而是陳阿姨。
背景很暗,像是在拉著窗簾的房間裡。
「哎呀,姜姜啊!」 陳阿姨壓低了聲音,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你媽媽剛做完熱石馬殺雞,太舒服了,這會兒睡著了!小此說你擔心,我就替她接了。」
「昨天晚上我們去那個什麼網紅酒吧了,裡面吵得很,沒聽到聲音。後來回去太晚,倒頭就睡了。」
我從螢幕的角落看到了一團隆起的被子。
「那……好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謝謝陳阿姨,那讓媽媽好好睡。你們吃好玩好呀。」
掛斷視頻,我握著手機發獃。
心慌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越發堵得我坐立不安。
「現在放心了?」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陸此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後,遞給我一杯溫熱的牛奶。
「阿姨玩得開心是好事。倒是你,再不吃早飯,上工要遲到了。」
我接過牛奶,看著陸此輕鬆閒適的表情,想著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想到媽媽玩得能忘記給我發消息,突然又高興起來。
這說明她玩得盡興呀。
6
「還要幾天?說不了話嗎?」
「……行,那你來發,注意語氣,別露餡。」
「嗯,我帶她去山上玩幾天,山上信號不好……」
乾了一上午活,我又累又餓,想著讓陸此今天早點開飯,卻聽見他在接電話。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用手比了個手槍的姿勢,一把頂住他的後腰:
「不許動!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偷偷計劃幹壞事?」
陸此背影猛地一僵,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反擊。
他迅速掛斷電話,在轉身的那一秒,我分明看到他臉上來不及收回的嚴肅和認真。
但下一瞬,瞬間變臉資本家:
「活都幹完了?有沒有偷懶?」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槍」繳械,順勢替我理了理額頭的碎發:
「打算去南面的野林子裡找幾種原生苗,帶你去練練體能。」
「我不去!那是深山老林哎!我體力廢你又不是不知道,爬兩層樓都喘。而且我嬌氣,我會鬧的!」
我對自己的能力和德性一清二楚。
「不去也行。加班工資沒了。」陸此是知道怎麼找痛點的。
「去!我去還不行嗎!」
「很好,」陸此滿意地拍了拍我的頭,擼貓似的揉了揉。
「長工就要有長工的覺悟!」
7
進山的第一天,我就後悔了。
這裡面別說 WiFi 了,連手機信號都時有時無。
我舉著手機滿山找信號,試圖把剛剛拍的幾張風景照發給鄭女士,想告訴她我也在「旅遊」。
然而螢幕上一直在轉圈圈,最後變成了一排紅色的感嘆號。
【發送失敗】。
「陸此,你手機信號好嗎?」我氣喘吁吁地問前面的背影。
「不好,到露營點再看吧。」
陸此停下腳步,自然地回身向我伸出手,拉我跨過大石頭間隙。
「手給我。摔了我可背不動你。」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帶著薄繭,讓人安心。
我原本想鬆開,但他卻更加握緊,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我想了想自己軟得像麵條一樣的腿,再看看崎嶇的山路……
算了,免費的拐杖不用白不用。
我就這樣心安理得地任由他牽著。
之後的路程,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手一直沒有放開。
山裡的天說變就變。
我們剛搭好帳篷,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也許是雷雨干擾了磁場,安靜許久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微信彈窗亮起。
是一個遠房的嬸嬸。
「姜寶啊,你媽媽住院了怎麼不告訴我們!」
「這麼大的事情,你一個小姑娘照顧她該多累多辛苦。我跟你三姨媽商量了,晚上熬點湯去醫院看她。對了,醫生說你媽媽有什麼要忌口的嗎?」
轟隆!
外面的雷聲似乎劈進了我的腦子裡。
看著消息,我整個人都蒙了。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我卻看不懂了。
住院?誰住院?
我媽?怎麼可能!
她明明在跟陳阿姨旅遊,昨天還發消息誇我了!
