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接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李悅說完了所有的真話,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顧蘭接過話筒,冰冷地開口。
「年會到此結束,監察部、審計部、人力資源部負責人留下。」
「其餘同事,請有序離場,明天上午九點,公司所有中層以上管理人員,到大會議室集合。」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今晚涉及到的所有指控,公司會一一徹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相關人員的職務全部暫停。」
說完,她不再理會任何人,徑直走下台,在助理和保鏢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宴會廳。
顧蘭一走,壓抑的場面瞬間失控。
幾個被當眾揭了短的太太尖叫著撲向自己的丈夫,耳光聲、哭罵聲、撕扯聲此起彼伏。
有氣不過的家屬試圖衝上台去打李悅,被保安拚命攔住。
李悅在台上又哭又笑,還在不斷說著各種不堪入耳的細節。
陳家豪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對周圍的混亂充耳不聞。
我沒有興趣再看下去,站起身避開那些扭打哭嚎的人群,平靜地走向出口。
7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是衣物、書籍和工作資料。
屬於這個房子的溫馨裝飾、情侶用品、甚至婚紗照都與我無關了。
收拾好後,我從書房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一份協議。
那是半年前,一次激烈的爭吵後,我心灰意冷時找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書。
當時沒有簽字,總覺得還能挽回,還心存幻想。
現在看來,那點幻想可笑至極。
我將協議書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然後拖上行李箱,輕輕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天,這座城市高端寫字樓圈裡,流傳著各種爆炸性的消息。
顧氏企業下屬公司,也就是之前上班的地方,恆泰集團地震了。
董事長顧蘭雷厲風行,以驚人的速度和鐵腕手段開始整頓。
內部審計和外部獨立調查組同時進駐,像犁地一樣把公司翻了個底朝天。
總經理王恆第一個被停職,緊接著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據說涉及職務侵占、性騷擾、威脅恐嚇等多重罪名。
財務總監趙文昌、採購部副總監劉明等一干中層,或被開除,或被移送司法機關,或主動辭職。
一時間,公司管理層幾乎被清洗了三分之一。
陳家豪自然也未能倖免。
虛報帳款數額巨大,證據確鑿,職務被一擼到底,並面臨公司的追償和可能的法律訴訟。
他在行業內的名聲也臭了,沒有哪家公司敢用一個有如此嚴重污點的人。
李悅更慘,她被公司開除,顧蘭親自發話,將她徹底拉入行業黑名單。
她那些「真話」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止是公司內部的。
據說她出門被人認出來,當街被幾個氣憤的家屬堵住痛打了一頓。
最後不知躲去了哪裡,徹底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中。
我搬進了一處臨時租住的公寓,啟辰科技的面試非常順利。
對方看中的是我實實在在的業績和能力,給了年薪120萬,外加年底分紅的總監職位。
從啟辰科技氣派的寫字樓面試出來,陳嘉豪就攔在了我的面前。
不過短短几天,他像是老了十歲。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那件曾經筆挺的西裝皺巴巴的,沾著不明的污漬。
他看著我,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小晴,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跟李悅是清白的,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你相信我好嗎,我可以發誓!」
這點我信。
陳家豪這個人,骨子裡清高又自私,李悅那種做派,他其實是看不上的。
他看上的是李悅背後的那點「關係」,以及和她合作能帶來的利益。
「我知道。」
我平靜地說。
他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你最了解我的,我怎麼可能跟她有什麼,都是王恆逼我的!」
「小晴,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不離婚,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我……」
「陳家豪。」
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懺悔和辯解。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李悅。」
8
我看著他驟然僵住的臉,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是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了信任和尊重,是你為了自己的前程,一次次讓我犧牲,把我當成你可以隨意處置的籌碼,是你在心底,早就用最惡意的眼光在審視我。」
「李悅的挑撥,王恆的脅迫,只是扯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而已。」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激動起來,試圖抓住我的胳膊,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我是愛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成功了,我想給我們更好的生活!」
