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都賴在我身上,除了洗澡上廁所。
可我洗澡上廁所他要守在門口。
但凡我有任何意見,就可憐兮兮來一句。
「哥,你是不是嫌我煩。」
這不是煩不煩的問題,這是壓力大。
我懷疑但凡有條鏈子,他都會給我拴起來免得我跑了。
家庭醫生一天來三趟,欲言又止。
最後拉著我耳語。
「感冒光吃藥打針沒用呀,要遠離感染源。」
我當時沒懂。
晚上懂了。
祁歲用冷水洗的澡。
「祁歲,你過來。」
「哥哥,我在穿衣服,哥哥幫我,我領子打折了。」
我真的氣笑了。
裝可憐上癮了。
「祁歲!給我過來!三……」
委委屈屈的小孩過來,罪證還有半缸。
我冷冷開口。
「解釋。」
祁歲伸出手指來勾我的手。
「哥,我錯了。」
「我就是怕我好了你就不要我了,不愛我了,不喜歡我了。」
淚水不要錢地往下落。
「哥哥,我怕,我做噩夢。」
「所有人都不要我了,哥哥就站著看,所有人都欺負我。」
我真的想給祁歲一個教訓的。
但是看著他落淚的眼睛,我真的受不了。
那麼美的一雙眼睛,怎麼能用來落淚。
他沒有安全感,肯定是我沒有做好。
我要是做得很好,他為什麼會沒有安全感。
但是,小孩犯錯不能縱容。
吃藥的時候我沒喂,他眼睛裡又開始包眼淚。
我一個眼神掃過去。
他立刻舉起杯子一口就喝了,苦得蹙眉。
「哥哥,看。」
空空的杯子,一滴沒剩。
一副求誇獎的樣子。
我冷著臉不理他。
晚上睡覺拿了一床被子把他隔開。
祁歲急了。
「哥,我要跟哥哥一床被子,沒有哥哥抱,我睡不著。」
我笑著看他。
「那我不跟你睡這幾年,你都不睡覺。」
「啊,那不一樣,我就要哥哥抱。」
他伸出一隻手,舉過頭頂。
神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哥,我保證,我再也不拿身體開玩笑了。」
「你就原諒我吧。」
「再有下次,哥哥就不要我了,好不好。」
話是自己說的,眼眶是自己紅的,被窩是自己鑽的。
黏上了我就不再撒手。
臉在我胳膊上蹭。
「哥,哥哥……」
我拍拍他的背,無奈安撫。
「不會不要你。」
祁歲只剩下我了。
而我呢?除了他,其實也一無所有。
我們在夜色里依偎,像這座偌大的城市中,無人在意的兩隻小老鼠。
15
我察覺到了不對勁。
爸媽一直沒有聯繫我,也沒有聯繫祁歲。
成天帶著祁蔚四處露臉。
這不正常。
不聯繫我正常,不聯繫祁歲不正常。
他們對祁歲的愛,消失得太快了。
我回了一趟家。
一家三口坐在偌大的餐桌上吃早餐。
琳琅滿目的餐食擺滿了一桌。
見我回來,媽媽難得拉著我問東問西。
最近住在哪裡,吃什麼,錢夠不夠花?
準備什麼時候去公司上班。
說真的,我長到二十幾歲,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關注和愛。
我從前以為,我會開心。
可莫名的,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我就想起祁歲那雙眼睛,盛滿了對我的依賴和愛意。
那麼真摯。
是的,真摯。
爸爸,媽媽,和我名義上的弟弟,讓我覺得虛假。
「歲歲你們不管了嗎?」
媽媽抬眸看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祁歲和祁蔚為什麼會抱錯嗎?」
她笑起來,眼神閃過怨恨。
「不是抱錯,是惡意互換,那個女人,互換了兩個孩子。」
「她的孩子,我錦衣玉食養大了。」
「我的孩子,上學都要貸款。」
「祁謹,你覺得我該不該討厭他。」
我懂了。
我們這樣的家族,生產的醫院,怎麼可能會出現抱錯的情況。
原來是惡意調換。
那個調換了兩個孩子的女人已經去世了,受害者的恨意需要一個容器安放。
所以那個什麼都不知道,卻是受益者的人,要承擔所有的恨。
在爸媽這裡,對祁歲的恨大於了愛。
所以愛被收回了。
所以祁歲真的沒人要了。
16
媽媽從包里拿了卡給我。
「不要虧待自己。」
我摩挲著手裡的卡,遞迴去。
「我可以養好自己,也會養好祁歲。」
「你們不要他了,我要他。」
「我會帶他出國。」
我早就準備在國外定居,大學期間我和幾個朋友合夥創業,早就實現了財富自由。
當然比不上龐大的家業。
如果不是真假弟弟的事情,我本來也不打算回來的。
「不行。」媽媽尖銳地叫了一聲,指甲掐進我肉里。
「你不能帶他走。」
我嚇了一跳,疑惑地看過去。
爸爸和祁蔚一左一右攙扶著她。
媽媽恢復了一點理智。
「祁謹,來公司上班。」
「你只要不離開這座城市,你們想幹什麼都可以。」
「不可以出國定居。」
