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曾經讓我感到屈辱和寒冷的牆壁,被一層又一層地加固、覆蓋。
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在為我穿上一層堅實的鎧甲。
我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正隨著這層「鎧甲」的成型,一點點在我的心裡建立起來。
當最後一桶油漆刷完,工人們撤場時,我的家煥然一新。
牆壁看起來比以前厚實了許多,敲上去,是沉悶而堅實的聲音。
整個房間安靜得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塗料味道。
我伸出手,輕輕觸摸著那面嶄新而平滑的牆壁。
牆體是常溫的,帶著塗料未乾的涼意。
但我的心裡,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溫暖。
三萬塊。
有人用它買一個名牌包,有人用它去歐洲旅遊一圈。
而我,用它給我自己買了一份尊嚴和安寧。
我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王桂芬,冬天很快就要來了。
我為你準備的「冰窖」,已經完工了。
04
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猝不及及。
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十幾度。
供暖如期而至。
我家的暖氣片很快就熱了起來,溫度計的紅色指針穩步攀升,最後牢牢地停在了24度的位置。
溫暖如春。
我穿著一件薄薄的家居服,赤腳踩在地板上,舒服得想喟嘆出聲。
我特意走到那面和王桂芬家共用的牆壁前,將手掌貼了上去。
溫熱的。
牆壁吸收了我家的熱量,散發著宜人的溫度。
沒有一毫的熱量被浪費,它們全都被牢牢地鎖在了我的房子裡。
我滿意地笑了。
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供暖的第二天晚上,我的門鈴就被按響了。
急促而暴躁,像一串催命的鼓點。
我通過貓眼向外看去。
王桂芬那張熟悉的臉,正懟在我的門前。
只是此刻,她臉上沒有了往日熱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和不解。
她穿著一件厚重的羽絨服,領子豎得高高的,鼻尖凍得通紅。
這身裝扮,與穿著單衣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慢悠悠地打開了門。
一股暖氣隨著門的打開,撲面而去。
王桂芬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後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林靜!你家今年怎麼回事?」
她一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仿佛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暖氣開那麼低?存心的是不是?我家都快凍成冰窖了!」
來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保持著平靜。
我側過身,指了指客廳里那面嶄新的牆壁。
「不好意思,王阿姨。」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今年夏天剛做了全屋保溫,熱氣一點都跑不出去了。」
王桂芬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面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保……保溫?」
她喃喃自語,似乎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她不信邪地沖了進來,直接把手按在我家的牆上。
溫熱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震。
她又像瘋了一樣,轉身沖回她自己家,再把手按在她那一側的牆上。
我甚至不用去看,就能想像出那面牆是怎樣的冰冷刺骨。
溫熱和冰冷,天堂與地獄。
一牆之隔。
她那張原本就因寒冷而漲紅的臉,此刻因為憤怒和羞惱,變得像豬肝一樣。
「你……你……」
她指著我,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針對我!」
她終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露出了潑婦的本色。
「你安的什麼心啊!花那冤枉錢搞這個東西,不就是不想讓鄰居沾點光嗎?心眼怎麼這麼壞!你這是破壞鄰里關係!」
一連串的指責,像連珠炮一樣射向我。
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被她這副架勢嚇得手足無措了。
但現在,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的滑稽表演。
我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敞開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阿姨,我家溫度24度,很暖和。」
我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禮貌的微笑。
「你要不要進來感受一下?」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戳進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看著我身後溫暖如春、光亮整潔的客廳,再看看穿著單薄睡衣、一臉愜意的我。
對比太過強烈,強烈到足以擊潰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良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她「砰」的一聲甩上自己的家門,那巨大的聲響在樓道里迴蕩。
我緩緩關上門,將那股來自她身上的寒意與憤怒,徹底隔絕在外。
客廳里溫暖依舊。
我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泡好的熱茶。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王桂芬的戰爭,才剛剛打響。
而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05
好戲,總是在氣溫驟降時上演。
入冬第三天,西伯利亞的寒流如期而至。
新聞里說,這是十年來最冷的冬天。
我窩在沙發里,蓋著薄毯,看著窗外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枝,感到一種與世隔絕的幸福。
我家的溫度計,依然堅守在24度的崗位上。
而王桂芬家,顯然沒有這麼幸運。
