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哽咽。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等這三個字,等了太久。
我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去安慰他。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清醒了就好。」
「現在,我們去把這件事,徹徹底底地了結掉。」
我拿出手機,遞給他。
「用你的手機,約她出來。就現在。」
周浩的手指顫抖著,但他沒有猶豫,接過了手機,用他已經被拉黑的號碼,給孟曉雅發了一條微信。
「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等你,有話跟你說。」
消息剛發出去,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他被刪了。
周浩自嘲地笑了一下,又點開通訊錄,撥通了她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被接了起來。
孟曉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驚喜:「周浩?你終於肯聯繫我了!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周浩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沒有感情。
「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等你。半個小時,過時不候。」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在那家充滿了回憶的咖啡館裡。
孟曉雅精心打扮後,匆匆趕來。
她換上了一條漂亮的裙子,化了精緻的妝,試圖掩蓋這幾天的憔悴。
當她推開門,看到不僅有周浩,還有我好整以暇地坐在對面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阿姨……您怎麼也在這?」
我不等她虛偽的表演開始,直接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了她的面前。
「看看吧。」
孟曉雅疑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了裡面的東西。
第一份,是關於她「貧困」家庭的詳盡調查報告。
她父母的真實收入證明,他們名下的房產信息,以及她那個寶貝弟弟厚厚一沓的賭博欠條和高利貸合同複印件。
孟曉雅的臉色,白了一分。
第二份,是她那位程式設計師前男友的詳細口述錄音整理稿,以及他提供的,當年為她考研花費的轉帳記錄和信用卡帳單截圖。
我看著她,淡淡地開口:「考研的劇本,是不是已經用到過時了?所以這次,升級成了博士,對嗎?」
孟曉雅的嘴唇開始哆嗦,臉色又白了一分。
第三份,是和睦家醫院出具的,那份帶有李主任親筆簽名的,「未懷孕」的正式醫療報告。每一項指標,都清清楚楚。
她的臉色,已經毫無血色。
最後一份,是剛剛才列印出來的,她和她弟弟孟曉東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姐,你快點啊,那個周浩不是挺有錢嗎?三十萬對他家來說就是毛毛雨!」
「你再不搞定,我就去找他媽要去!」
「姐,你到底行不行啊?再弄不到錢,他們真的要砍我的手了!」
……
每一條信息,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
孟曉雅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搖搖欲墜。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謊言,在這一刻,都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從煞白到漲紅,再到鐵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直沉默的周浩,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愛到願意與全世界為敵的女孩,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痴迷和愛意,只剩下冰冷的,徹骨的失望。
「孟曉雅,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我,究竟是你的愛人,還是你的提款機?」
09.
周浩的這個問題,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孟曉雅。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所有的眼淚都成了可笑的表演。
