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佳!你到底去哪了?什麼醫院要這麼久?是不是又去找你弟了?我讓你爸過去看看!」
「一個賠錢貨還這麼多事,就知道亂花錢。」
4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聲音卻儘量壓得平穩:「媽,我們在兒童醫院,防疫科這邊人特別多,排隊呢。」
「打什麼疫苗要這麼久?你就是心思活絡,趕緊回來!」她還在嚷。
「叫到我們號了,媽,我先掛了。」
我沒等她再罵,掐斷了通話。
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緩了兩秒,重新堆起笑容走回面試室。
面試出乎意料的順利。
從閨蜜那裡接回甜甜後,收到一條新簡訊:
【許佳佳女士,你好,錄用通知書已發送至你郵箱,請查收,期待你的加入。】
我把手機貼在心口,站了一會兒,才抱著女兒朝家走去。
晚上吃飯時,陳旭臉色還是不好看,但口氣硬了許多。
「我想了想,李總可能就是那會兒心情不好,我手上業績是實打實的,他能拿我怎樣?肯定是有人背後嚼舌根。」
他扒拉著碗里沒什麼油水的炒青菜,皺眉:「媽,明天能不能做點肉?嘴裡一點味都沒有。」
婆婆立刻道:「肉多貴,青菜健康,你呀,就是以前吃得太好,被慣壞了。」
夜裡,哄睡甜甜後,我開了書房的小檯燈,打開電腦,整理一些過去的項目資料,想著下周入職或許用得上。
文檔剛整理到一半,門被推開。
陳旭看著我螢幕上的文件列表,語氣帶著譏諷。
「你弄這些幹什麼?想回去上班?」
「我告訴你,趁早斷了這念頭,好好在家照顧媽和甜甜。」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入職offer,忽然定住了。
接著臉瞬間漲紅,指著螢幕的。
「你真去找工作了?許佳佳!誰允許的?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他的吼聲驚動了客廳的婆婆。
婆婆衝進來:「怎麼了?吵什麼?上什麼班?」
我保存文檔,關掉螢幕,轉過身看著他們。
「對,」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職。」
「反了天了!」
婆婆一拍大腿,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你嫁進我們陳家,生是陳家人,死是陳家鬼!你去上班,孩子誰帶?家務誰做?我兒子辛苦一天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是想累死我,還是想餓死他!」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
「我告訴你,不准去!你敢踏出這個門去上那個班,我……我就帶著甜甜回老家!讓你這輩子都見不著孩子!」
陳旭喘著粗氣:「許佳佳,你今天要是敢去上那個班,我們就離婚!就你這樣的,帶著個拖油瓶,哪個公司真會要你?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看著眼前這兩張被憤怒和掌控欲支配的臉,我忽然笑了。
接著彎腰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離婚?」
我用指尖點了點那份文件,「可以啊。」
「協議我早就準備好了,房子,車子,都歸你,我只要甜甜,和我自己的東西。」
「至於工作,不勞你費心,陳旭,李總今天有沒有通知你,你們部門的年終總結會,提前到明天上午了?」
我看著陳旭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問。
「你覺得,你媽那兩箱爛水果,夠不夠讓你在台上,做個體面的總結?
