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冤家路窄。
我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沒想到季語卻搶先一步看見了我。
「呦,關崇?還真是你啊!」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季語穿著一身精緻的職業套裝,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我。
「沒想到,你還真的敢來。」
季語的語調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嘲諷。
她特意側了側頭,對著身邊的蔣之年說:
「之年,看見沒?這就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被老東家掃地出門,還有勇氣跑到行業頂尖的地方來上班,也不知道是該佩服他的勇氣,還是該同情他的無知。」
蔣之年立刻配合地發出一聲譏笑。
「小語,話也不能這麼說嘛,說不定崇哥是覺得,嘉文這麼大的公司,不會計較他言而無信,坑害同事,品行不端什麼的呢。」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幾個正準備進入電梯的嘉文員工都停下了腳步。
季語卻好像不準備收場。
「讓我猜猜,你是來面試哪個崗位?行政助理?還是前台?哦,說不定是保安?畢竟這些崗位,可能對個人品行的要求沒那麼嚴格。」
蔣之年也趁機添油加醋,聲音依舊虛偽。
「不過崇哥,你不知道嗎,林總可是小語最好的朋友,你確定還要留在這自取其辱?」
「不如好好跟小語道個歉,把錢還上,新語說不定還能給你保留一個位置呢……」
季語滿意地點點頭。
「關崇,聽見了?之年還是善良。這樣,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只要現在點頭,承諾儘快把那筆錢還上,再給我們道個歉,我和之年可以保證,給你留最後一點臉面。如何?」
她抬了抬下巴,等待著我的妥協。
可惜,她算錯了。
我看著季語那副勝券在握的嘴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顯然出乎她們的意料。
我緩緩開口,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戲謔。
「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
我舉起手中的文件袋。
「我今天,入職的職位是,市場部高級項目經理,直接向林總彙報。」
「不可能!」季語脫口而出,「你給我等著,我去找林總,嘉文怎麼會……」
「怎麼不會?」
一個沉靜的聲音,打斷了季語的質疑。
我的小姨林文怡步履沉穩地朝我們走來。
季語渾身一僵,緩緩地轉過頭。
她顯然沒料到林總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林、林總!」
她幾乎是瞬間側過了身子,快走兩步迎了上去,腰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哎呀!怎麼好意思勞煩您親自下來接我們!我們正打算上去呢!這點小事,您讓秘書打個電話就行,真是太關照我們了!」
她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伸出雙手,與方才對我頤指氣使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姨並未理會季語伸出的手,徑直走到我面前,目光溫和地落在我手中的文件袋上。
「阿崇,手續辦得還順利嗎?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看著小姨對我展現出的那份自然而然的親昵,季語臉上那點僅存的諂媚笑容徹底僵住。
但她並沒有就此妥協,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
「林總!」
「有些話,我實在是不吐不快!為了嘉文,為了我們多年的交情,我必須提醒您!」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痛心地掃過我。
「林總,您可能是不了解,這個關崇,他之前的職業操守和人品,實在是有很大的問題!」
「他在我們新語任職期間,不僅工作敷衍塞責,多次造成項目延誤,而且與同事關係惡劣,毫無團隊精神!這些都有記錄可查!他之所以離職,就是因為嚴重失職被公司勸退!」
季語的聲音提高,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這還不算,離職前,他竟然惡意報復,假意答應請全公司同事吃飯,結果臨陣爽約,害得我們公司上下空等一場,損失巨大,影響極其惡劣!」
「這種言而無信、品行不端的人,我們新語是絕不會再用的!林總,您可千萬要擦亮眼睛,不能被某些人的表面功夫給騙了,引狼入室,壞了嘉文的風氣和大好前程啊!」
蔣之年也在一旁用力點頭,高聲補充。
「是啊林總,我們都可以作證的……這種員工,真的不能用……」
她們一唱一和,言辭鑿鑿,仿佛我真是十惡不赦的職場敗類。
小姨一直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她們說完,才緩緩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季語和蔣之年的身上。
「說完了?」
小姨的聲音平靜無波。
季語被小姨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安,但還是強撐著點頭。
「林總,我也是為了嘉文好,不忍心看您被蒙蔽……」
小姨轉過頭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崇,她們在你前公司,也總是這樣……顛倒黑白,信口雌黃嗎?」
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季語和蔣之年的臉上。
季語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她看著小姨對我毫不掩飾的回護,眼中瞬間閃過許多情緒。
驚疑、瞭然、嫉妒……最後沉澱為一種自以為看透真相的鄙夷。
她垂著頭沉默了一會。
「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關崇你這麼有底氣,這麼硬氣地拒絕我季語,原來是……攀上了真正的高枝兒。」
她的目光在小姨和我之間意味深長地逡巡,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聽了她的話,蔣之年的反應也很快。
「小語,話可不能這麼說呀……林總位高權重,慧眼識珠,能欣賞崇哥的特別之處,那也是……那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眼神曖昧地掃過我,又飛快地瞥了一小姨。
「崇哥,你也是的,有這麼好的機緣,怎麼不早說呢?害得小語之前還一直為你擔心,不得不說,林總對身邊的人,還真是大方啊。」
這番充滿惡意的誅心之論引起了周圍人的議論。
