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著我往外走,我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沒想到還有人半夜把我從床上叫起來,去警局撈一個醉鬼。」
「你閉嘴!」
我煩躁地推了他一把。
「謝商滕,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爽?看我像條喪家之犬,沒有人管,只能給你打電話,你是不是心裡樂開了花?」
謝商滕站在路燈下,一半身影隱在黑暗裡。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說話啊!你不是很能說嗎?今天在天台上不是還說我可憐,說我是垃圾嗎?」
我狠狠踹他。
「你裝什麼啞巴?!你以為你謝商滕是什麼好東西?你不過是我花錢買來的一條狗!一條連主人都敢咬的瘋狗!」
「紀聞燈。」
「幹嘛!」
「你冷不冷?」
我所有叫囂的氣焰,瞬間熄滅了。
「有點……」
謝商滕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沒有說你是垃圾。
「是我表述不對。」
他說。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心疼你,紀聞燈。」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晚風一吹,酒意上頭,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蹲在路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謝商滕站在一旁,遞給我一瓶水,又遞過來幾張紙巾。
「我噁心到你了嗎?」
我漱了口,胡亂擦了擦嘴,沒回。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手機定位。」
我嗤笑一聲。
「你什麼時候裝的?」
「不是我,是你。」
他看著我。
「你怕我跑了,不是嗎?所以你兩部手機都裝了。」
「對,我怕你跑了。」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他脖子上的項圈。
「所以,不准跑,聽見沒有?」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音節。
「嗯。」
後面的好幾年我都在想。
我那天就應該讓謝商滕說「我不跑」的。
10
那晚之後,我和謝商滕的關係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開始管我了。
我翹課去網吧,他會找到我。
然後一聲不吭地坐在我旁邊。
直到我玩不下去,跟他一起回學校。
我跟人打架,他會衝上來,擋在我面前,用他的身體替我挨下拳頭。
過去大半年,我把他喂得很好。
比我高,也比我壯,卻總是一副任我欺負的樣子。
這讓我感覺……很奇怪。
就好像,我是被他需要著的。
期中考試,我爸媽又一次因為誰該來開家長會而大吵一架,最後誰都沒來。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讓我回去了。
回到教室,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我討厭這種目光。
謝商滕坐在我旁邊做題,也不看我。
我一把搶過他的卷子,撕了個粉碎。
他終於抬起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發什麼瘋?」
「我就是發瘋!」我挺起胸膛看他,「你看我不爽嗎?不爽就打我啊!」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一瞬,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我頭上的幾片紙屑摘了下來。
然後說:
「明天放假,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愣愣的。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好吧。
允許他賣個關子。
11
「你帶我來這兒幹嘛?」
我皺眉看著眼前這個破敗不堪的遊樂園。
鐵門上掛著生了銹的鎖,圍牆上布滿了爬山虎,巨大的摩天輪銹跡斑斑地立在那裡。
我覺得我今天價值上萬的香水白噴了。
「我家。」
「哈?」
我忍不住笑了,「怎麼?你小時候睡旋轉木馬長大的?」
謝商滕沒理我的嘲諷,從牆角扒開一個被藤蔓遮住的狗洞,自己先鑽了進去。
然後,他在裡面看著我。
「……」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鑽了進去。
遊樂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們走到摩天輪下,謝商滕在一節生了銹的車廂前停下。
「我媽就是在這裡把我賣給我爸的。」
我愣住。
「當年她未婚先孕,家裡人不讓她生,她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把我生在了這個摩天輪的車廂里。我在這裡度過了我整個童年。
「後來,她在這裡遇到了我爸。我爸是個爛賭鬼,那時候正好輸光了所有的錢,她就把我賣給了他,沒要錢,反而給了他一筆錢,然後就消失了。
「我問她,會不會把我再買回來,她說,等她有錢了就會。可她再也沒回來過。」
「那你……」
「我恨她嗎?」謝商滕打斷我的話,自問自答,「不恨。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她要給我希望。」
他轉過頭,看著我。
「紀聞燈,你不要因為別人的錯,就貶低自己的價值。」
我沒有說話。
「你看這遊樂園,別人都當它是垃圾、廢品,可在我眼裡,它是我的家。
「而你,紀聞燈,你不是垃圾。」
「你說夠了沒有?我不需要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大道理!也不需要你在這裡亂煽情!」
「我只想知道,你現在能不能好好吃飯?」
謝商滕的眼神很平靜。
「然後,別再拿我的卷子撒氣。」
他補充道。
「列印一份要好幾塊。」
「你他媽的……」
我剛要發作,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
很熱。
像是被火炭燙了一下,我猛地甩開。
謝商滕卻像沒事人一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好像篤定我會跟上去。
事實也是如此。
他帶我爬上了一座廢棄的過山車軌道,在最高點坐下。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有點睜不開。
「你看。」
謝商滕指著遠處。
夕陽正一點點沉入地平線,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色。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那裡,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家。」
謝商滕的聲音很輕。
「大部分都比我們的要好。但那又怎麼樣?我們不也活下來了嗎?而且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紀聞燈,」他又喊我名字,「別再跟自己較勁了。」
12
我望著那片瑰麗的晚霞,心裡某個角落,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融化了。
「謝商滕,我已經把你買了,就算你媽媽之後回來買你,你也不可以跟她走。」
謝商滕側過頭,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不會回來了。」
「萬一呢?萬一她突然良心發現,揣著幾千萬回來找你了呢?有錢能使鬼推磨,說不定到時候你又變卦了。」
「紀聞燈,你覺得我是什麼?」
「你是我買來的東西,是我花了一百萬的一項投資。」
我沒說完。
我只是在重複我爸媽對我說過的話。
「紀聞燈,你不過是我們紀家的一項投資,一項附加品,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
「投資?」
「對,所以,你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不可以有自己的意願,更不可以離開我,哪怕一秒鐘。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了……」
