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拿起自己的小勺在我的湯碗里撇來撇去。
想把那層厚厚的黃油舀走。
他撅著小嘴,一邊舀一邊嘟囔:
「油油,走開,媽媽喝了肚肚疼。」
婆婆臉上的神色頓時難看了下來。
奈何這是她最疼的孫子,又不好說什麼。
我看著這個還沒有被周家的惡臭氛圍污染的孩子。
心中一片柔軟。
柔軟之外,更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必須帶著他,儘早離開這個地方。
好景不長,僅僅一個月後。
公公的病情就開始急轉直下。
那天半夜。
我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驚醒。
緊接著是婆婆驚慌失措的尖叫。
6
我衝進公公的房間。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公公半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
嘴角的血沫染紅了胸前的被子。
咳出的痰里,帶著觸目驚心的鮮紅血塊。
「快!快送醫院!」
我下意識地喊道,伸手就要去扶他。
「滾開!」
周平卻一把將我推開。
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撞在了門框上。
「烏鴉嘴!爸好好的,你就是盼著他出事!」
他不去檢查公公的狀況。
不去打急救電話。
第一反應竟然是攻擊我。
我撞到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新仇加上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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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得當場拿刀捅死他。
但我還是努力平靜下來。
看著他手忙腳亂地去找那個「神醫」的電話。
看著婆婆拿著毛巾徒勞地去擦拭那些不斷湧出的血跡。
一家人亂作一團。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醫院」這兩個字。
我轉身退出了房間。
沒幾天,周平趁我送孩子上幼兒園的時候。
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拿走了我的所有銀行卡。
他還理直氣壯地告訴我:
「神醫說了,爸這是排毒的正常反應,是好事!」
「現在要開始第二個療程,需要加大藥量,價錢也得翻倍。」
「家裡要集中所有財力給爸治病,你的錢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亂花。」
我滿意極了。
果然上鉤了。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自私和掌控欲的臉。
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歇斯底里地跟他搶奪。
只是平靜地問: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媽的意思?」
「誰的意思都一樣!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他昂著頭。
「好。」
我點點頭。
他以為他贏了。
他不知道,我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就在他拿走那些卡的前一天。
我已經通過手機銀行。
將我名下所有的大額資金全部轉入了我父母的帳戶。
他也不知道。
我出門送孩子的時候。
順路去營業廳掛失了我的所有銀行卡。
他拿走的不過是一堆無用的塑料卡片。
而我正在一步步地收回屬於我的一切。
風暴,就要來了。
7
「騙子!都是騙子!」
這天,周平憤怒的咆哮聲從客廳傳來。
我抱著兒子,站在臥室門口。
冷眼看著他發瘋。
他手中的手機螢幕上。
是一則本地新聞的推送。
【「祖傳神醫」竟是無證游醫,多名患者受騙,延誤治療致死!】
新聞配圖裡,那個被警察戴上手銬的人。
正是周平信奉不已的「神醫」。
而那個「神醫」的聯繫電話,已經變成了空號。
婆婆癱坐在沙發上,面如死灰。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怎麼會這樣……老王頭明明就是他治好的……」
周平猛地轉過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
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他衝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
「你一開始就想讓爸去手術,現在看中藥快治好了,你就見不得我們好!」
「所以你找人去舉報神醫,你詛咒我們!」
這是他們貧瘠的想像力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不僅沒有絲毫的醒悟。
反而將所有的怨氣和責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比起承認自己的愚蠢。
他們更願意相信是我這個「毒婦」在背後搗鬼。
「你這個喪門星!我們周家是倒了八輩子霉才娶了你!」
婆婆也反應過來,從沙發上跳起來。
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轉身回房,關上了門。
和一群瘋子講道理什麼用也沒有。
將那些污言穢語隔絕在外。
我計劃的每一步都在按照預想中的推行。
我趁婆婆打掃衛生的時候。
「無意中」將一本育兒雜誌遺落在客廳的沙發上。
那本雜誌被我翻開著,有一段醒目的文字:
【警惕!部分中草藥成分可能通過呼吸道影響幼兒發育。】
【長期接觸或導致反應遲鈍……】
婆婆看到了那些字眼。
以及旁邊配的一張孩子呆滯的圖片。
立刻緊張地拿著雜誌去找周平。
公公的命固然重要。
但她寶貝孫子的未來才是她的命根子。
從那天起。
婆婆再看向那鍋黑乎乎的藥汁時。
眼神里多了幾分遲疑和擔憂。
某天晚上,周平又因為公公的病情對我大吼大叫時。
婆婆卻第一次站出來阻止了他。
「你小點聲!別嚇著孩子!」
她壓低聲音說。
「家裡整天一股藥味,樂樂聞了不好!」
「那藥,我看要不……」
「媽!那是我爸的救命藥!」
周平不可置信地打斷了她。
婆婆被下了面子,頓時沉下了臉。
她心裡清楚,這藥老頭子喝了這麼久也沒見好。
反而一天比一天虛。
那所謂的神醫也早就進了局子。
眼下,老頭子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可她的寶貝孫子樂樂正是長身體開竅的時候。
要是真被這藥味熏壞了腦子。
影響了以後讀書考學。
那才是周家斷了根!
