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我家沒有地,埋不了土裡。」
23
秦廖還是毒舌,但什麼都先緊著我吃。
還大出血買了很多雞蛋,每天給我煮一個。
他說我沒什麼營養,要好好補補,要我燃起對生活的希望。
我笑了笑,要是可以,誰不想活著呢?
他要的晚安吻,每天都不能少。
其實我有點怕這個,每次親完,秦廖的身上總是很燙。
床本來就不大,熱烘烘的秦廖把風扇的風都擋完了。
我擦了擦額角的汗:「秦廖,明天可不可以不親了?」
「為什麼?」
「好熱。」我回憶那個兇狠的吻,「而且,你咬得很疼。」
「對不起,荀念,我、我就是忍不住。」秦廖一下變得很拘謹,雙手交疊在胸口,像是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然後可憐巴巴地對我打著商量,「我下次不咬了,好不好?」
我點點頭:「好的吧。」
從那以後,秦廖接吻總是小心翼翼的,只是平常看我的眼神更加灼熱,像是要把我洞穿了。
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總是這麼看著我?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嗎?」
秦廖忽然變得很害羞:「你、你就這麼問出來了?」
我疑惑道:「咱們之間有什麼不能問的嗎?你想要什麼?」
「要了就能給嗎?」
「我有,就給你。」我認真道,「秦廖,你對我很重要。」
我又問了一遍:「你想要什麼?」
秦廖雙手放進腿縫,扭捏起來,飛快回答了一聲:「身體。」
聲音有些小,我懷疑耳朵出了問題:「啥?」
秦廖大聲地重複了一遍,還加以解釋了一番。
我五雷轟頂。
我結巴道:「什麼?你、你要……我?」
秦廖低下頭:「不可以就算了。」
「不……」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怎麼做,我不會……等下,我現在,需要緩緩。」
黃毛說過給他當老婆晚上睡一個被窩就好了啊,到了秦廖為什麼不一樣?
這應該嗎?
「沒事的,」秦廖捂著臉,語氣明顯是被我的遲疑傷到了,「是我不該勉強你……你不願意也沒事。」
我急忙說:「我願意的,我願意的。」
我揉了揉耳朵:「我,就是不太會……不過我可以學,你不要……不要這樣……」
秦廖抓著我的手,語氣懇切:「真的答應嗎?」
我點點頭,往上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可太好了,」秦廖勾了勾唇角,「阿念。」
秦廖的傷心是裝的。
又騙我。
24
下過一場暴雨之後,整個小院兒都濕漉漉的。
和秦廖在路上淋了雨,天氣又忽冷忽熱,感冒就一直沒好。
吃的藥有些反胃,全都吐出來了。
秦廖大半夜去給我出去換藥,讓我在家待好。
腦袋昏昏沉沉,甚至像上輩子生病一樣疼。
心裡突了一下,開始漫無邊際地慌張起來。
過了一個星期,終於在鼻子裡擦出血後,猜測得到證實。
我扯了扯嘴角。
要死了。
又要死了。
才感到日子有點盼頭。
要和上次一樣嗎?用跳樓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搖搖頭。
不,太疼了。
這次,就在湖裡吧。
我抱著膝蓋,呼出口氣。
「沒事的,又不是沒死過,」我撇撇嘴,「怕什麼。」
秦廖從外頭回來,把雨衣扔到一邊:「睡醒了?」
我點點頭,眼睛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秦廖……」
「怎麼了?」他用薄被包著我,「下雨天你還生著病,不知道蓋好被子嗎?」
「我……」
我要死了。
我垂下眼,窩在他懷裡:「我看你一直不回來……」
「想我了?」
我點點頭。
秦廖輕笑著:「難得啊。」
秦廖話音剛落,家裡的燈就滅了。
秦廖罵罵咧咧地去找火柴點蠟燭,我披著薄被,顫顫巍巍地抓著手電筒照明。
總是下雨,火柴也受潮了。
秦廖打了好幾下才亮。
暖黃的燭光照在他張揚的臉上,具有侵略性的臉上只顯出了溫柔。
秦廖把燭淚滴在桌子上,把蠟燭立起來。他用手罩了罩光,火苗往上躥了三分,幾乎要舔上他的掌心。
秦廖把手撤開,快步走過來,抱著瑟瑟發抖的我:「好了好了,荀念,亮了,別怕。」
