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痊癒了。
不用酒精消毒後,傷口慢慢開始結痂。
頭頂上,傅雲凈一直在講話。
我只覺得聒噪。
後面的一個月,他每天都回家。
下廚、送花,搞浪漫驚喜。
可蔬菜是我最討厭的西蘭花,玫瑰的人造香味又太濃。
那個滿院子的氣球香檳,我都不想說。
原來,被厭惡的人討好是這種感覺。
怪噁心的。
晚上,傅雲凈又端著親手做的提拉米蘇上桌。
他襯衫半露,袖口挽起,展示被餐具劃傷的口子,還有做飯燙傷的痕跡。
傅雲凈臉上滿是笑意,像邀功的孩子。
「第一次做甜點,有點手忙腳亂。」
「請檸檸大廚點評。」
我點頭:「你的手碰過盤子吧?我吃東西,至少餐具要擦二十次,還有,你要戴手套。」
我皺眉,手指點點那坨點心。
「不然,我覺得很髒。」
傅雲凈身體一僵,將食物端回廚房。
「檸檸,你等等,我馬上再做一個。」
不等他說完,我拎包出門。
關門前,我大聲提醒他:「別浪費時間,我去外面吃。」
身後,是碟子落地破碎的聲音。
15
我約林度出來談合作。
他想投資我的餐廳,提供一個商超的店面。
「檸檸,需要什麼人力物力,隨時說。」
我低頭看律師的簡訊,準備得差不多了。
「嘟嘟,離婚成功後,請你吃師父我的手藝。」
他抿嘴笑著,看到我手上那一份協議後,一陣驚訝。
「啊,檸檸,你是要和傅總離婚?他的妻子難道不是上次那個女人嗎?」
多單純的小孩。
不知道成年人私底下的骯髒面。
我娓娓道來,聽得林度握緊拳頭。
「這是精神和身體的背叛。沒品的傢伙。」
隨後,他翻開手機,給我看一沓照片。
「他之前還去醫院看初戀呢。」
「聽說,傅雲凈原本打算給那個女人和孩子買江景別墅。」
「可是,上一次我們約傅總出來談合作,他帶初戀過來,搞錯項目文件,生意泡湯。那棟房子也沒聲了。」
……
原來,傅雲凈背著我還干這麼多蠢事。
小腹有些難受,後知後覺,我的例假居然來了。
今天,我穿的還是白裙子。
那個瞬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
那次,傅雲凈照常戴好三層手套後,坐到床上。
他招招手,示意我可以開始。
我忍住不適,以及皮膚因為消毒產生的灼燒感,走上前接近他。
可下一刻發現,例假提前來到。
我紅著臉,暗示家裡沒有衛生用品了。
傅雲凈一臉晦氣。
「嬌氣,你不要得寸進尺,我不會碰那種髒東西。」
可是,林度展示的那些照片里,他會給初戀買安睡褲,以及孩子的紙尿兜……
我全身冰涼。
對面,林度疑惑地喊一聲「檸檸」,見我侷促地挪一挪身子。
他意識到什麼,耳朵一紅。
「你坐著,我給你買回來。」
很快,他拎著一袋子各色用品回來。
我起身去廁所,腰上被林度圍上西裝外套。
我有些感動哽咽:「嘟嘟,你長大了,好貼心。」
以前林度來餐廳兼職。
個子小,樣子青澀。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的童工。
每次下班,我心疼他這個矮小的樣子,特意留菜給他,還有各色的甜點。
嘟嘟那時候吃東西小口吃,像個優雅的小公子。
我還笑他:「不怕我是壞蛋?」
他口齒不清:「能這麼用心做東西,一定不是什麼壞人。」
……
林度提起,自己那時候是被家裡人丟出來歷練,吃苦。
後來,我因為結婚離職。
林度也回家裡繼續學習,被家裡當作繼承人培養。
再見面,我準備離婚,他自己開了公司。
如果對自己人生負責,不至於像我這樣狼狽。
出神之際,我已經走回餐桌前。
林度眉眼舒展:「檸檸,你剛剛有一句話不對,我糾正一下。」
「我不是小孩,我已經成年。」
我避開他的眼神,說:「你在我心裡,永遠是孩子。」
16
趁傅雲凈出差,我搬空自己的物品。
新家在郊區,環境優美,就是沿途多泥濘。
傅雲凈怕髒,不喜歡。
也算是在躲著他。
林姨站在門口,紅著眼睛問我還回來嗎。
我搬完最後一盆綠植,搖頭:「我已經拉黑傅雲凈電話,他問起,就說我去丟垃圾了。」
「不要這個家,也不要他。」
新地址只告訴了幾個人。
我的甜點餐廳也剛剛剪彩開業。
我的人生重新起步。
那段時期,傅雲凈並沒有出現。
我也知道原因。
新聞報道說,傅雲凈的公司業務出問題。
另一個版面上,林度剛登上本市年輕創業者版面。
直播視頻中,傅雲凈面容憔悴很多。
甚至領帶的配色與西裝同色,顯得不倫不類。
看來,他最愛的初戀沒有照顧好他。
臨近下班,一串陌生電話突然打來。
「檸檸,我願意簽字。」
「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們見一面。」
約定好的見面日有雨。
我窩在宅子裡,給傅雲淨髮消息,讓他別過來,路上髒,怕驚擾聖駕。
我到時候把離婚協議寄給他。
傅雲凈沒有回覆。
不久,他的黑色邁巴赫停在我的院子門口。
我家郊區裡面,周圍是泥路。
傅雲凈從車上下來,也不撐傘,就停在雨里給我打電話。
都這種時候,他還不忘穿西裝,筆挺站著。
