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不換地方?」
「都是這樣的,換個地方也是。」我平靜地說,「沒錢。我不給,這地方是公家的,我憑什麼給。」
「提早去撿,撿完就回家,遇到了,就挨頓打。」我咬唇,「沒關係。」
「而且,他現在不打我了。」我停下腳步,看著秦廖,「他說他喜歡我。」
秦廖僵住了。
他眼裡不可置信:「你……他……你們……」
12
我們回去路上遇到的那個錫紙燙,叫王奎,是個古怪的人。
第一次見面,他平攤著手,要我交保護費。
我搖搖頭。
改天他又讓我加他的手機號碼,招攬我做小弟。
我說我沒有錢,也沒手機。
他覺得我裝蒜。
他說,從沒有人敢甩他臉子。
我認真地說我沒有。
他叫人打得更狠了。
因為我板著臉和他說話,不夠尊敬。
有一次挨打的時候,他掀開我的劉海,然後打了一半就走了。
後來過了半個月他說要追我。
我說我不是女的。
他回去又躺了三個月,給我拿了個小靈通,告訴我,男的也沒事。
我只能提前一個小時出來撿瓶子。
這次碰上他,應該是他也提前起床來收保護費了。
這些人,怎麼都在卷。
「秦廖,他說,我跟了他,他就回家,繼承養豬場。」我說,「你把他打跑了,我怎麼辦?」
「荀念……他有什麼好的?他還是個男人,你倆都是男人啊!」
「其實我不在乎。」我往前多走了幾步,和秦廖保持距離,「我這種黑戶,能活著已經很好了。」
如果你覺得我有病、不正常的話,以後就不要纏著我了。
13
回家後,秦廖去廚房給我端了碗麵條。
還是一樣的清湯白面,青菜蔥花。
我吃了一口,味道並沒什麼不同。
為了省錢,秦廖會和我一起吃飯。但他嫌棄我家留著不捨得扔的東西太多、寒磣,所以自己租了一個單睡。
秦廖只知道我怕黑,不知道我是因為怕鬼才怕黑。
我呼出一口氣,專心吃著麵條。
上次一個人吃完了張婆婆送的海碗面,秦廖就把我的飯量當成和他的一樣來煮麵。
我挑了挑面,想喝口湯,然後把面留著下頓吃。
然後發現碗里有顆他臥的荷包蛋。
他從來只臥一個。
我心一緊,這時候秦廖試探地問:「荀念,咱買個三軲轆吧?」
「什麼?」
「三軲轆,就是三輪車。」秦廖放下碗筷,比畫了一下大小,「到時候我載著你,咱們去收破爛兒,不撿了。」
14
院裡停了輛三輪車,通身漆黑髮亮。
我之前以為是別人的。
我不可置信地圍著三輪車轉了兩圈,再次確認道:「給我的?」
「是啊。」秦廖昂起頭,雙手環胸,眉眼間有些驕傲,「喜歡嗎?」
我愣愣地點著頭,摸著車身:「好漂亮。」
我一直都想有一輛的。
「秦廖,」我頓了頓,「你哪來的錢?」
「我把項鍊賣了。」
「那不是你媽留給你的嗎?」
「人得先活著,再想其他的。」秦廖不以為意,然後興致勃勃地說,「你喜歡就成,我都想好了,到時候我們騎著車上門去收破爛,我在前頭,你就坐在後頭……」
他說到最後,一臉真誠地發問:「我對你比那個姓王的好吧?」
我看著他的表情,狐疑地點點頭。
「那……我有個不情之請——」他拋了個媚眼,「你會答應吧?」
「你……你先說。」
秦廖笑嘻嘻地湊過來:「我沒錢了。」
我轉身就上樓了。
秦廖眼疾手快地抓著我的手:「荀念,你又怎麼了?」
我說:「秦廖,我只有兩千塊錢,沒有多餘的錢借給你。
「車我不要,你退了吧。」
秦廖笑了:「合著這麼久,你以為我在想著法兒地騙你錢啊?」
難道不是嗎?