她放棄了掙扎,那張清純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好,很好!」
她看著我,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姜嵐,算你狠!你毀了我,你也別想好過!」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轉身跑出了咖啡館。
我看著她瘋狂的背影,沒有波瀾。
我知道,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會做出最瘋狂的反撲。
果不其然。
當天晚上,她當初發布「偏見之山」小作文的那個王大校內論壇帳號,再次更新了。
這一次,她不再匿名,不再含沙射影。
她直接點名道姓,放上了我的照片,我公司的名字,甚至我們家小區的地址。
她將整個故事,進行了天翻地覆的扭曲和編造。
在她的新版本故事裡,我成了一個權勢滔天、為富不仁的惡毒婆婆。
因為嫌棄她出身貧寒,配不上我優秀的兒子,所以從一開始就處心積慮地要毀掉她。
先是用「對賭協議」這種方式,對她進行金錢上的羞辱。
接著,在她拒絕之後,惱羞成怒,派私家偵探去調查她的隱私,捏造她的家庭問題。
最後,甚至不惜偽造證據,聯合醫院的醫生,欺騙自己的親生兒子,汙衊她「假懷孕」,逼得她心力交瘁,最終「流產」!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我不僅毀了她的愛情,還害死了她未出世的孩子,斷了她唯一的求學之路。
文章的最後,她用一種極其悲壯和煽動的口吻寫道:
「我一無所有,只剩下一條命。如果我的死,能夠喚醒大家對這個不公社會的關注,能夠讓像姜嵐這樣的資本家受到懲罰,那麼,我願意用我的生命,來做最後的控訴!」
這篇充滿謊言和惡意煽動的文章,就像一顆投入網絡的深水炸彈,瞬間引爆了輿論。
「流產」、「逼死寒門學子」、「資本家草菅人命」,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中了大眾的怒點。
我的個人信息被迅速扒出,我公司的官網被黑,公司的前台電話被打爆,全都是來路不明的辱罵和詛咒。
網絡上,對我的人身攻擊和謾罵鋪天蓋地。
「這個老妖婆太惡毒了!」
「必須人肉她!讓她社會性死亡!」
「抵制她的公司!讓這種黑心企業倒閉!」
一些被煽動的不理智的網友,甚至在網上叫囂著,要組團來我公司和我家門口「討個說法」,讓我為那個「無辜慘死」的胎兒償命。
事態,已經從網絡暴力,升級到了現實威脅。
周浩看著手機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論,又急又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要註冊帳號上網跟那些人對罵。
我攔住了他。
「沒用的,你現在說什麼,他們都不會信。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
我看著網絡上的腥風血雨,神情異常冷靜。
周浩急得快哭了:「媽!那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罵你嗎?他們都說要來我們家了!」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別慌。她這是在自掘墳墓。」
「她親手給我們搭好了梯子,我們如果不踩著它,漂漂亮亮地走上去,都對不起她這麼賣力地表演。」
我拿起手機,從容地撥了幾個電話。
「趙律師,準備一下,我們要起訴。罪名:誹謗、侵犯個人信息、教唆網絡暴力。」
「老陳,你手上的所有原始證據,包括那位前男友的聯繫方式和孟曉東的電話,都發給我。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牽連到他們。」
「公司公關部,立刻草擬一份聲明,宣布明天上午十點,我將針對此次網絡不實言論,召開一次線上的媒體溝通會,進行公開澄清。」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孟曉雅,你不是想把事情鬧大嗎?
好,我成全你。
我就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張「上進貧女」的面具之下,到底是一副怎樣醜陋貪婪的嘴臉。
10.
我沒有選擇在網上和那些匿名的鍵盤俠對罵,那只會陷入無休止的口水戰,拉低我的格局。
我要的,是一場在聚光燈下的,公開處刑。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公司的官微準時開啟了直播。
我沒有化妝,甚至刻意讓自己顯得有些憔悴,但坐在鏡頭前,我的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而堅定。
周浩坐在我的身邊,他全程沒有說話,但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最明確的態度。