我看著桌上那唯一的一根紅燭:「真漂亮。」
「什麼?」
「我說蠟燭的光,真漂亮。」我拉了拉秦廖的手臂,「這麼黑,只有那一根蠟燭在亮,你說,它能撐多久呢?」
「明天應該會有人來修電錶,雨下得太大了,斷電很正常。」秦廖說,「就算滅了,我還在呢。」
「我睡不著,我很害怕。」我說。
「那就不睡了。」秦廖拿起被子披在身上,「我們一起看蠟燭吧。」
「李商隱有首詩,叫《無題》。」秦廖說,「來,靠著我的肩膀,我背給你聽。」
秦廖眼睛很亮,給我緩聲背著詩。
我坐在床上,靠著秦廖的膝蓋,看著火光跳動的蠟燭。
我閉上眼,秦廖的聲音夾雜著雨聲和雷鳴聲:「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我說:「秦廖,明年春天,帶我去月亮湖吧。」
25
我能感受到病情在加重。
頭疼得睡不著覺,耳朵有時候還會響。
紙里還有血。
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病情的原因,我感覺發病比上輩子快了些。
半夜醒過來,眼淚總是糊了一臉。
不行,怕死,我還是怕死。
可我們根本就沒錢,沒錢治我的病。
我看著躺在身邊的秦廖,借著月光描摹著他的眉眼。
情至深處,我捧上他的臉,輕輕地貼合他的唇。
秦廖睜開眼,神情似乎有些震驚。
我有點尷尬,想要推開,他卻扣著我的脖頸,狠狠加深這個吻。
秦廖喘著粗氣,樂呵呵道:「我就知道,日久生情嘛。」
我沒否認。
只是囁嚅道:「我死了怎麼辦?」
「死?」秦廖抓著我的手腕,用的力氣有些大,「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看向別處,「只是人都會死的。」
秦廖沒追問,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你不會死的。」
他把鼻尖蹭到我的頸窩:「就算死,也要一起死。」
我艱難地咽下喉間的苦澀,帶出一聲哭腔出來:「嗯,好。」
26
我想去買點藥吃。
但做什麼都和秦廖一起,沒有時間買,家裡也沒地方藏。
就一直拖著。
打起精神實在太累了,因此我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秦廖背著我開了點補腎用的藥給我。
我把頭塞進枕頭,說什麼都不肯吃。
接吻的時候,鼻血流了他一嘴。
我尷尬地抹了一把,勉強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
秦廖愣了片刻,滿面春風地說:「都在一起這麼久了,還能看我看得流鼻血,你果然越來越愛我了。」
我擦掉血,胡亂點了點頭。
秦廖抓起我的手:「既然如此,我就要送你一個禮物啦。」
「什麼禮物?」
「到了就知道了。」秦廖蹬起自行車,「帶你去個地方。」
「到啦。」秦廖停車往前走了幾步,背著風迎向我,一派意氣風發的意味,「快下來吧。」
我後退幾步:「不、不對……」
不對,應該是前面三岔路口左拐的那家羊蠍子店的。
怎麼會是人民醫院。
「怎麼不對?」秦廖走了回來,「送你體檢大禮包啊。」
「我沒病,我不去,不要浪費錢。」我拉著秦廖的手臂,「我們回家。」
「荀念,別把我當傻子哄。」秦廖皮笑肉不笑地點點我的頭,「我沒在開玩笑。」
秦廖強硬地拉著我進了醫院大門,路上一句話都不說。
27
查出病後,竟然心裡還有種石頭落地的感覺。
我說:「秦廖,這病治不好的。」
秦廖攥緊了拳頭:「所以呢?」
「所以我們回家吧。」我低下頭,「別再……」
「別再浪費錢了!你總是這樣,錢錢錢,命都沒了要錢有什麼用?帶進陰曹地府嗎!」秦廖紅著眼睛,「不舒服為什麼不說?這種病有徵兆的時候那麼難受,為什麼不說!」
我也來了脾氣:「沒錢怎麼活,醫生都說治不好了為什麼還要治!」
我平復了下情緒,緩聲道:「你沒有經歷過活不下去的日子,你也不會對我感同身受。」
「所以你這次又想把我自己丟下嗎!」秦廖抓著自己的頭髮,「為什麼我這麼沒用,為什麼你會生病?這不對的,不對的……」
他一下站起來,抓著我的手腕:「現在,現在就辦入院手續。」
「我,我能,我能治好你。」秦廖咬著唇,「一定會的。」
我被扯著跟在他身後,沒有掙扎。
秦廖,為什麼說「又」?