傍晚時分,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突然聽到對門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乒桌球乓的混亂聲響。
我心裡一動,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
「哎呀!裂了!管子裂了!」
是王桂芬驚慌失措的叫喊。
「快拿盆來接!水都冒出來了!」
緊接著,是她兒子張偉不耐煩的咒罵聲。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裡面的場景:冰冷的水管不堪重負,終於在嚴寒中爆裂,冰水噴涌而出,將本就寒冷的屋子變成一個真正的水簾洞。
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果然,更大的動靜很快就來了。
我的門被拍得震天響,那力道,仿佛要將門板拆下來。
「林靜!開門!你給我開門!」
王桂fen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憤怒。
我慢條斯理地擦乾手,走到門後,冷冷地開口。
「什麼事?」
「什麼事?你還好意思問我什麼事!」
門外的她氣急敗壞地吼道。
「我家水管凍裂了!都是你害的!你必須賠償我的損失!」
這個邏輯,真是讓我嘆為觀止。
「王阿姨,你家水管凍裂,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就是因為你家做了那個什麼破保溫,把熱氣都擋回去了,改變了我們這棟樓的熱量傳導!熱氣過不來,我家的管子當然就凍壞了!你這是惡意破壞公共設施!」
她居然還能扯上「公共設施」。
我簡直要被她這清奇的腦迴路氣笑了。
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一句話都懶得再跟她說,直接摸出手機,撥通了物業張經理的電話。
「張經理嗎?我是701的林靜。我鄰居702,正在我家門口大吵大鬧,說我家的裝修導致她家水管凍裂,要求我賠償。麻煩您過來看一下。」
我的聲音清晰、冷靜,條理分明。
電話那頭的張經理顯然也對這個理由感到不可思議。
「好的好的,林小姐你別急,我馬上就到。」
不到十分鐘,穿著物業制服的張經理就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王桂芬一看到救兵來了,立刻戲精附體,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沒天理了啊!現在的年輕人,心腸怎麼這麼狠啊!自己家暖和了,就不管鄰居的死活了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張經理被這陣仗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先是安撫性地對王桂芬說:「阿姨您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然後轉向我,露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把剛才王桂芬那套「熱量傳導」的奇葩理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張經理聽完,臉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簡直比我還要精彩。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還坐在地上的王桂芬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而中立。
「王阿姨,這個事情,恐怕不能這麼算。」
「首先,林小姐在她自己家進行室內裝修,是她的合法權利,只要沒有破壞承重結構,我們物業是無權干涉的。」
「其次,您說的這個『熱量傳導』理論,沒有任何科學依據。樓體的供暖是分戶計量的,熱量本來就不應該跨戶傳導。您家室溫低,唯一的解釋就是您沒有開啟供暖。」
「所以,您家水管因為低溫凍裂,這個責任,只能由您自己承擔。跟您的鄰居,沒有任何關係。」
張經理的話,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王桂芬的頭上。
她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搬來的「救兵」,居然會完全站在對方那邊。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張經理的鼻子。
「你!你跟她是一夥的!你收了她什麼好處?」
「我交了那麼多物業費,你們就是這麼為業主服務的嗎?官官相護!蛇鼠一窩!」
面對這種胡攪蠻纏,張經理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王阿姨,請您說話注意一點!我們是按規定辦事。您如果對我的處理結果不滿意,可以去相關部門投訴。但在那之前,請您不要在這裡無理取鬧,影響其他業主的正常生活。」
「我無理取鬧?」王桂芬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你們欺負我一個老婆子,還有理了?」
眼看她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撒潑,張經理的耐心顯然也到了極限。
他拿出手裡的對講機,語氣變得嚴肅。
「保安部嗎?7樓有人擾亂公共秩序,派兩個人上來處理一下。」
王桂芬一聽要叫保安,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她可以跟我和張經理耍橫,但保安來了,把事情鬧大,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瞪了張經理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等著瞧」,然後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己那間還在漏水的屋子。
樓道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張經理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我露出一個疲憊又抱歉的笑容。
「林小姐,不好意思啊,給您添麻煩了。」
我搖了搖頭。
「該說不好意思的是我,辛苦您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張經理擺了擺手,「你這鄰居……確實不太好打交道。以後再有事,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看著張經理轉身下樓的背影,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權威的第三方,已經給這件事定了性。
王桂芬,你的第一回合,慘敗。
06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王桂芬在正面硬剛上吃了癟,很快就轉變了策略,玩起了她最擅長的輿論戰。