溝通會一開始,我沒有急於辯解。
我先讓工作人員,在螢幕上展示了孟曉雅那篇最新的「血淚控訴」,以及下面那些對我進行瘋狂人身攻擊的網暴截圖。
我讓鏡頭在那些惡毒的言論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鐘。
直播間裡,依舊有零星的罵聲飄過。
「惡婆婆終於出來了!」
「還想洗白?晚了!」
然後,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網友,大家好。我是姜嵐。這些,就是過去二十四小時里,我和我的家人所承受的一切。」
「現在,請允許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孟曉雅小姐的故事版本,也講給大家聽。」
我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像一個敘述者,平靜地,一件一件地,把證據甩了出來。
第一件,是我親筆起草的那份「對賭協議」的掃描件。
「這是我最初提出的,對孟曉雅小姐讀博的資助協議。
我承認,我用了商業投資的邏輯,去處理一件看似是『家事』的問題。
因為從一開始,孟小姐向我提出的,就不是一個兒媳對婆婆的請求,而是一個需要資金支持的項目方,對潛在投資人的融資需求。
我將資助與婚姻綁定,並設置了退出條款,這是為了保護我兒子的感情,也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的財產不被別有用心的人算計。我認為,我沒有錯。」
第二件,是私家偵探關於孟曉雅家庭的真實情況調查報告。
「孟小姐一直宣稱自己出身赤貧,但事實是,她的家庭擁有兩套房產,父母皆有穩定工作。真正讓她的家庭陷入困境的,是她的弟弟,孟曉東先生,因長期賭博而欠下的巨額債務。」
螢幕上,孟曉東在賭場裡的照片,和那些高利貸的欠條,清晰地展示出來。
第三件,是那位前男友的全程錄音。經過變聲處理,但每一句話都充滿了被欺騙後的辛酸。
「大家可以聽聽,這種以『考研深造』為名,向男友索要錢財,得手後便以『追求不同』為由分手的戲碼,是不是很熟悉?」
第四件,是和睦家醫院出具的,蓋著鮮紅公章的權威醫療報告,以及李主任親自出鏡錄製的一段VCR,從醫學角度,專業地解釋了為何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孟曉雅「從未懷孕」。
「至於孟小姐控訴我逼她『流產』,更是無稽之談。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生命,又要如何『流』掉呢?」
第五件,是孟曉東在我兒子公司樓下,公開勒索的現場監控視頻,以及他手機里,與孟曉雅催款的聊天記錄高清截圖。
「視頻和聊天記錄可以證明,是孟家姐弟先行對我兒子進行勒索和威脅,而不是我仗勢欺人。」
一件件,一樁樁,所有的證據形成了一個完整而嚴密的閉環,將孟曉雅的謊言,錘得粉碎。
直播間的彈幕,從最開始的咒罵,逐漸變成了震驚、質疑,最後,是徹底的憤怒。
「我靠!驚天大反轉!」
「原來這女的是個職業騙子啊!連前男友都騙!」
「假懷孕逼宮?還偽造B超單?這心機也太深了吧!」
「最噁心的是她那個賭鬼弟弟,這不就是個無底洞嗎?!」
「我昨天還真情實感地罵了姜總,我現在給您道歉!您做得對!這種女人絕對不能進家門!」
輿論,在鐵證如山面前,瞬間反轉。
在溝通會的最後,我放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我向鏡頭展示了我的律師團隊已經發出的,對孟曉雅的起訴函。
「對於孟曉雅小姐對我本人及我公司的誹謗、侵犯隱私等行為,我的法務團隊將追究到底。」
然後,我宣布。
「我決定,成立一個名為『嵐光助學金』的公益項目。首筆啟動資金一百萬,這筆錢,就是我原本打算資助孟曉雅小姐完成五年博士學業的預算。」
「這筆助學金,將用於資助那些和孟小姐一樣,渴望通過知識改變命運,但卻真正品學兼優、腳踏實地的寒門學子。所有的申請流程和資金去向,都將公開透明,接受全社會的監督。」
我站起身,對著鏡頭,微微鞠了一躬。
「我從不反對年輕人有夢想,我反對的,是把夢想當成武器,把善良當成算計別人的工具。」
「我的澄清,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直播結束。
網絡上,已經徹底變了天。
所有的憤怒,都調轉槍頭,如潮水般湧向了孟曉雅的社交帳號。
之前同情她的評論,被「騙子」、「撈女」、「心機婊」的怒罵徹底淹沒。
她的學校也迅速在官方微博上發表聲明,表示已關注到此次輿情,將立刻成立調查組,對孟曉雅同學涉及的學風問題,進行嚴肅調查處理。
孟曉雅,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從一個被全網同情的悲情女主角,變成了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迎來了她的,社會性死亡。
11.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先歸於平靜。
輿論的反轉,比我想像的還要徹底。