我什麼時候丟下他了?
明明就是,他丟下的我。
我被安排好病房之後,秦廖就和護士出去了。
我自己沒事幹,就坐在床上發獃。
就一直到了晚上。
秦廖走進來,和隔壁病床的人打了聲招呼,把保溫桶放在桌上:「吃飯。」
我看了一眼,沒吭聲。
秦廖放軟了語氣:「對不起,我不該發脾氣的。」
「你吃一點,好不好?」秦廖有些無所適從,「對不起。」
我說:「我沒生氣。我只是怕你把錢都給我花了,以後我死了,你沒法活。」
我打斷想要說話的秦廖:「我不想吃。你坐過來,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我抱著膝蓋:「我識字,不是阿婆教的,是和一個朋友學的。我挺笨的,教了兩年多點兒,我就認識三百來個字。
「第四年的時候,他走了,我就數著那三百多個字過,一年,兩年,三年。邊吃藥邊寫。
「我吃著便宜的藥,活了一天又一天。」我想了想,「那個詞怎麼說來著,苟延殘喘是吧?
「等的人一直不回來,我就死心了。」
秦廖聲調突然增高:「你說什麼?什麼吃藥?」
「你、你不是跳樓……」秦廖猛地止住嘴,無比驚恐地看著我。
秦廖的整個眼眶透著紅色,看起來可憐極了。
他顫聲問:「你……你都知道……」
「是啊。」我看著秦廖,把話接下去,「太疼了,耳朵還都是膿水,咕咚咕咚的,聽不清楚,死了清凈。」
我嘆了口氣:「所以,你那年說,想出去看看,為啥三年都不回來啊?
「是不是就不打算回來啊?」我的聲音小了很多,「既然不打算回來,就應該說讓我忘了你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那麼一個傻子,沒心沒肺的,肯定過幾天就忘了。
「可我不傻啊。」我往前坐了坐,給秦廖擦了擦眼淚,「是你一直說我傻。
「我只是願意等你而已。」
我笑著向秦廖伸出手:「老是控制不住哭,真丟人哪。你看,一個沒看住,眼淚又掉下來啦。」
我往裡面挪了挪,給他留出一個位置:「天黑了,你要和我一起睡嗎?」
秦廖咬著唇,眼淚掉了一粒又一粒。
他沉默著爬上了床,抱著我不肯說話。
我抑制不住困意闔上眼。
秦廖不說,就算了。
「我對不起你,我該死。」秦廖說,「我該死。
「我去過深圳,遇到了個貴人,他教我做生意,讓我去給他打下手。」秦廖緩慢開口,「其實這些沒什麼難的,我只是缺個機會而已。
「公司越來越大,出入的地方也越來越高檔,有次出門談生意,談到了自家老子。」秦廖笑了笑,「我才知道,那個貴人也是他安排的。
「我媽沒了,公司就是他的了,可他後來生的兒子沒一個爭氣的,就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白送上來的機會為什麼不要?老頭不行了之後,他其他的兒子聯合股東想要反撲我一口,我忙著應付,那段日子焦頭爛額的。
「每一天我都很想你,等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我總算能去接你了……」秦廖停了很久,聲音沙啞,「接到了一壇骨灰。」
詭異的沉默,秦廖顫抖的手貼在我的背上。
「哪怕我早回來一天,見到的就是一個大活人啊。」秦廖哭腔很重,「我怎麼這麼沒用啊……
「都是我,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你生病這件事,我早該帶著你去深圳,我們能一邊掙錢一邊看病的,對,我們,我們明天就走。」
我背靠著他,靜靜聽著。
我咽了下口水,嗓子裡依舊乾澀:「算了,秦廖。」
我咬著下嘴唇,淚流滿面:「咱別治了好不好?」
28
秦廖哭著求我,求我治病,求我給他贖罪的機會。
我摸著他的臉:「不怪你啊,秦廖。」
病是我得的,人也是我要等的。
一開始想要避開你,是對你有些怨吧。
好朋友就是應該在一起待著啊,怎麼可以拋下我。
可是,可是人怎麼會想一個人一直孤獨著呢……