業主群,再次成了她的主戰場。
這一次,她不再是炫耀,而是賣慘。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冷血鄰居」欺負的、無助的孤寡老人。
她拍了自家水管裂開、滿地是水的照片發到群里,配上了一段聲淚俱下的文字。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沒有同情心了。對門的鄰居為了自己家暖和,把牆做得那麼厚,一點熱氣都不給鄰居勻。我們家現在跟冰窖一樣,水管都凍裂了,日子沒法過了。我一個老婆子,找誰說理去啊?」
她的文字很有煽動性,立刻引來了一些不明真相的「和事佬」。
「哎呀,遠親不如近鄰,小林你這樣做是有點不近人情了。」
「都是鄰居,互相幫襯一下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年輕人不要這麼計較,王阿姨年紀大了,不容易。」
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勸告,像針一樣扎眼。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過去五年經歷了什麼。
他們只看到一個「可憐」的老人,和一個「冷漠」的年輕人。
我看著手機螢幕,氣得渾身發抖。
這世上最噁心的,就是這種勸你大度的人。
我強忍著下場跟他們對線的衝動,我知道,現在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只會讓他們覺得我是在狡辯。
我直接選擇了開啟消息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煩。
但王桂芬的手段,遠不止於此。
群里的輿論戰只是前菜,真正的騷擾,在線下升級了。
她的兒子張偉,一個二十七八歲、沒正經工作、整天在家裡打遊戲的成年巨嬰,成了她的先鋒。
從那天起,我的噩夢開始了。
深夜一兩點,正當我睡得最沉的時候,隔壁會突然傳來巨大的音樂聲,或者砸牆的聲音。
那聲音透過我加厚的牆壁,雖然已經減弱了很多,但在萬籟俱寂的夜裡,依然清晰可辨,足以將人驚醒。
我家的門口,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各種垃圾。
剩菜剩飯的湯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散發著餿味。
最過分的一次,他直接在樓道里堵住了我。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張偉斜靠在我家門前的牆上,嘴裡叼著煙,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
樓道的聲控燈昏暗地亮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喲,回來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朝我走過來。
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心裡警鈴大作。
「你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說說話了?」他痞笑著,一步步逼近我,「我媽說了,就因為你,我們家今年冬天特別難過。」
「我警告你,識相點,趕緊想辦法把那破牆給拆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我看著他那張流里流氣的臉,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臟。
我不是怕他,我是厭惡。
厭惡這種無賴的行徑,厭惡這種被侵犯的感覺。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的包,繞過他,用最快的速度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反鎖。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直到厚重的門板將他隔絕在外,我才靠著門,大口地喘著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外面傳來了張偉的冷笑和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衝到窗邊,看著他吊兒郎當地下樓,消失在夜色中。
恐懼過後,是滔天的憤怒。
他們這是在逼我。
他們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我屈服。
他們太小看我了。
我沒有慌亂,也沒有立刻報警。
我知道,這種程度的騷擾,警察來了,最多也就是口頭警告,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我需要證據。
確鑿的、無法抵賴的證據。
我當晚就在網上訂購了一個最高清的智能門鏡,帶雲存儲和移動偵測功能。
第二天,我又買了一支錄音筆,小巧,隱蔽,可以隨時放在口袋裡。
你們不是喜歡玩嗎?
好。
我陪你們玩。
我會把你們所有的醜陋行徑,一點一滴,全部記錄下來。
然後,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給你們送上一份大禮。
一場盛大的,公開處刑。
07
第二個寒潮,比第一個來得更加兇猛。
天氣預報說,夜間最低氣溫會降到零下二十度。
我在家裡開著暖氣,穿著毛茸茸的睡衣,抱著一杯熱可可,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隔壁的王桂芬和張偉,顯然正在經歷他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悲劇,是在後半夜發生的。
我被一陣驚天動地的砸門聲吵醒。
那不是拍門,也不是踹門,是真真切切的,用硬物砸門的聲音。
「林靜!你這個掃把星!你給我滾出來!」
是張偉的聲音,嘶吼著,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
「開門!快他媽給我開門!再不開門我把你的門給砸了!」
緊接著是王桂芬悽厲的哭喊。
「殺千刀的啊!你把我們家都毀了啊!我們家被淹了啊!」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睡意全無。
水淹了?
我立刻走到門口,智能門鏡的螢幕上,正實時播放著門外堪稱慘烈的景象。
王桂芬和張偉,兩個人渾身濕透,像兩隻落湯雞。
樓道的地板上,水流正從他們家的門縫裡不斷湧出來,形成了一條小溪,朝著樓梯口蔓延。
張偉手裡拿著一把錘子,正一下一下地發瘋似的砸著我的防盜門。
王桂芬則癱坐在水裡,一邊拍打著地面,一邊哭天搶地。
「你趕緊把那個破牆給拆了!給我家送點熱氣過來!不然我們全家都要被凍死了!淹死了!」
她喊出的這句話,讓我覺得荒唐又可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想的不是趕緊找物業關掉總水閥,減少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