「我做那些事,虛報那些帳,也是想多賺點錢讓你過得好啊!」
「讓我過得好?」
我幾乎要笑了。
「所以你把本該屬於我的榮譽讓給別人,默許別人侮辱我,懷疑我的清白,這就是你所謂的『讓我過得好』?」
「陳家豪,你的愛太沉重,太自私,我要不起。」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他吼了起來,引來路人側目。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工作沒了,名聲臭了,錢也要賠光了!」
「季晴,你就這麼狠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看著我死?」
看吧,他哪裡是知道錯了。
他是知道怕了,想我回去給他收拾爛攤子。
「路是你自己選的,離婚協議書籤好後寄給我吧。」
「離婚?你想都別想!」
他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季晴,你別以為攀上高枝了就想甩了我!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他撂下這句狠話,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
我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但我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事事為他的季晴了。
果然,沒過兩天,我就接到了顧蘭助理打來的電話。
對方語氣很客氣,但內容卻不輕鬆。
恆泰公司接到舉報,稱我在離職時,違規帶走了大量核心客戶資料和商業機密,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公司正在評估是否報警處理。
同時,這個消息不知怎麼也在行業內小範圍流傳開來,對我剛拿到手的啟辰科技的offer構成了潛在威脅。
陳嘉豪這是狗急跳牆,想用這種卑劣的方式拖住我,甚至毀掉我新開始的可能。
我冷靜地聽完,對顧蘭的助理說。
「請轉告顧董,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出一個明確的交代。」
我直接去了我和陳家豪曾經的家,門沒有鎖。
推開門走進去裡面一片狼藉,酒氣衝天。
陳家豪鬍子拉碴地坐在一堆空酒瓶中間,看到我,他眼睛裡閃過瘋狂和得意。
「怎麼?怕了?回來求我了?」
他啞著嗓子笑。
我沒理他,直接報出一串人名。
那是過去三年,他出賣公司報價接觸的人
陳家豪的臉色,隨著我每說出一個名字,就灰敗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你早就……」
「我起初只是懷疑。」
9
三年里公司好幾次的報價都已經很低了,對手公司卻會精準地比我們少一塊錢。
起初我只是覺得不對,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他私下跟對手公司的人見面。
看出他想說什麼,我語氣淡漠。
「我確實沒有證據,但你別忘了,如果我提醒顧董,你覺得他們會查不到嗎?」
「到時候你還有機會,只是現在這樣賠錢了事嗎?」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絕望地搖頭。
「簽了離婚協議,再去撤銷舉報,只要你不來惹我,它們永遠不會見光。」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陳家豪。」
「夫妻一場,別想著走歪門邪道,如果半小時我沒從這裡走出去,消息一樣會到顧董那裡。」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
但最終還是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了手印。
我收起協議,最後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曾經是我青春歲月里最美好的憧憬,如今卻像一灘爛泥,躺在自己製造的廢墟里。
「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話,我再次離開了這個充滿不堪回憶的地方。
這一次,是真正的永別。
我將能證明自己沒有帶走任何資料的證據,提供給了顧蘭的助理。
顧蘭那邊很快有了回應,表示公司已查明是虛假舉報。
一個月後,我和陳家豪的離婚手續正式辦完。
又過了兩周,我順利入職啟辰科技,擔任市場部高級總監,薪水和發展空間都遠超恆泰。
新公司的氛圍開放而注重實效,沒人關心我的過去,只在意我帶來的業績和方案。
偶爾,我會從以前的同事那裡聽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陳家豪賣了房子還債,去了一個偏遠的小城市,據說混得很不如意。
王總經理被顧蘭趕出家門,凈身出戶。
恆泰在顧蘭的鐵腕整頓下,雖然經歷陣痛,但風氣煥然一新,業務也逐漸重回正軌。
又一個加班後的深夜,我站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璀璨燈火。
手機響起,是顧蘭的私人號碼。
「季總監,聽說你在啟辰乾得不錯。」
「有沒有興趣,再回來幫我?我這裡,缺一個真正有能力和魄力的副總。」
我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微微一笑。
「顧董,謝謝您的賞識。」
「不過,我很喜歡現在的位置和挑戰。」
我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我相信恆泰在您的帶領下,會找到更合適的人選,來如果有合作的機會,我隨時歡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顧蘭一聲低笑。
「好,季晴,祝你前程似錦。」
「也祝恆泰,蒸蒸日上。」
掛斷電話,我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之後,是悠長的回甘。
過去的傷疤還在,但它已經癒合,結痂,成了我鎧甲的一部分。
前方的路還長,但這一次,我將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和步伐,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