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棄的劣質Omega完整後續

「至少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可以給你當人肉盾牌……你總說我欠你的，現在我用命還給你，你就不要生氣了吧？」

我的後背和下身一直在流血，霍酲不知道什麼時候將我挪到飛船內的地面上的，他此刻連抱我都不敢用力，他哭得渾身發抖，在我耳邊又說了些什麼，可是我的意識已經模糊到聽不清他的聲音了。

在合眼之前，我努力將最後想要對他說的話，從喉間擠出來：

「霍酲，我們……兩不相欠了……」

「我祝你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11.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到的大多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從我有記憶起，孤兒院裡的壞小孩們就在組團排擠我，他們說我身上的泥腥味很臭，我就努力地洗澡，將自己的皮都搓破了，血滲出來，血液里的信息素味道更濃，就更臭了。

沒有人喜歡我，院長也成日對著我唉聲嘆氣，他大概是料見了我未來沒有任何被領養出去的可能，對於這家私人孤兒院來說，養著我就等於養了一個賠錢貨，他不喜歡我，卻又對我存了幾分憐憫，沒辦法狠下心將我丟出去。

我活得十分地小心翼翼，因為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壞小孩們的打罵，院長見了至多制止他們，將他們數落一頓，不會真的為我出頭。

我不明白為什麼，別的小朋友被欺負的時候，院長會對施暴者動手，讓施暴者長出記性，下次再也不敢肆意欺凌弱小，但是換做我被欺負，就只是一頓輕飄飄的數落就過去了。

這個困擾伴隨了我很久，我想問院長原因，可是那時的我太膽小，我不敢。

直到我十歲那年，那天輪到我打掃孤兒院辦公區走廊衛生，我無意間從沒有閉緊的門縫裡聽到副院長在跟院長吐槽，她說：

「198 不是有心臟病嗎？怎麼活到十歲還好好的？真是的，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天天被人欺負居然一點事沒有，白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又心臟病又先天性腺體萎縮的，信息素等級低就算了，居然還是難聞的泥土味，就是賣給別人做雞都沒人要，你也真是豬油蒙了心了，當初撿什麼不好，非要撿這個賠錢的玩意兒回來！」

院長訕訕摸了摸鼻子，對妻子說：「當初他被丟在孤兒院門口的時候不是下著大雪嗎？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孤兒院明明看到棄嬰了還不撿回來，讓他在外頭活活凍死，哪裡還會有冤大頭來給我們送錢啊？

別生氣了，就當做慈善了吧，他那麼大點人，又矮又瘦的，能吃多少飯呢，再過幾年等他成年了，再把他趕出去就好了。」

副院長又罵罵咧咧了一陣，在丈夫的安撫下漸漸平息了怒火。

我的手腳冰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院長不願意像護著別的小孩子一樣護著我，是因為我沒有用。

他希望我心臟病發作，死在霸凌者的欺辱下。

原來壞的不是那些小孩，壞的是我……是我壞，他們才會這樣對我，牟足了勁欺負我。

我很小的時候就覺得活著很煎熬痛苦，但又沒有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被小孩子們欺負多了也就習慣了，還不至於讓我去尋死。

可那天我好像有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了。

院長雖然不是那麼喜歡我，但是當分到我手上的水果和牛奶被別的小朋友搶走的時候，他會趁副院長不在的時候，偷偷拿一份新的給我，還會額外附帶一顆別的小朋友都沒有的棒棒糖，叫我不要傷心了，吃了糖心裡就會甜一點。

我撥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含著，舌間是甜的，可我的眼睛卻不知道為什麼湧出淚來。

那些年我吃了院長不少糖，所以我理當做些什麼來報答他，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麼，直到那天，我恍然大悟。

我做了十年的壞小孩，這一次，我想做一個不討人嫌的乖小孩。

12.