秦廖看著我的表情,抬手給我一個腦瓜嘣:「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我小聲嘀咕著:「本來就是。」
「你說什麼?」
「沒什麼。」
秦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走了,回屋。剛才說什麼來著?啊對,我只是想搬過來,和你一起住而已。」
我挑了挑眉:「只是這樣?」
「昂。」
我思考了片刻:「我不要。」
秦廖怪叫起來:「為什麼?!」
我認真道:「我家有鬼。」
秦廖愣了一下,開始大笑起來:「哈哈哈,荀念,你開玩笑的表情還挺認真的,你連個鬼故事都不敢聽,怎麼敢住在有鬼的屋子裡的?」
我坐在板凳上,喝了碗水:「是真的。」
「那我更要和你一起睡了,」秦廖笑道,「我保護你。」
好難纏。
秦廖笑嘻嘻地躺在我的床上:「那麼,就這麼愉快地決定啦!」
15
秦廖差不多算生拉硬拽地帶著我收起破爛,還美其名曰在創業。
騎著車確實很方便,我們開始就在周邊幾個巷子打轉。
後來會去很遠,路上餓了秦廖就買盒飯給我吃。
之前撿瓶子的時候,怕被打,清晨我撿完就匆匆回去了。
但現在我認真看了太陽升起的樣子,路旁的風景像加了速,空氣像帶著露水一樣,清澈冷冽,還有點冷。
秦廖的聲音很好聽,喊得慢悠悠的,讓客人聽清楚價錢。
我坐在車廂後頭,被太陽照得直打瞌睡。
我們一般當天收完當天去廢品站賣掉,秦廖看不得家裡有垃圾。
錢都在秦廖那邊攥著,我根本攢不了一分錢。
討厭。
秦廖總是規矩很多。
他說下雨天回家必須要換鞋,不然地板踩得很難看。說實話,水泥地踩踩又能怎麼樣,又不是不會幹。
還有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說身上沾染了垃圾站的味道。
上輩子我撿回來半本課本,對著燈泡看得起勁。
他把飯端上桌,語氣像平常一樣譏誚:「喲,這麼努力,想考哪家院校啊?」
我輕聲說:「不識字。」
「小傻子,沒上過學啊?」他遞來一個饅頭,「知道名兒怎麼寫嗎?」
我搖頭。
秦廖說:「想知道嗎?我可以教你啊。」
我點點頭。
「那你叫聲哥來聽聽。」
我不理解,但還是規矩地叫了一聲。
秦廖挑著眉,把自己暗爽的樣子擺到明面上。
「吃完飯,哥教你。」
秦廖修長的手指沾著水,在桌面寫了兩個字。
「荀念。」他說。
眼神嚴肅認真。
我抬頭,以為他在叫我。
他的指節往桌子上敲了敲:「這是你的名字,荀——念——」
「荀念。」我跟著他讀了一遍,由衷地說,「你的字,真好看。」
「那當然,這是我媽教我的。」他眼裡多出些驕傲,「這叫行楷。」
我跟著他寫了一遍又一遍。
但我太笨了,記不住他說的橫豎撇捺,先左後右。
「倒筆畫。」他咬牙切齒,「小傻子,你可真笨。」
秦廖整天在家裡,身上都是香的,溫熱細膩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聲音在耳邊噴洒著熱氣,秦廖有些許的不耐煩:「看好,我帶著你寫一遍。」
呼吸的熱氣哈到我的耳朵上,我的耳朵也熱了。
「看懂了沒有?」
我從他懷裡出來:「我、我不寫了。」
「為什麼?」
「我、我累了。」我捂著耳朵,有些心虛,「我要睡覺了。」
但是秦廖像是找到什麼樂趣一樣,不肯放我走。