5
陳旭聽後嘴硬道:「你少在這危言聳聽,要是年會提前怎麼會沒人通知我。」
然後眼睛死死盯在離婚協議,聲音突然拔高。
「許佳佳! 你來真的!你敢拿這個威脅我!」
說著他一把將協議搶過去,作勢要撕,目光卻本能地掃向財產分割條款,房子歸他,車子歸他。
動作頓時僵住了。
下一秒,他把揉皺的紙團狠狠朝我臉上摔過來。
紙團擦過額角,落在腳邊。
我彎腰撿起紙團,慢慢展平,「陳旭,協議你撕了也沒用,電子版列印備份我都有。」
他呼吸一滯。
「就算離婚甜甜也不能讓你帶走,她是我們家的種,長大了還得賺彩禮錢呢!」婆婆開始哭嚎起來。
她沖向兒童房門,要去擰門把手。
我側身一步,搶先擋在門前。
她整個人撞在我身上,指甲狠狠划過我的小臂。
火辣辣的刺痛傳來。
「你讓開!你個黑心爛肺的!自己作死還要拐走我孫女!大家快來看看啊!兒媳婦要逼死婆婆搶孩子啦!」
她拍著大腿,聲音刺破屋頂,眼淚卻半滴沒有。
我死死抵住門框,手臂上的劃痕滲出血珠。
「你再碰甜甜一下試試,我現在就打110,告你非法搶奪幼兒故意傷人,你看警察來了,是聽你撒潑,還是看我這傷,聽鄰居作證?」
婆婆的哭喊卡在喉嚨里,張著嘴,被我眼神里的冷硬懾住,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陳旭口袋裡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表情立馬一變,來電顯示赫然是「李總秘書」。
第二天下午,我去新公司辦完入職手續,回來收拾一些我和甜甜的必需物品。
剛把幾件小衣服疊好,玄關傳來鑰匙粗暴捅鎖的聲音,接著是沉重的踉蹌的腳步聲。
陳旭回來了,比平時早太多。
他西裝歪斜,領帶松垮垮吊著,渾身散發著隔夜的酒氣混著酸腐味。
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眼底布滿血絲。
他晃進門,看見客廳地板上攤開的行李箱。
猛地衝過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几。
「許佳佳!你他媽現在滿意了。」
陳旭紅著眼,死死的盯著我。
「李總在會上點名罵我不識大體不懂規矩,全部門的人都在看我笑話。」
「說好的晉升,屁都沒了!是不是你跟你那個好弟弟串通好了搞我合起伙來毀我!」
他揮舞著手臂,思維混亂地咆哮。
「那箱水果怎麼了?我媽精挑細選的,怎麼會出錯。」
「憑什麼就為這點破事……」
「陳旭。」我打斷他,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
「你到現在,還覺得是那箱蘋果橙子的問題?」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李總在乎的是水果嗎?他在乎的是你的態度!是你把他每年習慣的心照不宣的尊重,當成垃圾一樣踩在腳底下,是你自己,把不懂事上不了台面這幾個字,寫在了自己腦門上。」
陳旭僵住了,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聽懂。
「至於我弟。」
我頓了頓,看著他絕望又憤怒的滑稽模樣,終於把最後那層遮羞布撕開。
「他是跟李總說了,說的是我姐夫今年自有高見,我就不多嘴了,僅此而已,陳旭,是你,親手把你最看不起的覺得沒用的這條關係,踩的稀巴爛。」
陳旭臉上的憤怒瞬間凍結,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突然,他猛地捂住上腹部,腰一下子弓成了蝦米,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整張臉痛苦地皺成一團。
毫無徵兆地嘔吐起來,混雜著未消化食物和膽汁的污物噴濺在地板上,濃烈的酸臭和酒氣瀰漫開來。
「小旭!小旭你怎麼了?!」
婆婆回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驚聲尖叫,想去扶他。
陳旭卻已經痛得說不出話,身體順著沙發滑坐到地上,嘴唇迅速失去血色。
我立刻打了急救電話。
等安頓好甜甜趕去醫院時,剛好撞見醫生在跟婆婆溝通。
「病人的的轉氨酶數值已經飆到臨界值的三倍以上,再加上黃麴黴毒素超標引發的肝細胞損傷,現在必須立刻進ICU監護治療,晚一步都可能出現肝衰竭的風險!」
婆婆一臉不情願,「我兒子平時身體好的很,你可別嚇唬我,你們這什麼ICU一晚多少錢?貴了我們可不去。」
我要被氣笑了,都什麼時候還只想著錢?