「我,配合你們,配合你們治病。」
秦廖抱著我的腰:「真的嗎?」
我點點頭。
我想活著,我想陪著秦廖。
即使我知道,我根本活不了多長久。
我第一次坐火車。
兩輩子,第一次出遠門。
開心死了。
深圳醫療費太高,我們存的錢撐不了多久。
秦廖只在飯點的時候過來,沾了一身的水泥灰。說不了幾句話,他又要走了。
不過治療延緩了病情的加重,讓秦廖得以喘息。
他在我的病床上睡了一天,我就在床邊的椅子上剝橘子吃。
他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的樣子,比我更像個病人。
我往他嘴裡塞了塊橘子:「甜嗎?」
秦廖眉頭一皺:「甜。」
秦廖吃不得一點酸。
我笑笑說:「酸的話,就吐掉。」
「不酸,你喂的都是甜的,」秦廖急忙說,「真的,再給我一塊兒。」
我抿嘴笑了笑:「都給你。」
「秦廖,」我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我們,還剩多少錢啊?」
秦廖撓了撓額角,掀被子下床:「這個你不用管,好好養著就成,我去幹活了。」
我拉著秦廖的手:「我之前,在咱家附近的診所買過一點藥,吃了也挺好的,這兩個月花的錢都夠買一年的了,要不然咱們回家吧。」
我看了看他的臉色:「不是不治,咱回家治。」
我想起隔壁床教我的話:「醫……醫生也說,在家放鬆心情,生、生存率也會提高一點。這叫保守治療。」
秦廖將信將疑:「真是醫生說的?」
我心虛地點點頭:「是。」
「我去問問醫生。」
我叫住他:「啊,不用了,是我記錯了。」
秦廖笑道:「當過老師就是有文化昂,小詞整得一套一套的。再聽隔壁床老頭兒的教唆,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我唯唯諾諾地點點頭:「知道了。」
29
隔壁床的大爺死掉了。
我也被趕到走廊里。
走廊里鬧哄哄的,這些人都很病重,但床邊都有家人朋友。
有人給我分了點蜜棗,我拿了幾個,準備留給秦廖。
「小伙子多大了?你家人呢?」
「他去掙錢了。」我嘴裡含了一個棗,吸吮裡頭的甜味,「還要攢錢給我治病。」
聽力下降,我只能半聽半猜別人在問什麼。
秦廖一個個找了過來:「荀念!」
我看到他:「秦廖!」
秦廖推著我的床:「對不起,對不起,我把錢都交齊了,現在我們回去。」
我沒聽清他說什麼,只把手裡化了糖霜的蜜棗捧給他:「秦廖,給你吃。」
秦廖笑了笑:「好,阿念真好,什麼都想著我。」
秦廖說:「荀念,我和醫生聊了一下,咱化療吧。」
「那是什麼?」
「治病的,他們說,這個效果好,說不定做幾次你就康復了。」
「昨天,閆老師死了。」我感到牙在顫抖,「他之前就好好的,突然就……」
「別怕,」秦廖說,「他下輩子肯定能長命百歲的,這輩子先走,少受點煎熬。」
秦廖原來的手修長光潔,不像現在,粗糙的繭子磨得我眼底發癢。
「如果我也……你……」
「他兒子是個孝子,但還有媳婦孩子要養,他死了算是減輕負擔。」秦廖嘆了口氣,認真地告訴我,「你不一樣,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我堵住秦廖的嘴:「不要,亂說話。」
秦廖點點頭,在我的掌心舔了下:「知道了。」
現在的化療手段並不是很成熟,但沒有辦法,我們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秦廖交了錢,醫生安排手術。
化療死亡的機率並不大,但我還是很緊張。
「秦廖,」我抓著秦廖的手,「我,有點怕。」
秦廖摸摸我的頭。
我說:「秦廖,我現在快聽不到了,你大聲點。」
秦廖說:「別害怕!別緊張!睡一覺就做完了。」
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沒有死,只覺得慶幸。