我往孤兒院的天台上爬的時候，有個小 beta 拉住了我。

她說我一點也不臭，我身上根本沒有什麼難聞的泥土味，她只聞到一股草莓香皂的味道，很甜，很好聞。

那段時間有好心人往孤兒院捐贈了一批物資，每個小朋友都分到一塊香皂，我分到的是草莓味的，我每天都用那塊香皂洗澡。

我說：「那是因為你是 beta，聞不到信息素的味道。」

她說：「beta 又怎樣？Omega 又怎樣呢？beta 雖然天生身體要比 Omega 要強壯一些，可是幾乎沒有生育的能力，千百年來一直因此遭受歧視。而 Omega 雖然天生擁有強大的繁衍能力，卻也更容易因此淪為 Alpha 的附屬品，你為什麼一定要活在別人的看法中呢？」

我想說我雖然是 Omega，但是我跟她一樣沒有繁衍能力，註定連淪為 Alpha 附屬品的機會都沒有。

可或許是她的眼睛太亮了，臉蛋紅撲撲的、圓圓的，很可愛，令我沒有忍心打斷她。

她說：「你知道 Alice 嗎？那是銀河系中一頭孤獨的鯨，正常的鯨魚發出的聲音頻率一般在 15 至 25 赫茲之間，而 Alice 發出的聲音頻率是 52 赫茲，這意味著，它永遠無法與同類交流，只能在廣闊無垠的銀河中孤獨地歌唱著……可是銀河系那麼大，誰知道哪天，它會不會游著游著，突然就遇到一頭能聽懂自己歌聲的鯨魚呢？」

她的年紀比我還要小兩歲，懂得卻比我多很多，此刻她一臉嚴肅地看著我，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198，你現在就是那頭孤獨的鯨魚，你不是異類，只是還沒有遇到另一頭跟你同頻的鯨魚。

這世上既然會有人喜歡魚腥草、香菜、大蒜這類重口味的信息素，那麼泥土味的，肯定也會有人喜歡，你還沒有遇到那個人，你忍心就這樣去死嗎？」

「萬一對方也一直在孤獨地歌唱，等著你出現在他面前拯救他呢？」

我的心跳無聲地活了過來，我怔怔地看著她，問道：「真的嗎？……」

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在孤獨地等待我出現，去拯救他嗎？

我太清楚孤獨的滋味有多難捱了，我自己尚且可以忍受，可是我一想到，還有一個跟我一樣可憐的人，在忍受著跟我同樣的孤獨，而我卻要狠心拋下他去死，那太殘忍了。

如果我死了，他不就再也遇不到同頻的鯨魚了嗎？

我的胸膛中突然間生出一股無形而強大的使命感，那種使命感令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世上多餘的人，我一定要拯救那個跟我一樣可憐的人，讓他幸福地活下去。

於是我那天沒有死成，後來也沒再起過尋死的念頭。

那個 beta 妹妹看起來那麼善良，她一定是世上最沒有可能欺騙我的人。

我原本以為我們會成為朋友，可她才剛來孤兒院沒幾天，就被一戶中產家庭看中，領養回家了。

想想也是，她那麼聰明又漂亮，沒有人會不喜歡她的。

我為她感到高興。

後來我就一個人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十八歲離開孤兒院，原本我準備去城市裡打工，可是我的心臟有殘缺，沒有人願意僱傭我，我就去了一個偏遠的小漁村定居。

院長在我離開時背著他的副院長妻子偷偷塞給我五百星幣，我靠著那五百星幣在海螺村租了房子，跟當地的村民學著趕海，在那裡生活了下來。

閒暇的時候，我喜歡坐在沙灘上的岩石上，感受鹹濕的海風吹過我的身體。

我幻想著有一天，那頭需要被我拯救的孤獨的鯨，會擱淺在沙灘上，被我撿回去，好好地養起來。

我日復一日地耐心等待著，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的生命眼看就要進入倒計時，那頭需要被我拯救的鯨魚依然沒有出現，我漸漸明白，那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雖然是謊言，但至少是善意的。