王大的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孟曉雅因偽造信息騙取同情、在網絡上發表不實言論對學校聲譽造成嚴重損害,被予以「勸退」的處分。
她的博士夢,以一種最不體面的方式,徹底破碎。
法院的傳票,也由趙律師的團隊,穩妥地寄到了她戶籍所在地的老家。
聽說,她走投無路,回了那個她一直想要逃離的小鎮。
但迎接她的,不是家人的安慰和港灣。
而是她父母和弟弟的,無休止的埋怨和責罵。
她媽指著她的鼻子罵:「你怎麼這麼沒用!養你這麼大,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眼看到手的金龜婿都能飛了!三十萬啊!那可是三十萬啊!你這個喪門星!」
她那個賭鬼弟弟更是惡語相向:「姐,你現在名聲都臭了,以後還怎麼找有錢人?我們家的債怎麼辦?你不能不管我啊!」
在他們眼裡,她不是女兒,不是姐姐,只是一個可以用來換取利益的工具。
當這個工具失去了價值,便只剩下厭棄。
我後來從老陳那裡得知,孟曉雅在家裡和她父母弟弟大吵了一架,摔門而出,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有人說,在南方某個小城的廉價餐廳里,看到過一個和她很像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眼神麻木,仿佛對生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熱情。
最終,我讓趙律師撤銷了大部分的民事起訴,只保留了追究她法律責任的權利。
「讓她被自己的生活懲罰,遠比法庭的判決,要來得更長久,也更深刻。」我對律師說。
周浩得知她最終的下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同情或者幸災樂禍,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是她自己選的路。」
我知道,從他說出這句話開始,他才算真正從那段被蒙蔽的感情里,走了出來。
他長大了。
12.
那場喧囂的風波,終於像潮水一樣退去,家裡恢復了久違的平靜。
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很好。
周浩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裡打遊戲,而是主動泡了一壺我最喜歡的正山小種,端到我的書房,坐在了我對面。
茶香裊裊,氤氳了午後的光線。
「媽。」他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清澈和真誠。
「對不起。為我之前的幼稚、愚蠢,和對你造成的傷害,鄭重地向你道歉。」
他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眼眶有些發熱,卻還是穩穩地坐著。
「坐下吧。」
他重新坐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以前我總覺得你太強勢,管我太多,總想掙脫你。現在我才明白,你是想教會我怎麼看這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讓我一直活在自己幻想的童話里。」
我給他續上茶,溫和地說:「我永遠支持你追求真摯的愛情。但我希望,你的愛,你的好,能給一個真正值得的人。」
「媽媽不可能保護你一輩子,但媽媽希望,你能學會自己帶眼識人,保護好自己。」
那一次談話,是我們母子之間,第一次真正像兩個平等的成年人一樣,進行深入的交流。
沒有指責,沒有說教,只有理解和釋然。
從那以後,周浩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上,不再眼高手低,人變得沉穩、踏實了許多。
幾個月後,我收到了第一封來自「嵐光助學金」受助者的感謝信。
信是從一所偏遠山區的大學寄來的。
寫信的是一個女孩,她和我資助的第一個博士生一樣,出身貧寒。
但信里,沒有一句對貧窮的抱怨,也沒有任何對未來的迷茫。
字裡行間,都是對獲得資助機會的質樸感恩,和對未來學業、人生的清晰規劃與憧憬。
信的末尾,她用娟秀的字跡寫道:
「姜阿姨,謝謝您。您給我的,不只是一筆助學金,更是一份相信。相信一個山裡的孩子,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看到更廣闊的世界。我定不負您的期望。」
我把信拿給周浩看。
他仔仔細細地讀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媽,你做的是對的。」
我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也笑了。
生活總會給你關上一扇門,但只要你走的路是對的,它就一定會為你,打開一扇更明亮的窗。
趕走了連綿的陰霾,才能迎來真正的,萬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