「不可以離我們那麼遠。」
三人的目光一致看向我。
裡面有我讀不懂的不舍。
如果從前涼薄的漠視讓我失落,如今忽然生長出炙熱的愛更讓我窒息。
17
回家的時候,祁歲在廚房煮麵。
水蒸氣帶著面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
開門聲驚動了在廚房認真「下毒」的祁歲。
「哥,你回來了。」
祁歲像一隻小動物一樣,躥到我懷裡。
麵條是甜的。
祁歲分不清鹽和糖。
麵條有生有熟。
熟的煮得太久,生的一直露在外面。
祁歲蹙眉拿走我的筷子。
「好難吃,哥哥。」
我笑,回味著口腔里並不算好的味道。
「歲歲,這是我第一次吃到家人的味道。」
第一次有家人給我做飯。
我重新去下廚,鍋內噴油開始煎雞蛋。
祁歲從背後抱住我。
「哥,以後我陪著你好不好。」
「我下次會做得更好的。」
雞蛋翻面,面鍋里加一圈冷水。
「已經很好了,你不用再好。」
「祁歲,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們去一個新的地方……」
話沒說完,祁歲的吻就落了下來。
我只愣了一瞬就接受了他的吻,順手將火關了。
任由他抱著我親。
講真的,我沒有什麼不適和背德感。
祁歲的唇很軟,就像他每一個夜晚吻我一樣。
我都知道。
我睡眠一直很淺,他的靠近,他的吻,他夜裡熾熱的目光。
他一遍遍地低語。
「哥,我好愛你。」
沒人愛過我。
沒人愛祁謹。
只有祁歲。
只有他說愛我。
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
「歲歲,如果你有很多很多愛,還會愛祁謹嗎?」
回應我的,是更熱烈的吻。
喘息間從唇齒間溢出的答案。
「祁謹,我只愛過你。」
不是因為沒人愛了才愛祁謹,是因為本來就愛祁謹。
只愛過祁謹。
18
回家的目的不是為了攤牌,是為了拿祁歲的證件。
我們會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始生活。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排隊買祁歲愛吃的小蛋糕。
合作夥伴兼好友的程越在那頭說。
「我就知道,你會帶他回來。」
「祁謹,你看到消息說祁歲不是你親弟弟的時候,慌得連名字都亂簽。」
「哈哈,還好我騙你簽的是一場煙花秀,要是是股權轉讓書,你現在就是窮光蛋了。」
「祁謹,煙花盛大的十五分鐘,你在想什麼?」
小蛋糕被包裝好遞到我手中。
我在想。
祁歲會不會受委屈。
「我忘了。」
「煙火好不好看,等我回來,有機會再放一次吧。」
祁歲應該會很喜歡。
他小時候起,就喜歡絢爛奪目的東西。
19
家裡的門沒關。
談話聲從裡面清晰地傳出來。
是媽媽的聲音。
「小歲,媽媽不同意你跟祁謹走。」
「你答應媽媽的,只要隱瞞祁謹才是那個抱錯的孩子,你就會開心。」
「你答應媽媽的,祁謹是媽媽送你的玩具。就像變形金剛,就像小火車……」
「小歲,你從小就這樣,玩什麼都會膩的。」
「小歲,跟爸媽哥哥回家好嗎?」
「這裡好破,配不上媽媽的寶貝。」
祁歲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和一次次叫我「哥」一樣。
「媽媽,可是我還沒有玩膩。」
「我要祁謹。」
「玩膩了我就回家,好不好。」
要真是個好詞。
要禮物,要蛋糕,要祁謹。
透過門縫,我對上了祁蔚的眼,他朝我笑了笑。
無聲告訴我。
【被調換的,是你和我。】
祁歲不是我親弟弟。
祁歲不是假少爺。
祁謹才是。
人生錯位的是祁謹和祁蔚。
沒人要的不是祁歲,是祁謹。
我恍惚地往樓下走。
將蛋糕丟進了垃圾桶,裱花精緻的蛋糕撞擊到垃圾桶壁糊成一坨。
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謹是謹言慎行的謹,歲是歲歲平安的歲,蔚是前途蔚然的蔚。
需要小心翼翼的小老鼠只有我。
20
渾身被風吹得冰涼。
三道身影站在我眼前。
媽媽說。
「你既然聽到了,就好好陪小歲玩下去,你名下的產業我就不追回了,算你的報酬。」
「但是,小歲玩膩了後你不許再糾纏不休。」
爸爸說。
「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有感恩之心。」
「不該覬覦的不要動歪心思。」
祁蔚說。
「祁謹,我真的很討厭你。」
「還有你那個自私噁心的媽。」
「如果沒有祁歲,我真的會讓你品嘗我曾經的痛苦。」
「我真不知道,祁歲跟你有什麼玩的。」
我知道。