但身體後知後覺的疼痛,整夜整夜地折磨著我。
年前做了最後一次化療。
秦廖說要等我醒過來給我煮餃子吃。
但我這次睡得太久,睡得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
溫熱的液體在手背變得冰涼,我顫了顫指尖,用力把眼睛睜開。
「你怎麼才醒?」秦廖埋怨著,「我等了你好久。」
秦廖眼底是化不開的暗沉,我不知道他熬了多久。
我喝了水,問了句:「今天幾號?」
「臘月二十九。」
「是除夕啊。」我勉強睜著眼,嘆了口氣,「本來,我們應該在家過年的。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秦廖笑了笑:「在家有什麼好,你看這病房,燈多亮,床多軟,一會兒還有免費的煙花看。」
秦廖拉著我的手說:「你要趕緊好起來,我可是去借了高利貸,債得咱倆一起還。」
「高利貸?」我喘著氣,忍不住乾嘔起來。
秦廖忙道:「沒事吧,我騙你玩的。」
他半跪在地上:「你吃不吃東西?我去給你煮點吃的。」
我拉著他搖搖頭:「我不想吃。
「秦廖,你說真的,真沒去借?」
秦廖面色複雜:「當然沒有,我真就逗你玩的。」
「別去借。」我說,「那個不好。」
「我知道。我最近找了個外快,能掙得多點兒,阿婆在咱走之前還給我拿了點錢。」秦廖摸了摸我的腦袋,面色憔悴,「行了,我去給你煮點吃的,沒胃口就少吃點,別空著肚子。」
秦廖沒有回來。
我等不來秦廖,扯著疼痛的身子一點一點往外挪。
後來我找到了秦廖。
他面色慘白,看起來要死了。
我叫來了醫生,把他推進手術室里。
人家說他少了個腎臟,發炎了,現在要死了。
讓我去和他說說話。
病房裡很靜,靜得可怕。
我站在他的床前,一個勁地哭。
「你來了。」秦廖睜開眼,「怎麼不說話?站那和幽靈似的。」
「你要死了。」
「是啊。」秦廖無所謂地接了一句,「我死了可就沒人管著你了。」
「你能不能不死……我……我……」
「人哪有不死的,這不是你說的嗎?」秦廖僵硬地笑了笑,「我還挺怕死的,但你比我還怕,我就不怕了。
「阿念,我想吃麵條。你能不能,給我煮一碗?」
我抖著手:「我不會,我不會啊……」
秦廖抓著我的手:「很簡單的,就是……面里摻點水,擀成麵皮,切一切就好了。」
他眼裡蓄出了淚:「我就是怕,我死了你怎麼辦。」
「秦廖,」我說,「上輩子,我等了你三年啊。」
秦廖笑了笑:「那這次,我要先走了。
「阿念,你先不要說話。」秦廖喘了口氣,「你先聽我說。
「你要記得好好吃飯,保持好心態,能活多久活多久。本來我是想一直陪你的,但是實在是沒有錢了……我借不到……
「我以為你是跳樓死掉的,想著只要改變這點就好了,但是……但是……我好像改不了結局……你生病了,我沒辦法,我想多弄點錢給你治病。
「我沒有去借高利貸,我、我在牆上看到那種小廣告,就打過去了,他們說我身體很好的,割掉一個不會影響正常生活的,我錯了,不該信的。不過幸好……這次,我不用擔心你在我面前死掉了。」
秦廖還在說著,但一聲炮響壓過了他。
緊接著,成千上萬,震耳欲聾。
「什麼?秦廖你說什麼?」我趴在他身上,「我聽不到了,秦廖,我聽不到了……」
秦廖轉頭對著忽明忽暗的外面,話說在鞭炮聲的間隙里:「你快看,外面有煙花。」
番外
1
秦廖死之後,我抱著他的骨灰走了很多地方。
每走一段路,就問別人月亮湖在哪。
很多人不願意理我。
還有人罵我晦氣。
後來有人問我幹什麼去,我說,我要出國,我要去月亮湖。
人家哈哈一笑:「出國?還遠著呢!」
我也不知道月亮湖是什麼地方,那是上輩子在地上撿的一張紙上看到的。
那是一張閱讀理解的殘頁,很多字認不得,「月亮湖」就烙在我眼裡了。
秦廖問,我就說了。
秦廖說,月亮湖也叫貝加爾湖。
那個地方很遠,在國外。
我沒有錢,一路都在討飯。我本來是想撿瓶子換點錢的,但不知道去哪裡賣掉。
晚上沒地方住,就抱著衣服,在地上睡。
睡醒了再趕路。