這個世界對我的善意太少了，所以落在我身上的一分一毫我都很珍惜。

原本我已經不再對我的鯨魚抱有期待了，而就在我徹底決定放棄的時候，霍酲出現了。

村民們看著他身受重傷，躺在沙灘上不知死活的模樣，生怕惹上麻煩，紛紛對他避而遠之。

我想起我在孤兒院時被當作瘟神一樣對待的日子，我心想，應該就是他沒錯了，我期待已久的鯨魚終於出現了，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年，他終於出現了。

我會拯救他，完成我的使命，然後再離開。

我將自己想得很偉大，可跟霍酲相互依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的貪念和痴念越來越重，哪怕我竭力遏制著自己的感情，最終還是失控了，還是被我最在意的人，看到我最醜惡的一面。

那是別人的鯨魚……我霸占了別人的鯨魚。

我理所應當是要下地獄的。

我做好了被烈火焚燒、熱油烹炸，滾湯蒸煮的準備，哪怕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認了。

我不怎麼害怕。

畢竟我從小就是生活在人間煉獄中的，如今只不過是要進入更深的煉獄罷了。

跟霍酲這樣的人痴纏過一場，我覺得我不虧。

只是叫我沒有想到的是，地獄裡居然也跟人間一樣有醫院，我醒來之後，感覺到自己臉上戴著呼吸面罩，手背上打著吊針，我抬起眼皮，看著上方輸液器中緩緩滴落的藥液，心想，地獄裡的判官居然這麼善良嗎？對我這種作惡多端的孤魂野鬼用盡酷刑之後，居然還會為我治療？

是怕一下子用刑太狠，讓我魂飛魄散，死得太容易嗎？

否則為什麼我身上這樣疼，卻還能有意識？

我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到房間的門被人推開，鼻間毫無預兆地闖入一股厚重的木質香味，濃郁卻不刺鼻，令人的心緒不自覺變得沉靜，一時間我受過酷刑的身體似乎都沒有那麼疼了。

霍酲面容憔悴地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他眼中布滿血絲，疲憊得好像八百年沒有睡覺了一樣，甚至那向來高大挺拔的身形都有些佝僂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霍酲仿佛行屍走肉瞬間被注入靈魂，眼中迸發出難掩的驚喜，開口說話時卻像是怕驚擾了我這抹殘魂一般，輕、啞，而顫抖。

「多餘，你醒了？」

我看著他，不可思議地緩緩開口道：「霍酲，你怎麼也死了？是我欺騙你，強迫你跟我苟合，連累了你，讓你也跟著我一起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了嗎？……」

否則怎麼會這樣一副鬍子拉碴的模樣，人也瘦了一圈？是地獄裡的鬼差罰他，不給他吃飯嗎？

這樣想著，我的眼眶忍不住紅了，如果是這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13.

隨著我的情緒波動，床頭那連接著我手指的不知名監控儀器開始發出尖銳的『滴滴』警報聲，霍酲幾步衝到床前，雙手捧住我戴著呼吸面罩的臉，用拇指指腹為我抹去眼角滑出的淚，他聲線發緊，對我說：

「多餘……別激動，別激動，你沒有死，我也沒有死，我們都活得好好的，你剛做完心臟瓣膜修復手術，情緒不能起伏過大，不要哭。」

我怔怔看著他：「我沒死？」

我的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沒打吊針的那隻手本能地探向自己原本高高聳起的腹部，此刻那裡摸起來很柔軟，沒有懷孕前那麼平坦緊緻，也不像懷孕時月份大了之後那樣肚皮繃得緊緊的，眼下那裡的弧度和觸感怎麼都不像是裝了兩個孩子的模樣。