就在這時,樂樂拉了拉她的手。
小臉皺著,可憐巴巴道:
「奶奶,那個藥味樂樂聞了好不舒服……」
婆婆頓時心疼地抱起他。
狠狠瞪了一眼周平,聲音陡然拔高:
「你爸都這樣了,還能活幾年?可樂樂呢?他才多大!」
「要是以後成了個傻子你擔得起嗎?這藥不能再在家裡熬了!」
這是婆婆第一次因為公公的治療問題。
和周平發生了爭吵。
他們堅不可摧的愚昧聯盟。
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8
與此同時,我以諮詢婚內財產問題的名義。
聯繫了一位律師朋友。
在電話里,我詳細描述了周平如何執意使用偏方。
導致家庭財產巨大損失的情況。
律師朋友果然提了一句:
「徐小姐,根據婚姻法相關規定,如果一方因重大過錯,例如賭博、揮霍或因封建迷信造成重大損失導致夫妻感情破裂。」
「在離婚時,無過錯方可以要求對方進行損害賠償。您這邊的情況,完全可以作為法庭參考的重要依據。」
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輿論的壓力,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找到了我們社區里最愛傳閒話的王阿姨。
在她面前。
我上演了一出「賢良淑德受盡委屈」的戲碼。
我紅著眼圈。
告訴她我有多麼「支持」家人給公公治病。
自己拿出積蓄。
現在錢花光了,病沒看好。
老公還反過來懷疑我。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王阿姨最喜歡這種家長里短。
添油加醋地一傳播。
不到三天。
全小區都知道了周家有個「愚孝」的兒子和「明事理」卻受盡委屈的好媳婦。
周平本來就因為被騙了錢和父親病情惡化而心煩意亂。
走在小區里感覺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開始變得更加煩躁易怒。
我則開始頻繁地回娘家,並且故意開著手機。
讓周平看到我爸媽和我的聊天記錄。
幫我分析幾個新工作的利弊。
討論著哪個離家近,哪個發展好。
他終於開始感到恐慌了。
他意識到,我不是那個必須依附他才能生活的女人。
我隨時可以離開,並且能過得很好。
停藥後,公公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癌細胞是世界上最不講情面的東西。
它不會因為你的逃避而停止擴散。
劇烈的疼痛開始折磨著他。
從胸口蔓延到後背。
讓他整夜無法入睡。
公公躺在床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身體因為疼痛而蜷縮成一團。
周平一家拒絕了醫生提出的姑息化療建議。
因為他們從不知道哪裡聽說。
化療不僅浪費錢。
而且好不了,人還痛苦。
在又一個「高人」的指點下。
他們找到了一個「氣功大師」。
9
大師每次登門。
都要先在客廳里擺上香案,然後關上門窗。
煞有介事地對著公公的床「發功」。
那所謂的「功力」,每次收費八千。
概不賒帳,家裡的積蓄很快見了底。
周平開始向我施壓,讓我回娘家借錢。
「我爸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藏著掖著?你還是不是我們周家的人?」
他堵在門口,面目猙獰。
「我爸媽也沒錢。」
我冷冷地回答。
我父母的錢,是留給我和孩子開始新生活的。
不是給他們填補無底洞的。
「你就是自私!冷血!」
他氣急敗壞地咒罵,卻拿我無可奈何。
婆婆對我的怨恨也達到了頂點。
大師說,發功時不能有年輕女人在場。
會衝撞「氣場」,影響效果。
於是,她把我趕到了北邊那間沒有暖氣的小儲物間。
深冬的夜晚,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我很快就感冒了,高燒不退。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渾身發燙。
聽著隱約傳來大師「嘿!哈!」的發功聲和婆婆虔誠的附和。
意識逐漸模糊。
「媽媽?」
忽然,我的兒子樂樂從外面打開了鎖。
端著一盆涼水進來了。
用小毛巾笨拙地一遍遍給我擦拭額頭幫我降溫。
「媽媽,你是不是很難受?」
他趴在我床邊,小聲地哭著。
「爸爸和奶奶為什麼不理你?」
我摸著他柔軟的頭髮。
燒得混沌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快了。
就快要離開這個地獄了。
正好,此時一個人的登場。
讓我徹底得以脫身。
10
周平的姐姐,我的大姑子周敏。
聽說公公病情惡化得很嚴重,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她一進門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
「徐心雅!我爸都病成這樣了,你作為媳婦,就是這麼照顧的?」
「你還有沒有良心!眼睜睜看著他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