我想努力總會有結果的吧,在我死之前能到吧。
可後來,一堆學生告訴我,出國要辦簽證。
我不知道簽證是什麼。
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我是個文盲,連身份證都不會辦,跟不上時代, 早就被淘汰了。
我沒辦法了。
心裡很愧疚,覺得我對不起秦廖。
說好一起去的。
為什麼他死了。
為什麼是他死。
應該是我死的。
秦廖那麼有本事, 一定能出國, 一定能帶我去看貝加爾湖。
我不知道為什麼還在趕路。
明明已經沒有目標了, 為什麼還在走。
在宣洩什麼嗎……
恨嗎?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倒霉啊?為什麼倒霉的總是我啊?為什麼秦廖因為我死啊?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找到了個公園睡覺。
長椅比睡在牆角舒服多了。
我翻過身, 冷不丁睜開了眼。
月亮又大又圓,光照在湖上, 倒映出一個大月亮。
風一吹, 月亮破了, 水面像魚鱗一樣亮晶晶的。
「月亮,湖。」我很久沒說過話了。
聲音陌生得不像我的。
我看了看天:「月亮。」
又看了看水面:「湖。」
我扯扯嘴角, 跑回長椅下,把秦廖捧了出來, 喃喃自語:「你好殘忍。」
「看, 湖。」我望著湖面, 怔怔道, 「月亮湖。」
月亮湖, 不過如此。
很容易, 就找到了。
我把秦廖往湖裡揚,抖乾淨了才扔下罐子。
我沒有猶豫,躍入秦廖的懷裡。
希望見到秦廖的時候,千萬不要埋怨我才好。
帶他看了假的貝加爾湖, 真的很心虛。
可我真的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2
車站。
「我走了。」秦廖說。
荀念把下巴塞進衣領, 沉默地揮了揮手。
秦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小傻子真的很傻, 連些告別的話都不說嗎?
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心?
秦廖的目光定在荀念眼角的淚痣上,平白覺得口渴。
荀念臉長得素凈, 白得像瓷。
偏那鮮紅妖艷的紅痣壓在眼尾, 平添一抹撩撥之意。
聽說眼角的淚痣招小人,秦廖笑了一聲, 該不會就是自己吧。
「算了。」秦廖想,這傻子不通情竅,到底對自己不錯。
錢箱子裡留的不多, 但好歹夠秦廖在外地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安定下來。
秦廖摸摸荀念的頭, 被一團柔軟的頭髮撩撥得有些癢:「在家說的話還記得嗎?」
荀念抬起頭, 四目相對。
秦廖的眼裡幾乎只剩他了。
「記得想我, 記得等我回來, 還有記得練字, 我回來會抽查。」秦廖不自覺咽了口口水,「好好吃飯,別總是啃干饃。」
荀念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
對於這樣木頭般的荀念, 秦廖早就習慣了。
他知道,荀念會記在心裡的。
秦廖放心地往車站走去。
秦廖走了很遠,突然意識到將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這傻子。
有預感的,他覺得荀念會在等他回頭。
於是他在進站口轉了身, 看到荀念已經踩上腳踏板走了。
秦廖笑罵了句小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回頭看看。
他在心裡記下了荀念對三輪兒激動的眼神。
回頭給他買一個好了,秦廖想。
反正還欠他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