我眨了眨眼，問道：「寶寶沒了？……」

霍酲還在給我擦眼淚，他低聲道：「沒有，沒有，兩個孩子都好好的，你將他們照顧得很好，只是出生的時候有點缺氧，需要在監護病房裡多觀察幾天。」

「別哭了……」

我沒死，孩子也好好的，那按照約定，我們父子三人是要給霍酲和他的心上人做一輩子傭人的。

我是沒什麼，我本來就活得像條狗，我早就習慣了，我自己怎樣都可以的，可是我的孩子們不一樣，他們不是沒有人要的孩子，也不是多餘的存在，至少在這個世上我會真心地疼愛他們。

想到他們才剛出生，就要被親生父親這樣地輕視，還被親生父親親手安上了小奴隸的命運，我的心就疼得無法呼吸，我忍不住哽咽道：

「霍酲，我來做你們的傭人就好了，不要讓孩子也做你們的傭人……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騙你，我跟你道歉，對不起，我欠你的我自己會還，孩子是無辜的，不要讓他們也給你當牛做馬……」

以霍家的權勢和地位，他要是執意不肯放過我們，不想讓我們好過，我跟孩子又哪裡逃得脫他的手掌心呢？

霍酲捧著我的臉，指腹抹去我眼角源源不斷的淚，他眼眶通紅，沙啞道：「不，你們什麼都不用做，從今往後，你們父子三人只要好好地待在我身邊就好了，該道歉的人是我，從前我總是仗著你愛我，覺得你永遠不會離開我，就肆無忌憚地欺負你和孩子，對不起，多餘……還好你沒事，否則我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後悔？

為什麼要後悔？

多餘就是應該被那樣欺負的呀，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何況是犯了錯的多餘。

霍酲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我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為剛做完手術，又生了孩子，我的身體還很虛弱，醒來沒多久就又覺得睏了，隨著那股越來越濃郁的木質香味湧入鼻間，我眼皮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但我捨不得睡，我太好奇了，我半睜著眼，看著霍酲，問道：「待在你身邊做什麼呀？」

霍酲深深地望著我，指尖一下一下捋著我額角的發，鄭重而沙啞地說道：「做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多餘，你願意嫁給我，正式成為我的 Omega 嗎？」

我眨了眨眼，心想，我肯定是還沒有從夢中醒過來。

我現在怎麼能這麼大膽？

連霍酲向我求婚這樣的夢都敢做？

太過火了……不行，我要閉上眼睛重新睡一遍，一覺醒來霍酲應該就恢復正常了。

要是一覺醒來還是這樣，我還得想辦法找道士給霍酲做法驅邪，道士這種行當是從遠古地球誕生的，現在星際聯盟信奉陰陽八卦這套的人已經很少了，所以找個有真本事的道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霍酲可千萬別是被野鬼上身了。

14.

事實證明，霍酲確實是被鬼上身了。

我一覺醒來，他還是堅持要娶我。

他說他以前非輕雲不娶，是因為自小他那高高在上的星際聯盟主席父親就對他寄予厚望，不容許他的人生出現分毫的行差踏錯，不論做什麼他都必須做到最好。

自八歲開始，他就被要求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起床跑五公里，時間必須控制在半小時內，然後用 15 分鐘洗澡，15 分鐘解決早飯，六點準時出門去上學，除了學校的課業之外，他還要學習鋼琴、書法、戰鬥理論知識、槍械、格鬥術……等等等等，作為一個十歲就能開飛船戰甲的人，霍酲是一個幾乎沒有童年的人。