我被他強硬地拉著,學會了「荀念」、「秦廖」、「喜歡」、「討厭」和「愛」。
16
我捏著耳朵,那裡有些熱。
「荀念。」秦廖又喊了我一遍,「怎麼老走神兒?」
「嗯?」
「看看這個。」秦廖笑著,「剛人家說,你像個學生樣,怎麼不去念書,塞了我本書。你看看你喜不喜歡?」
上輩子只有一半的書,這輩子看了個全乎的。
連書皮都有。
秦廖問:「喜歡嗎?」
我的手指有些顫抖,侷促地點了點頭:「嗯。」
晚上回家,秦廖拿了盆水去屋裡洗澡。
我坐在陽台的長板凳上,把書攤在腿上翻開。
月亮很白,白得能當燈。
「看什麼呢?」秦廖洗完澡,帶著水汽,「喲,看書呢?」
「嗯。」我垂著眼,沒抬頭看他。
「這麼看對眼睛不好,回屋去。」秦廖提著我,「今天想吃什麼?」
「都可以。」
屋子很小,秦廖做飯的時候,香味會飄過來。
秦廖做飯的時候總是裝模作樣地穿上一塊布,看起來有些滑稽。
最近好像是掙了點錢,秦廖今天炒了肉。
我吃了很多。
吃得撐得慌。
「識字嗎?」秦廖坐到我旁邊,摸上我的腰,「要不要我教你?」
「認識一點。」我說。
「認識?」秦廖驚訝得破了音,「你識字?」
我抬頭:「怎麼了?我不能認識嗎?」
「嗐,我沒想到你認識字,你上過學?」
「沒有。」
我搖搖頭,隨口說了謊:「阿婆教的。」
17
最近總是做那種奇怪的夢。
夢裡總是被一雙手緊緊勒住腰腹,耳邊傳來惡靈般蠱惑的聲音。
那聲音一直叫著我的名字,一直叫著。
我戰慄著,想求他放過我。
卻說不出任何話。
晚上,我照常睡得大汗淋漓,隱約聽見有人叫我。
「荀念……荀念……你睡著了嗎?」我聽了一會兒,終於發現是秦廖。
我困得眼皮都懶得掀,發了個微弱的氣聲。
秦廖沒聽到,自顧自說:「今晚的月色真美,月亮都透進來了。」
我想著他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思緒飄遠,我又要睡過去了。
秦廖的聲音不斷靠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今晚的月色真美。」
一具滾燙的身體壓過來,然後是一團柔軟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
我身體有些緊繃,盡力把呼吸放平。
秦廖親我。
為什麼親我?
重力卸下,秦廖說:「晚安,荀念。」
我翻過身,摸了摸唇,有點麻。
第二天,秦廖倒是神清氣爽。
「怎麼了?」秦廖把頭伸過來,打量著,「沒睡好啊?」
「嗯……」我微皺著眉,問,「秦廖,你為什麼……」
秦廖眨眨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算了,」我竟然有點不敢對視他的眼睛,「沒、沒事。」
「我有事。」秦廖笑了笑,「有個大事。」
我屏聲斂氣,心臟跳得厲害:「什麼?」
秦廖撇撇我的劉海:「露出眼睛才好看。」
他從自己的衣服裡頭翻了個最好看的衣服給我,但是穿在我身上有點不相配。
秦廖捏了捏下巴:「大了點,算了,這叫慵懶風。」
我問:「我穿這個幹什麼?」
秦廖揉了揉我的頭,把劉海掀上去:「帶你照相。」
「為什麼照相?」
「你沒覺得家裡很冷清嗎?」秦廖誇張地捧著臉,「我們連一張合照都沒有,你不覺得遺憾嗎?」
遺憾嗎?
