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聽一個路人的故事般,安靜的聽完了整個敘述。
隨即笑了笑,風淡雲輕。
「那就這樣吧,朝前看,你還有未來。」
而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醫生說過,幾近無望。
所以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了。
對於他,如今我已無愛。
又哪來的恨呢?
說完這些後,他卻臉色突變,臉白的嚇人。
我正打算站起身走時。
不知是不是起猛了的原因。
四肢突然一麻,隨即眼前一黑。
在顧衍廷叫喊的聲音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10
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醫院。
旁邊是撐著頭,閉目養神的顧衍廷。
眼下的烏青格外重,想必是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一直守著。
可我僅僅是想翻個身,也惹得胸口傳來鈍痛。
低呼一聲,驚醒了身旁淺眠的人。
他一雙眼睛紅的嚇人,卻還忙不迭的著急問我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隨後放鬆了身體,靜靜躺在床上。
護士見我醒來,趕緊叫來了醫生。
習以為常的說出自己的症狀和情況後,又開始了一番檢查。
也如之前主治醫生預料的。
我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
癌細胞已經轉移擴散,哪怕做手術,也只是熬日子罷了。
我點了點頭,反而在知道結果後平靜了許多。
我拜託醫生通知我的父母過來。
畢竟已經到了沒辦法瞞住他們的時候了。
醫院這種地方,談及生死也不至於過於悲切。
在護士們走後,顧衍廷卻像是抽了魂一般。
只喃喃自語:
「都怪我……都怪我!明明每天都待在一起,卻沒發現你身上的變化,明明上次我摸到後都察覺了不對,但也……」
「我真是個畜生!」
他狠狠地給了自己幾巴掌。隨後看向我,眼中一片猩紅。
半晌才聽他說:
「你打我吧,或許這樣我還能好受些。是我沒照顧好你……」
我卻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算著醫生告知我的剩下的時間。
三個半月?
也就是一百多天吧……
還行,應該能把自己的後事安排好,再好好跟家人道個別。
可轉眼間,突然發現剛剛還在旁邊的男人不見了。
旁邊病床的奶奶見狀,操起有些蹩腳的普通話說道:
「那小伙子剛剛跑出去,說要去拿什麼東西去啦。」
「看到你沒理他,他一陣風似的就衝出去嘍。」
我笑了笑,出言感謝她的提醒。
隨即我翻看起包裡帶著的書,卻在不一會兒後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睜眼後,天邊已近昏黃。
轉頭的瞬間,一大束白色繡球花出現在眼前。
而捧著花的男人,從褲子裡拿出一個紅色錦盒,遞到我的面前。
一時間,不符合冰冷病房的起鬨聲和歡聲笑語響徹這小小的空間裡。
就連走廊也跑進幾個年輕的小護士,捂著嘴艷羨的看著我。
而門口掛著的牌子,卻是重症病房。
多麼諷刺。
我垂下眼睫,避開大家期待的目光。
有些嘆息的開口:
「顧衍廷,何必呢?」
11
我拒絕了顧衍廷的求婚。
可他依然堅持不懈的頂著大家憐憫的目光,晝夜不分的守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他只是自責,想要贖罪。
後來我爸媽來了以後,他便自己買來個板凳,坐在走廊。
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爸媽對於顧衍廷,雖然不至於遷怒。
但多多少少有所埋怨。
他們也擔心我見到他,會影響心情,加重症狀。
可我只是笑笑,說已經不在意了,他在如今的我的眼中,頂多是個路人。
說這句話時,我知道他就在門口。
可他還是寸步不離。
甚至辭了工作,好在我父母不在的時候,儘量能幫上忙。
我爸媽慢慢的也習慣了他的存在。
起初繼續待在醫院,也是醫生的建議。
說手術希望不大,但是多多少少能多撐一段時間。
爸媽心疼我,說尊重我的所有決定。
我自然不想把最後的時光都浪費在這冰冰冷的病房裡。
抬眼一看,僅僅過去幾天。
隔壁病床老奶奶的位置卻已然空蕩。
只剩他家人未帶走的一袋米糊粉孤零零地放在那裡。
隨即又被來收拾床位的護士丟進垃圾桶。
心在這此刻蜷成一團。
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這麼勇敢。
所以想回到只有我們一家人的溫馨小窩,再讓我放縱最後這一百多天。
可正打算辦離院手續時。
滿臉胡茬的顧衍廷擋在身前,乞求我爸媽能勸我留下來接受放療。
他讓我別放棄希望。
可記憶如龍捲風般呼嘯而過,我不禁冷笑起來。
之前讓我真正放棄希望的人,不正是他嗎?