不論是哪門課業，只要考試退步一分，就會被他的父親罰關禁閉，一整天不許吃飯。

在這樣的高壓之下，霍酲逐漸被訓練成了一台運轉精密的儀器，不僅僅是他的父親不允許他犯錯，他自己也是不容許的。

他要求自己凡事都要做到極致，做到完美無缺，一旦計劃被打亂，或是結果與自己所預想的稍有出入，他就會焦慮、痛苦，甚至是失眠。

作為一個追求極致完美主義的人，那麼他的人生伴侶自然也必須是完美的，而輕雲就是他目光所及之處最完美的伴侶。

當十八歲那年，他跳級完成學業，拿到金融和醫學博士雙學位之後，他的父親就通知他，可以開始挑選合適的人生伴侶了。

他看遍整個聯盟與自己家世相當，年紀相當，信息素等級相當的頂級 Omega，最後選中了輕雲。

原因無他，作為一個 S 級 Omaga，輕雲的容貌絕色，身高 178，智商 185，甚至比他還要高出一點，學歷和學術成就上更沒得說，只要他們二人結合，毋庸置疑，可以繁衍出最優質的後代。

兩個鐘鳴鼎食之家強強聯合，再合適不過。

但霍酲怎麼都沒想到的是，同樣是天之驕子，輕雲居然會愛上一個平民窟出身的 C 級 Alpha，一個在霍酲眼中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一無是處的莽夫。

也就是說，那時候輕雲是有愛人的，結果可想而知，輕雲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霍酲結為伴侶的邀請。

不過那並不重要。

在霍酲的眼裡，他想要的，就必須要得到，至於對方的意願，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霍酲設法拆散了輕雲和那個 C 級 Alpha，他設計輕雲的家族企業陷入危機，使輕雲不得不答應他的結婚邀請。

霍酲本以為那就是喜歡。

畢竟沒有人會不喜歡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直到他被兄長迫害，飛船被擊落墜海，腰部中彈，被海水卷到沙灘上，瀕死之時被我撿到。

霍酲說跟我在一起的那兩年，是他人生中最輕鬆最快樂的兩年，他並非沒有對我動心，可是恢復記憶的那一刻，當他發現精密運轉的儀器出現了如此嚴重的錯漏——作為星際聯盟最頂級的 S 級 Alpha，他居然愛上了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學歷，甚至連自己的信息素都無法聞到的劣質 Omega，他簡直難以相信，這絕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他慌不擇路地想要抹去，想要逃離。

偏偏我這個莫大的錯誤，還對霍酲窮追不捨、死纏爛打，他不想面對我，也無法原諒我的謊言，只得選擇用最惡劣的態度來對待我，想要讓我知難而退，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他沒有想過我會死。

霍酲與兄長之間的齟齬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的兄長從小就嫉妒他。

霍旻雖然也是 S 級 Alpha，但智商和外貌都跟弟弟霍酲沒法比，他嫉妒他與生俱來的優越基因，嫉妒他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的父親賞識，等他們的父親從星際聯盟主席的位置上退下來，能坐上那個位置的，無疑是霍酲。

霍家攏共就兩個兒子，要是霍酲死了，那個位置就是霍旻的。

所以這些年，霍旻一直明里暗裡想置霍酲於死地。

霍酲將我從遊樂場帶回家的那天，發生的那場意外，就是他兄長的傑作。

原本恢復記憶之後，霍酲已經十分警惕，可那天我消失得太突然，他在莊園裡到處找不到我，聽蔣伯說我借了一千星幣，大著肚子一個人去了遊樂場，嚇得魂都沒了，駕駛飛船就出了門，甚至沒有來得及部署警備。

霍酲說當他看到我為了保護他，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上為他擋住傷害，而我因此身受重傷，鮮血從我的身體里不斷湧出來，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生命一點點在他懷中流逝的時候，那一刻，什麼人生準則完美主義，頃刻成了捅進他心臟的一柄利刃，嘩啦啦地淌出血。

他說他錯了。

他只想要我活著，他只想要像過去的兩年那樣，每天早上一開眼就看到我，每天晚上跟我相擁入眠，想吻我的時候，低頭就能觸到我的唇，他想要永遠跟我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頓粗茶淡飯。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不論是身份、地位、財富，亦或是別的什麼，哪怕是將他的壽命折一般給我的，他也甘之如飴。