「聽到了嗎?那個新語的女老闆說的……好像有點道理,不然怎麼解釋?」
「就是啊,林總平時那麼嚴厲,怎麼會對一個新人這麼……親切?」
「嘖嘖,這個男的沒想到看起來挺有能力的,沒想到背地裡手段這麼高明……」
季語顯然捕捉到了周圍人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就在這時,小姨輕輕搖了下頭。
「季語,你的想像力,如果用在正途上,或許新語不至於至今還在為一個小項目,絞盡腦汁地想攀上嘉文。」
季語仰著頭,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面。
小姨不再看他,反而環視在場眾人。
「看來,有必要在這裡做個正式的介紹,也省得某些心懷叵測的人,繼續散播謠言。」
她側身,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關崇,從今天起,正式加入嘉文集團,擔任市場部高級項目經理。」
「他的錄用,是基於其過往出色的項目業績、卓越的專業能力,以及嚴謹規範的背景調查結果,完全符合公司制度和用人標準。」
小姨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嘉文員工,最後落在臉色蒼白的季語和不敢說話的蔣之年身上。
「同時,我也藉此機會澄清一個事實。關崇,是我的親外甥,是我妹妹唯一的兒子。」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季語耳邊炸響。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點站立不穩。
蔣之年更是如遭雷擊,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裡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後悔。
周圍的嘉文員工也瞬間譁然。
「原來是林總的外甥!怪不得!」
「我就說嘛,林總怎麼可能亂來!」
「還什麼被勸退,什麼品行不端,原來全是汙衊!新語的人原來這麼險惡……」
「太噁心了!這種人怎麼能合作!」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議論,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季語身上。
「林總!林總!」
季語再也顧不上面子,猛地撲上前幾步拽住了小姨的衣擺。
「誤會!這都是天大的誤會!林總,您聽我解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關崇是您的外甥!我要是知道,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她語無倫次,險些癱軟在地上,卻被小姨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季語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轉向我。
「阿崇,你幫我說句話,之前是我不對,是我鬼迷心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頓飯錢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你的業績我也還給你,還有……還有之年那個職位,我也給你……是我糊塗!我被豬油蒙了心!」
她邊說邊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你原諒我這一次!求你跟林總求求情,你看在……看在我們三年的感情上……」
蔣之年也反應過來,手指顫抖的抓著我的胳膊。
「崇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嫉妒你,是我在林總面前亂說話!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求求你了!」
我看著眼前這對男女涕淚橫流、醜態百出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三年付出,真心錯付,換來的是打壓、背叛、汙衊和威脅。
現在,他們跪地求饒,也不是因為悔悟,只是因為踢到了鐵板,害怕失去利益。
「季語。」
「你錯了,不是因為我是林文怡的外甥你才錯,而是從一開始,你欺壓下屬、任人唯親、過河拆橋、顛倒黑白的時候,你就錯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和蔣之年驚恐的眼。
「那頓飯,我從沒答應過,是你們自己貪心,自己點的單。項目業績,本就該是我的,不需要你還。項目經理的位置,是我用能力掙來的,不是你施捨給我的。」
「至於原諒?」
我輕輕搖了搖頭,看著他們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熄滅。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有些底線,越過了就是越過了。我不是聖人,做不到以德報怨。」
我轉向小姨。
「林總,基於我對新語科技內部管理和核心團隊能力的了解,我堅持認為,與這樣的公司合作,將給嘉文帶來不可控的巨大風險。」
「我以新任市場部高級項目經理的身份,正式建議,終止一切評估與接洽。」
小姨讚許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對旁邊早已等候的助理吩咐。
「按關經理的意見執行,另外,通知集團法務部,針對季語女士及新語科技對我司員工的惡意誹謗,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還有通知大廈安保,以後禁止此人及其公司相關人員進入。」
季語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光潔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臉上失去了所有顏色。
蔣之年也癱倒在地,捂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嘉文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季語和蔣之年。
「林總!再給我一次機會!關崇!關崇我求你了!」
季語徒勞地伸著手,尖銳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堂。
很快,他們就像兩袋不堪的垃圾,被徹底清理了出去。
一切塵埃落定。
經歷過這件事,本就搖搖欲墜的新語,失去了最後一線希望和信譽,迅速被洶湧的退貨潮和供應商追債壓垮,不過月余,便宣告破產清算。
我再也沒有關注過他們的消息。
那些人與事,終於徹底成為了我人生中無關緊要的一段回憶。
我的世界,在嘉文頂層那間灑滿陽光的辦公室里,徹底翻開了新篇章。
我端起手邊溫熱的咖啡,微微頷首。
敬過去,一刀兩斷。
敬未來,來日方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