我湊近他,幾乎是貼著他的嘴唇,一字一頓。
「我也會給你一大筆錢,讓你滾得遠遠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只能是我的。」
「那如果…」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想滾呢?」
「什麼?」我沒聽清。
風太大了。
「沒什麼。」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天黑了,該回去了。」
我看著謝商滕沿著陡峭的軌道往下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隨時都會像他那個不負責任的媽一樣,就這麼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謝商滕!」
我衝著他的背影大喊。
他正好跳下軌道,轉身,朝我伸出手。
「好了,別怕,我接住你。」
「誰怕了啊!」
我把他手打開,自己跳了下來。
我倆一前一後摔進荒草堆里。
草有點扎人,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一低頭,愣住了。
揣在兜里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盒草莓味的潤滑劑。
還是家庭裝。
謝商滕也看到了。
荒草之中,那抹粉色格外扎眼。
我耳根子「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趕緊彎腰撿起來塞回兜里。
「這不是我的!」
「……嗯。」
「我他媽就放兜里忘了拿出來了!我一朋友的!」
「……嗯。」
「你嗯什麼嗯?你不信啊?」
「信。」
謝商滕站起身,幫我拍掉身上的草屑。
他的手掌很寬大,落在肩膀上,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
「這種味道,你應該不會喜歡。」
他看著我,眼底好像有笑意。
「你他媽怎麼知道我喜不喜歡?」我梗著脖子反駁,「我就喜歡草莓味!怎麼了?」
「沒什麼。」
他收回手,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那下次,我給你買個別的口味。」
「還有別的口味?」
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他媽的,為什麼我要跟他討論這個?
謝商滕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
「有很多,你想試試嗎?薄荷的,蜜桃的,還有……會發熱的。」
灼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
我一把推開他。
「滾!」
「好,滾。」
謝商滕從善如流,轉身就走,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燒得厲害。
這個人怎麼……
越來越不正經了。
13
破天荒地,我的成績進步了。
我爸的特助送來一張黑卡。
「紀董說,這是給小紀少爺的獎勵。」
我看著那張卡,笑了一聲,隨手就扔給了正在拖地的謝商滕。
「拿著,你的工資。」
謝商滕沒接,卡掉在地上。
他看著我,沒說話。
「怎麼?嫌少?」
我走過去,撿起卡,塞進他胸前的口袋。
「不夠的話,我再給你。只要你乖乖聽話,把我伺候好了,錢不是問題。」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
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燃燒。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紀聞燈,你知道自己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隻受了傷,卻不知道怎麼給自己舔舐傷口的小貓。」
我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睡在了一張床上。
我主動的。
我從背後抱住他,把頭埋在他寬闊的後背。
「謝商滕,」我悶聲說,「別走。」
他翻過身,把我摟進懷裡。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拉鉤。」
他笑了一聲,用小指勾住我的。
「好。」
我枕著他的手臂,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夜無夢。
14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
平靜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直到我十九歲生日那天,我爸媽又給了我一個「驚喜」。
「聞燈,你準備一下,下個月就去 A 國。」
我媽坐在沙發上,優雅地攪動著手裡的咖啡。
「我們已經幫你聯繫好了那邊的學校,也給你安排了住處。方便你跟宋氏集團的千金培養感情。」
我爸坐在一旁,翻著手裡的報紙,頭也沒抬。
「紀家的繼承人,總不能在國內這種地方廝混。出去見見世面,對你有好處。」
「我不想去。」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我媽放下咖啡杯,看著我,眼神帶著冷漠的審視。
「這是我們早就為你規劃好的人生。」
「規劃好的人生?你們問過我嗎?你們什麼時候在乎過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不重要。」我爸終於抬起了頭,「你只要按照我們說的去做就行了。」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凈身出戶。」
我爸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扔。
「紀家,沒有你這種不聽話的兒子。」
我看著這兩個生我養我,卻視我如無物的「親人」,只覺得渾身發冷。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我沒有再跟他們爭辯,轉身就往樓上跑。
我衝進謝商滕的房間,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
「我們走!現在就走!」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一臉茫然。
「去哪?」
「去哪都行!離開這裡!」
我胡亂地往他懷裡塞東西。
「衣服,錢,都帶上!我們離開這!」
他抓住我胡亂揮舞的手,皺眉問我。
「出什麼事了?」
「我爸媽要把我送出國!他們要把我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捆在一起,把我丟到國外去!
「謝商滕,你聽見沒有?他們不要我了!他們又不要我了!」
我情緒激動,聲音都在發抖。
「謝商滕,你帶我走,好不好?你帶我離開這裡!」
謝商滕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別怕,有我呢。
「現在已經很晚了,好好睡一覺,好嗎?」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劑鎮定劑,讓我混亂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可我沒想到,等我冷靜下來之後,迎接我的,卻是更大的絕望。
謝商滕不在了。
桌子上,留著一張支票,和我爸那張黑卡。
支票的數額,是一千萬。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謝商滕的字跡。
很潦草,像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只有兩個字。
「抱歉。」
15
我瘋了。
我把房間裡所有東西都砸了。
我爸媽派人把我關在房間裡,不准我出門。
我絕食,抗議。
三天後,我被送進了醫院。
躺在病床上,輸著液,淚水怎麼也流不幹。
謝商滕,你這個騙子。
你說過不走的。
你說過要我贏給他們看的。
你說過你身後還有我的。
原來都是假的。
你跟你媽一樣,都是騙子。
也是,一千萬,足夠你和你那個爛賭鬼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