我覺得晦氣,掏一把雨傘,走到門口。
「行了,這裡有個大水坑,還沒修好,你小心點。」
傅雲凈眼眸在雨中一閃:「檸檸,你還是在意我的,對嗎?」
他一腳踩進泥潭,蹣跚地走到我面前。
近看,他的臉確實憔悴。
真不知道,我之前看上他什麼。
傅雲凈沒有接過離婚協議。
嘴裡卻又開始說起肖芸,說都是誤會。
那天,她騙自己是難產,所以他才拋下我去照顧初戀。
還有以前的種種。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對你的心意。」
「和肖芸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才知道,那是我在記憶里美化了她。」
「她根本比不上你。」
我讓他閉嘴。
抬起已經摘下戒指的手,我語氣平靜:「戒指我剪斷丟馬桶了。它從來就不適合我。」
傅雲凈的身影在雨中打了一哆嗦,他直接跪倒在泥潭裡,還濺了我一身水花。
他不顧泥巴,雙掌貼在地上,本來整潔的臉上都是污泥。
「我沒有潔癖了,能不能原諒我?」
「我們以後不用再那樣相處了。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生活,過上平凡的生活,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難掩嫌惡,從兜里掏出消毒水,噴向自己的衣服。
「但是,我有潔癖。」
「你不幹凈,我不要了。」
17
傅雲凈還是簽下協議。
新店面在城區最旺的商業區周圍,一切進展順利。
門店擴張的剪彩日,林度親自過來。
他帶一群朋友,說無意經過這裡,總聞到很香的味道,預言這店必火,又給店面做一波自來水宣傳。
只是,某天店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一米八的個子,駝背,蜷縮在鴨舌帽和口罩里。
聲音故意壓低,每次都來點七八份點心。
還要求是主廚親手做的。
我第一眼就認出來是傅雲凈。
他的偽裝拙劣,手腕上常戴的定製腕錶都沒有摘下來。
還有那一枚婚戒。
一周七天,他天天都來。
坐在店面的角落靜靜吃,目光在店裡徘徊,被我看見時又急忙低頭。
風雨無阻。
每次吃不完,他還打包帶走。
故作深情的戲碼,在十年前還能吸引我。
可我已經不是年輕姑娘。
今天十點半,我準備關店休息。
一道身影急匆匆走進店。
又是前夫哥。
傅雲凈扯一扯口罩,遮住下半張臉,他指了指剩餘的點心:「全要了,我在店裡吃。」
我貼心提示:「這些蛋糕可能不太符合先生的要求。」
「沒有消毒二十道工序, 只是普通食品噢。」
傅雲凈知道我認出他了。
他摘下偽裝,眼圈發紅。
「檸檸, 我沒吃晚飯, 很餓。」
甜點端上桌, 他就坐在窗邊,一點點地吃。
草莓尖尖, 蛋糕奶油邊。
他都用叉子刮乾淨。
一直吃到我忍無可忍,關燈關門。
招牌下,傅雲凈問我:「我們真的回不去嗎?」
我隨手摁下新車的解鎖鍵。
遠處粉紅豹邁巴赫聲音清脆, 車燈照亮傅雲凈蒼白的五官。
比他的貴, 又好看。
「有車, 我想去哪裡都可以。」
18
店裡總是收到大額訂單, 都是附近寫字樓的公司。
傅雲凈的產業也在附近。
林度生意忙, 卻也偶爾過來喝下午茶。
他表面矜貴高冷,一吃甜點就開始說圈裡的八卦。
尤其喜歡說他對家,也就是我前夫。
「檸檸姐, 你不知道, 他那個初戀抱著孩子上門,讓小孩喊他『爸爸』,保安把人帶走了……」
「他名下有一個工廠,資金鍊出問題,現在每天都和那些股東吵架。」
「他那幾輛車都放到拍賣場了。」
「啊, 還有一件事,你說好不好笑, 聽說他跑去問人, 戒指掉進下水道要去哪裡找回來。」
……
最後, 他拍著胸膛,慶幸我早日脫離苦海。
怪不得, 這段時間不見傅雲凈來拖延我的下班時間。
林度見我不感興趣,又轉移話題。
「檸檸,最近我爸媽催我找對象,可我不想將就。」
「你能不能幫我擋一擋?」
他目光灼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雲凈在一個燭光晚餐中, 眼裡搖曳燭火,跟我求婚。
他那一刻, 似乎混雜了真心實意,才讓我當真了。
我拍拍他的腦袋:「姐累了,不考慮這些。」
他眼中的光芒滅掉, 轉而又亮起來。
「沒事, 我們的日子還長。」
送走林度,我和店員在檢查店面收尾工作。
傅雲凈垂眸,小聲說:「在動。」
「(我」「像那個前夫哥。」
我抬眼去看, 那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就當外套上有一顆灰塵, 怎麼拍也拍不走吧。」
我收拾幾個甜點,掛在門口把手,還貼心放下酒精紙巾, 拉燈關閘。
等我從後門出來,前門掛的點心已經消失不見。
四周不見人影。
我開車上路,前面一路亮堂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