想想真諷刺,之前我天天熬制護肝藥膳盯著他按時吃護肝片,好不容易把他的轉氨酶降下來。
這幾天他媽管錢卻偏給他吃發霉臘肉和菜市場撿的爛蔬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媽,你兒子病了誰還給你賺錢?去繳費。」我提醒她。
她看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小薇!小薇你可來了!」
她壓低聲音,帶著哭腔,「這……這要交這麼多啊,媽……媽卡里沒那麼多現錢……你看,你能不能先墊上?等小旭好了,讓他還你!算家裡共同開銷!」
她眼神閃爍,飛快地補充:「或者……你找你弟先借點兒?他肯定有辦法,這救人要緊啊!」
我輕輕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
「媽,陳旭的工資卡,不是你親自保管的嗎?這才幾天,怎麼連看病的錢都沒了?」
婆婆的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往前湊近一點,壓低的聲音只有我們倆能聽清,「錢呢?是貼補老家蓋新房了,還是……又借給你那寶貝小兒子,周轉去了?」
婆婆猛地後退一步,眼神驚惶躲閃,
「是……錢是借給浩浩買車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著急我不能不管呀。」
說著說著,她突然一屁股坐地上,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兒啊……這可怎麼活啊……」
我沒再看她表演,走到繳費窗口,拿出手機,調出支付碼。
「付完錢,我把那張印著金額的白色小票仔細對摺,放進錢包夾層。
婆婆的哭聲停了,她抬頭看著我,臉上還掛著淚,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光亮。
我走到她面前,把繳費憑證的拍照亮給她看,然後收起手機。
「媽,這錢,是我借給陳旭的,有轉帳記錄,有醫院小票。等他醒了,麻煩你轉告他兩件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第一,病好了,麻利點,把婚離了。」
「第二,這筆借款,連同他這些年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一分,都不會少。」
話音剛落,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拿出來看,是新公司領導周姐發來的消息:
「小許,下周一那個重要客戶項目,資料發你郵箱了,好好準備,我看好你。」
我按熄螢幕,最後看了一眼亮著搶救中紅燈的急診室大門,轉身,朝著醫院外明亮的天光走去。
不再回頭。
6
再次見到陳旭。
陳旭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婆婆正喂著半碗沒什麼米粒的白粥。
看見我,他眼皮動了動,沒什麼精神,卻還是努力想擺出點架勢。
「你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語氣卻還是那種習慣性的,「媽說……醫藥費是你墊的,你放心……」
我把手裡捏著的繳費單和幾張列印紙放在他床邊的移動餐桌上,打斷他的話。
「陳旭,這是三萬五千塊的借款憑證,上面有醫院蓋章,和你住院的病歷號、費用明細是對應的。」
我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你簽個字確認一下,或者,你口述同意,我錄音也行。」
空氣驟然安靜。
婆婆的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過那張借款憑證。
看到上面的數字,她倒抽一口涼氣,尖聲叫起來:「三萬五?怎麼這麼多!許佳佳,一定是你聯合醫院坑我們錢。」
她把紙往我這邊一甩,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夫妻一場,你至於算這麼清楚嗎?小旭還躺著呢,你就來要債?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我沒說話,從包里拿出手機,解鎖,點開醫院的官方App,調出完整的繳費明細清單,然後,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
「所有費用明碼標價,你們自己看。」
接著又看向陳旭。
「另外,提醒你一下,你醫保卡綁定的銀行卡餘額不足,很多項目走不了醫保統籌,都是自費。」
我頓了頓,「原因,你可以問問媽,你工資卡里的錢,去哪兒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死水。
陳旭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他母親。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乾澀發顫:「媽……我工資卡里……年終獎,加上這個月工資……少說還有四萬多……錢呢?」
婆婆的臉「唰」地白了,眼神亂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我給景峰周轉了一下……他做生意需要點本金,說好……一周,最多一周就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