霍酲說，他甚至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有著同樣的壽命，我們之間不會就再有生離死別，我們可以生則同衾，死後同穴，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我真是沒有想到，霍酲分明看起來一副如此冷硬絕情的模樣，腦子裡居然會產生如此浪漫的想法。

許是因為霍酲生來就比較幸運，他生來受上天的眷顧，總是比別人更容易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不論是遠超常人的智商還是顯赫的家世，他都生來就有，而現在，他想要他的愛人平安活下去，於是上天再次眷顧了他，讓他的心愿成真，我順利地活了下來。

隨著人類的不斷進化，頂級 Alpha 和頂級 Omaga 除了天生擁有得以壓制眾生的高等級信息素之外，還會隨機分化出普通人所沒有的超能力。

霍酲的超能力就是，他的信息素有著可怕的治癒能力，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在撿到他之後，為了救他花光了積蓄，沒錢再吃維繫心臟運轉的藥，卻還能好端端地活兩年，且是在懷孕的情況下。

不過這也只是某種程度上代替了藥物，令我的心臟勉強維持正常運轉，並沒有直接修復好我天生殘缺的心臟。

原本我是註定要死在那天的飛船事故中的，霍酲為了讓我支撐到救援來臨，永久標記了我。

這意味著，只要我們其中一方死亡，永久標記產生的信息素羈絆會讓另一方也無法獨活。

他是在賭，賭他的犬牙刺透我的腺體的那一刻，他體內的治癒能力會隨著信息素瘋狂地湧入我的身體，挽救我瀕死的軀殼，他賭自己可以通過永久標記的方式幫助我堅持到救援來臨，可如果他賭輸了，我們都會死。

好在霍酲天生幸運。

我不僅堅持到了救援來臨，還在生下孩子的同時，進行了心臟瓣膜修復手術，在他永久標記產生的強大療愈能力的保駕護航下，手術很成功。

我在 ICU 躺了三天後脫離危險，被轉到普通的 VIP 病房，我昏迷了整整一周，霍酲就不眠不休地守了我整整一周。

難怪他看起來跟八百年沒睡覺似的。

我心疼地抬起手，撫摸他眼底的烏青，忍著淚道：「霍酲……你傻不傻。」

「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你要是真為了救我這樣的人死了，你就白投了這麼好的胎，白長了這麼聰明的腦子了。」

霍酲抓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盯著我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啞著嗓子，道：「一無是處的，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多餘的人。」

霍酲用臉頰輕輕蹭著我的手心，垂眸在我手心落下一個吻，然後紅著眼望向我，嘆息般道：「可是多餘，你在我心裡，一點也不多餘。」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永遠保持理智，永遠活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哪怕偶爾出了一些微小的意外和故障，在進行修復之後，我生活就又會恢復原樣。」

「我一開始覺得你就是那不該出現的意外和故障，縱使令我覺得很煩，但我向來擁有解決麻煩的能力，然而當危難真正降臨在你身上的時候，別說保持理智，我發現自己居然連最基本的思考都無法做到，我好像瞬間退化為一頭只知道遵循本能的野獸，我的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塊，空洞洞地漏著風、流著血，那種疼痛告訴我，我根本無法承受失去你的代價。」

「從前你總是問我，喜不喜歡你、愛不愛你……我喜歡你，不，我愛你，很早就愛上你了，但我一直不敢承認。」

「當初我確實失去了記憶沒錯，但頂級 Alpha 的基因和本能告訴我，我在意識清醒的狀況下，絕對不會選擇你這樣的 Omega 結婚。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騙我。」

「我不知道你對我懷著怎樣的目的，那時候我記憶全無，又身受重傷，只能依靠你，我索性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隨著日復一日的相處，我發現你似乎並不圖我什麼，你只是單純地喜歡我。」

「我一開始覺得你炙熱的眼神很煩，可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來，又漂亮得不像話，讓我覺得煩的同時，又控制不住地有點想要吻你。」