腦子閃過各種可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趁著有信號趕緊回覆:
「嬸嬸,你認錯人了吧?我媽媽在旅遊呀,跟我陳阿姨一起去的!」
對面很快回過來一段語音,帶著責備的關切:
「噢喲,你就不要騙我們了!你堂姐看到的,還發了照片。病床上的名字寫的那麼清楚,我們又不是不識字。」
接著轉發了一張稍微有些模糊的照片。
病床前的卡片寫著:12 床,病人姓名:鄭琴。
只拍到的半個側臉,是我熟悉的樣子,是媽媽。
真的是我媽。
酸楚和心疼瞬間翻湧衝上了鼻腔,眼睛模糊起來。
匆忙的改簽,只有文字回復的微信,陳阿姨視頻里昏暗的背景……
還有陸此接的電話。
「說不了話……」
「帶她去山上……」
之前的種種違和有了解釋。
8
我媽媽病了,不想讓我知道。
陸此和陳阿姨一起幫她瞞著我。
他們都知道真相,只有我還以為她在快樂旅遊。
甚至滿腦子想著要賺五萬……
我掀開帳篷的帘子,冰冷的雨絲順著風灌進來,凍得我一個激靈。
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但眼淚還是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幾米外,陸此的帳篷透著暖黃色的燈光。
他正盤腿坐在地上,戴著耳機專注地看著地圖。
聽到動靜,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到被淋得濕透的我,明顯愣了一下。
「姜姜?」他摘下耳機,扔開手裡的東西起身,「怎麼淋成這樣?需要什麼你叫我一聲……」
「陸此。」我擋在他面前,打斷了他想要拿毛巾的動作。
我沒有擦臉上的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質問。
「我媽媽跟陳阿姨,去的哪裡旅遊?」
陸此聞言頓住了,但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握住我冰涼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拉。
我順著力道跌坐在他身邊的防潮墊上。
但我顧不上這些,視線一直在他的臉上沒有移開。
我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破綻,或者一點證明,證明堂姐她們看錯了:
「你有她們的行程單嗎?」我向他伸出手,聲音止不住發飄:
「給我看一下。」
「現在就要。」
陸此喉結滾了滾,卻遲遲沒有去拿手機。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最終歸於沉默。
我心裡的最後那一絲希冀徹底消散。
「說不出來是嗎?」憤怒混著眼淚傾瀉而下,落在地上變成深色的圓點:
「因為根本沒有什麼行程單!」
「因為她在醫院!在病床上!」
「你們騙我!還一起騙我!」
「她現在是不是很疼?是動了手術了嗎?」
陸此似乎被我的反應嚇到了,連忙輕拍著我的背安撫:
「手術很成功,真的只是個小手術。我媽告訴我說阿姨好著呢,胃口好,精神也不錯……」
「你騙人!」
我狠狠拍了下手邊的大腿,恨恨地戳穿:「我聽到了!你在電話里說,她說不了話!」
「我媽那麼話癆的一個人,要是不嚴重,她早就給我打電話發語音了!她說不了話……那得多嚴重啊!」
一想到我媽偷偷受了那麼大的罪,我心都要碎了。
理智徹底斷弦,我索性放開嗓子大哭。
「別哭,真沒騙你,她是……」
陸此顯然沒處理過這種場面,手忙腳亂地伸過手來捂我的嘴,似乎想讓我冷靜一點聽他解釋。
我正愁沒處發泄,看準伸過來的手掌,張嘴狠狠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得實實在在。
嘴裡的手掌因為疼痛本能地緊繃了一下,隨後便定在半空任由我發泄。
等我鬆口時,虎口已經一圈深深的牙印。
我理智回籠,有些不知所措地盯著那個傷口,又抬頭去看他。
「消氣了?」
陸此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
他隨意甩了甩手,反倒抬手用指腹蹭掉我臉上的淚珠,嘆了口氣:
「真兇。跟小時候一樣。」
9
謊言既然被戳穿,也就沒必要再演戲去找什麼花苗了。
雨停之後便收拾東西一路下山。
趕到醫院病房時,鄭女士剛醒。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上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著虛弱得很。
推門進去的時候,陳阿姨正拿著蘋果泥喂她。
本來正美滋滋吃著蘋果的人,一看到我出現在門口,嚼東西的動作猛地一僵,眼神瞬間飄忽起來,一副小孩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模樣。
看她精神尚可,還知道心虛,我高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想朝她笑,鼻子卻酸得厲害;想罵她,嗓子卻像被棉花堵住。
最終朝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快步走過去,跟陳阿姨打過招呼,接過小碗。
重新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可勺子剛伸到她嘴邊,看著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裡那點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嘴往下一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邊哭邊惡狠狠地問:
「疼不疼?」
見我哭,媽媽的眼睛也紅了。
她抬起那隻沒扎留置針的手,有些笨拙地想幫我擦眼淚。
「不……疼。」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粗嘎,完全沒了平日裡那股精氣神。
哪怕這樣,她還要費勁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斷斷續續地嫌棄我:
「別……哭了。丑、醜死了。」
聽到這熟悉的嫌棄,我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全蹭在她手上。
「別惹阿姨哭,醫生說她要靜養。」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掌心托著幾張柔軟的紙巾,不由分說地按在我臉上,替我把那些狼狽的痕跡胡亂擦了一把。
陸此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床邊。他一邊按著我的腦袋給我擦淚,一邊看向病床上的鄭女士,語氣熟稔又無奈:「等好了您再跟姜姜斗。」
我媽沖他點點頭,然後擺了擺手,意思讓陸此管管我。
陳阿姨在一旁看得好笑,跟我解釋:
「醫生說手術成功,也恢復得挺好的。」
陸此轉頭看我,嘆了口氣,把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別哭了,再哭下去,阿姨還得費力哄你。」
我止住眼淚,紅著眼睛瞪他:「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要瞞著我?」
陸此看了一眼鄭女士,見她沒反對,才避重就輕地解釋道:
「甲狀腺瘤。位置長得不好,壓迫了氣管和喉返神經,醫生說有窒息的風險,屬於限期手術,不能拖。」
聽到「腫瘤」兩個字,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腳瞬間冰涼。
]
似乎察覺到我的反應,陸此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大掌包裹下,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語氣更加輕柔:
「別自己嚇自己。是良性的。手術很成功。」
「那她的嗓子……」我看了一眼媽媽脖子上纏著的厚厚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