沒人喜歡我。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這一刻都清晰了。
是一場戲,引我回來。
跟我玩一玩。
祁歲,真的手段高明。
祁謹就是笨蛋。
明明早就聽見了對嗎?為什麼還要心存期待。
先動心的人,註定一敗塗地。
21
我不討厭祁歲。
相反地,我很喜歡他,也很羨慕他。
我羨慕他被人喜歡,被父母偏愛,像上帝的寵兒。
我甘願當他的陪襯。
就算,我知道他並沒有那麼喜歡我。
第一次,是父母終於想起來一家人出遊帶上我。
祁歲私下跟父母說。
「爸爸媽媽,我想跟你們單獨出去玩。」
第二天,偌大的別墅就只剩下我和傭人。
我發誓我不會原諒祁歲這個自私鬼。
半個月後,他們回來,祁歲送了我一罐彩色糖果。
我就原諒他了,連糖紙都捨不得丟。
我想,他只是希望有一場和父母單獨的出遊,畢竟父母那麼忙。
第二次,是將我放逐出國。
祁歲跟爸媽說。
「把哥哥送去國外上學好不好。」
「我不想見到他,不然我就走。」
父母當然不會讓他走,所以走的是我。
臨走那天,祁歲還仰頭抱我。
一臉天真。
「哥哥,記得想我。」
我寵溺地說:「好。」
上了飛機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
我發誓再也不會原諒他。
原諒他一次次的戲耍。
可我沒有拉黑父母,因為我還想看他。
我忘不掉他。
我覺得我病了。
我在小小的螢幕里窺伺他的幸福生活。
託人漂洋過海送十八歲的成人禮給他。
那個禮盒,被丟在禮物堆里,丟在角落裡。
父母給了他那麼多。
眾星捧月的他,被人遺忘的我。
我不懂他為什麼討厭我。
我也想討厭他。
可最後,在討厭之前,我早就不可抑制地喜歡上了他。
喜歡他叫我哥哥,和我撒嬌。
我不知道我是同性戀,還是只是喜歡祁歲。
我不知道他的喜歡有幾分真假。
只是沉淪在他的演技里。
我以為,最差的結果是,他只是什麼都沒有了,才想起利用我。
可是他還願意叫我哥哥,還願意依賴我。
會不會他十分的情意里,九分假意里夾雜了一絲真心。
可惜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還是一無所有的祁謹。
祁謹不討厭祁歲。
祁歲很討厭祁謹。
22
我沒有質問他。
他也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依舊窩在我懷裡,一點一滴描繪我們沒可能的未來。
「哥,我們會住十八號街那套房子嗎?」
「你換了那麼多房子,我最喜歡那套,窗戶很大,外面風景很好。」
「有一天,你在窗外晾曬了你的白襯衫,我想連人帶衣服偷走。」
「哥,你一次都沒回來看我,我去看了你好多次。」
他仰頭的天真和依戀像含著毒液的罌粟汁。
只要沾染上,就會上癮,就會中毒,就會痛不欲生。
我回不去。
因為他說不想見我,爸媽就不許我回國。
祁歲,你好殘忍。
我吻住他的唇,足夠的溫柔。
他的臉上泛起紅暈,迫不及待拉著我跌入情慾里。
情慾里,才最公平。
我們是兩條脫水的魚,被困在情網裡。
隨著船搖晃,脫水窒息,彼此的味道化成咸腥的海風,頭頂的水晶燈是炙熱的暖陽。
如果我們不慎死在情慾里,人們也許會歌頌我們的愛情,唾棄我們的性別,用世俗抨擊我們的背德。
可最終,他們會虔誠地相信我們的愛情。
我將手按在祁歲的脖子上。
我想掐死他。
跟我死在一起。
那些欺騙就不作數。
我就當他愛著我,原諒他的背叛和戲耍。
死亡可以抹去一切,謀殺也像是殉情。
他的脖頸仰成極好看的弧度,眼裡滿是情慾。
繼而俯身在我脖頸處留下印記。
喘息著發出動人的聲音。
「哥,我愛你。」
「你是我的。」
我清明的眼看向天花板。
交織的身影像一曲愛歌。
我輕笑。
祁謹不會屬於任何人。
祁謹只屬於自己。
23
要走的那天,我什麼都沒帶。
只是很尋常的打扮。
祁歲還在賴床,哼唧著早餐要吃街角排隊排斷腿的早茶。
我說好,讓他等我。
坐上飛機。
我就折斷了手機卡,丟進了垃圾桶。
這一次,所有人我都不要再聯繫。
祁家落在我名下的產業我都轉給了祁歲,大平層我賣了。
錢剛好可以放幾次煙火。
祁蔚問我。
「你什麼都不想爭?」
「不想。」
爸媽對我好像又有了那麼一點點愛意。
「其實商鋪股份你還可以拿一些,祁家不缺這點東西。」
可我也不缺。
我連祁歲都不要了。
我還要什麼。
都不要了。
24
程越來機場接我,在我身後看了半晌。
「人呢?」
我說:「不要了。」
「玩膩了。」
當晚的煙火放了很久,燒完了賣大平層的錢,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