「我的意志力很強，我自以為我沒有表現出半點喜歡你，可是易感期來臨的時候，我因為你徹底失控了，你那時候總是擔心，我會不會覺得你身上很臭，其實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來沒聞到過這麼好聞的信息素。」

「大概就像這世上有人愛聞汽油味的怪癖一樣，我從小就很喜歡泥土的氣息，尤其是雨後那種潮濕的泥土氣息，帶著淡淡的泥腥味，每當你靠近我的時候，這種令我著迷的氣息就會無孔不入地將我牢牢包裹住，讓我想要瘋狂地占有你、將犬牙深深刺入你的腺體，永久標記你，讓你為我生兒育女，成為我一個人的專屬 Omega。」

「我總是忍不住皺眉，並不是因為排斥你信息素的味道，恰恰相反，是因為實在太喜歡了，我在懊惱自己一次次的失控。」

「明明當初幸福離我那麼近，我卻差點親手毀掉，我一點也不聰明，我實在是太蠢了……多餘，對不起，曾經仗著你的愛，說過很多違心的話，做過很多傷害你的事，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

我突然間注意到那股令我心曠神怡，甚至能減輕我肉體疼痛的木質香味，我本以為是霍酲在我病房裡點了薰香，可後來我發現並不是。

這種味道, 只會在霍酲離我越近的時候，越濃郁。

「你的信息素是什麼味道？」

霍酲那邊正抒著情呢, 我突然問起這個, 估計是一下子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愣了愣才道：「沉香。」

我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雙眸『噌』得亮起來，道：「沉香？那不就是樹變得嗎？霍酲，你是一棵樹啊, 難怪你會喜歡泥⼟, 那就⼀點也不奇怪啦！」

霍酲也跟著彎唇笑起來, ⽬光灼灼地望著我, 道：「哦，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會如此為你著迷。」

我突然一下⼦有點不好意思，臉頰熱了熱, 道：「嘖，霍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肉麻了？」

霍酲輕輕撫摸著我的臉, 湊過來親了親我的眼皮，說：「喜歡你, 就忍不住想要告訴你……我其實有點黏⼈，見不到你就想你，找不到你就⼼慌, 但是我以前⼀直忍著沒有表現出來，你以後可不要嫌我煩。」

我根本沒注意聽他在說什麼, 已然沉浸在⾃己的世界中樂不思蜀了。

霍酲有些無奈捏了捏我的臉，迫使我嘟起嘴來, 他蹙眉道：「傻笑什麼？我們才剛進⾏永久標記沒多久, 你就這樣對我視而不⻅, 是知道我跑不掉了，就不再⽤心對待我了嗎？」

我抬起含笑的眸，對上他的視線，道：「曾經有個⼈說，我是銀河系中⼀頭孤獨的鯨，因為發出的聲⾳頻率有 52 赫茲, 聲音頻率遠高於正常的鯨, 所以永遠不會有族群聽到我的歌聲，可是她又說, 銀河系那麼大，或許有⼀頭跟我一樣孤獨的鯨, 正在等著我去拯救它呢？」

「霍酲, 我現在好像等到了……」

霍酲親了親我的唇，柔聲道：「嗯，你不僅救了他，你還跟他生了兩條可愛的⼩鯨魚，現在你們已經擁有屬於⾃己的族群了，這個族群雖然⼩, 但是里⾯的每一條鯨⻥都離不開你。」

我回道：「⼩嗎？那我們回頭多⽣幾條？」

霍酲笑著撫摸我的臉，道：「等你養好⾝體再說。」

晚上, 我沉沉睡去之前，幸福地喃喃道：「多餘再也不多餘了……」

霍酲在我耳邊回應：「多餘本來就不多餘，多餘是我們全家的寶貝。」

多餘本來就不多餘。

他從前只是還沒有等到屬於他的族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