他卻依舊不鬆口,定定的看著我,滿眼懇求。
「你恨我也好,哪怕現在讓我去死也好!我求你,再給愛你的人,一點點希望。」
餘光里,我看到父母老淚縱橫,背過身去擦著眼淚。
僵持不下之際,我終於還是心軟了。
或許是我,也還貪戀這人世間吧。
我妥協在了父母的眼淚之下。
接受了後續安排的放療和手術。
12
放療和病痛將我折磨的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引以為傲的烏黑長發被剃光後。
我便拒絕再照鏡子。
爸媽見到我這幅模樣,總是會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抹淚。
我心酸又無奈,便常常趕他們出去逛逛。
讓自願留下來的顧衍廷聽我的使喚。
這些日子他一反之前緘默又內斂的性子。
變得話多了起來。
不是告訴我最新的八卦新聞,就是說他覺得好笑的網友相傳的段子。
可我都不感興趣。
整日蔫蔫兒的躺在僅剩我一人的病房裡。
靜待凋零。
見我不愛搭理他。
他便又開始之前一戰成名的醫院求愛戰神的騷操作。
時不時就捧著新鮮的繡球花,和那枚沒送出去的戒指對我求婚。
可次次都被我拒絕。
他卻樂此不疲。
甚至自嘲說,「哪天求婚成功了,我才會覺得不正常呢。」
說著無意,聽著有心。
在最後一次放療結束後,我進行了手術。
可結果自然是……不盡人意。
距離醫生說的剩下的日子。
僅僅只有最後這一個星期了。
13
最後這幾天,我求顧衍廷幫我一個忙。
隨後我坐上輪椅,被他從醫院推到了一處教堂。
這裡曾是我想舉辦婚禮的地方。
甚至在很久以前,我就來過這裡,親自調研了一番。
只求保證後續的設計,能盡善盡美。
做盡了美好展望。
實在沒想到三年後,我和他兩人同來,卻是這般光景。
顧衍廷沉默著看我在教堂里巡視,顯然也猜到了什麼。
比起我,他倒也像經歷了一場大病一般。
形銷骨立,如同枯木。
可見我來了之後有了些精神,他眼中也泛起了光彩。
卻在聽完我的話後,那抹光又轉瞬即逝。
「我曾幻想過,在這裡舉辦我們的婚禮。」
說起當年的憧憬,如今我顯然釋懷了許多。
或許,這就是人之將死吧。
一切已經看淡。
我笑了笑,引著他到處說著我曾打算的布置,哪裡放置我和他的合影,哪裡放置給到場賓客的簽名牌,繡球花叢一定要團簇擺放,燈光要淡黃暖光才更襯人,整體色系要是我愛的淡雅純白。
一如我喜愛的繡球花的花語。
希望、忠貞和圓滿。
只是可惜……現在是一點也不和我沾邊了。
我笑著笑著,卻在腳下一軟後,被顧衍廷抱到石階上坐下。
腦子逐漸混沌。
他卻在見到我流出鼻血後,惶然流淚。
說他後來才知道這份企劃案,需要多少心血才能完成,我為這個耗盡了心血,卻被他那麼輕易的送了出去。
這些日子,我聽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懺悔。
就像我一樣。
後悔沒有多花些時間,陪在他二老身邊。
如今卻要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最後的時光里,只覺得再被他們囉嗦,也是幸福的。
想到家人,我又勾起嘴角。
最後,我還是強撐身體,轉頭對顧衍廷說了一句話。
「你沒有履行諾言,我也拒絕了你那麼多次求婚,我們兩清啦。」
日子終還是要過的。
可誰知我說完後,顧衍廷卻捂著臉,哭音嗚咽,自他的指縫間傳出。
久久迴響在這座老教堂里。
我等了半天,他還沒消停。
於是便身子一斜,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闔眼休息。
「爸……媽,對不起。」
我察覺到有人在晃我的身體,但我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你睜開眼看看我,寧寧!!我求你別這麼殘忍!」
「我這就帶你回去!」
他將我抱起時,我感覺到自己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
抱著的那人腳步一頓,渾身一顫。
隨後,緩緩腳步向外。
彌留之際,我聽見男人的聲音,似哭似笑,像是在自言自語。
「寧寧.……你別急著走。」
「記得等等我,我很快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