我想起了我媽,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我點點頭:「好吧。」
我看著寬闊的大門,停住腳步,秦廖看著我不動,就拉著我的手:「走啊。」
我問:「為什麼帶我來派出所?」
「拍照啊。」
我手握成拳:「你到底想幹什麼?」
對於派出所,我一直是懼怕的。
我沒有身份。
什麼都沒有。
我害怕警察。
18
「好吧,我說……」秦廖嘆了口氣,「你別生氣。我只是想帶你來辦個身份證。」
心裡一緊,我有些慌張起來:「你說什麼?」
「辦身份證啊。」秦廖說,「我覺得你會高興,想給你一個驚喜。」
「身份證。」我念了一遍,「給我辦?」
我小聲說:「可是我沒有那些他們說的材料。」
我沒讀過書,對什麼東西都一知半解。
「我準備好了。」秦廖眨眨眼,「在你家翻到了出生證明,用這個補辦其他材料就行。」
我努力揚起一個笑臉:「謝謝。」
「嘖,」秦廖用大拇指幫我抹掉眼淚,「還真是個小傻子,別哭了。」
「行了,」他伸出手,又招了招,「走吧。」
我把手放在秦廖手裡,跟著他的步伐走。
在此刻,我對秦廖的怨懟終於煙消雲散。
只剩喜悅。
只剩感激。
照片拍完之後,要等好多天才能拿到。
秦廖抓著我的手腕,思索著:「天天和我出去曬太陽,怎麼還這麼白?」
我收了收手,沒收回來,就問:「幹什麼?」
「缺點東西。」秦廖打了個響指,「缺條紅繩兒,再穿顆金豆子,就完美了。」
我笑了笑:「哪有錢買?」
「太巧了,」秦廖從褲兜摸出一條手繩來,「我正好有一個。」
「你什麼時候……」
「你猜唄,猜對了我再和你說。」
「戴上了,你就是我的人了。」秦廖系好,頓了頓,「我是說,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吻。
指尖微顫,我別過頭,低聲嘀咕:「我命薄,當不了你最好的朋友。」
秦廖聽見了,他一愣,語氣低落起來:「那這個紅繩就給你續命,續得長長久久的。」
「荀念,」他抬頭,輕聲道,「穿的可是真金子,別弄丟了。」
19
太陽落山了,橘紅的火球像顆橙子。
我和秦廖背著光走,一步一步踩著腳下的影子。
秦廖問:「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我歪了歪頭,指著附近的小攤:「我想吃刨冰。」
「不是吃什麼,是想去的地方。」
我端著刨冰的手微微停住,隨口問了一句:「你要走?」
秦廖笑了笑,隨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當然,家裡雖然好,但你不想出去看看嗎?」
當然想。
千禧年後,好多人都去深圳打工。
秦廖就說,他也想去。
誰不想出去掙錢?可我哪都不去了,只能窩在家裡撿瓶子。
但我現在辦了身份證,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很急嗎?」我攥著刨冰,低聲問。
能不能帶著我?我不想一個人。
「怎麼了?」
我咬了咬唇:「嗯,沒事,挺好的。」
我笑了笑:「你什麼時候走啊?我送你吧。」
「送什麼送?」秦廖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這次你得和我一起走。」
我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麼?」
秦廖要帶著我,他要帶著我?
這和上次不一樣。
秦廖是回來……救我的嗎?
「放心吧。」秦廖說,「以後我做什麼都會帶著你的,我不會丟下你了。」
秦廖撈起我的手腕:「這麼瘦,我不在你身邊肯定一天三頓都啃饅頭。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等收破爛兒賺了錢,咱們以後一起去。」
「你不是要出去打工嗎?」我補了一句,「他們都去的。」
「趕那趟幹嘛啊?都去了競爭壓力多大啊,我就想和你在家待著,賺點兒小錢帶你去旅遊。」秦廖咳了一聲,「主要怕我仇家找上門來。」
「你的仇家到底是什麼人?」
「就我爸新找的老婆,或者他們的兒子?差不多就這些。」
「都是你的家人啊?」
「這算什麼家人,只有你才算。」秦廖捏著我的臉,「我討厭他們。」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說:「月亮湖。」
「什麼?」
「咱們這裡叫月亮塘,我聽說,還有個地方叫月亮湖,很好看。」
我說:「我們去那。」
他笑:「知道什麼地方嗎,就去?」
我搖搖頭:「不知道,所以才想去。」
「行,以後就帶你去。」
「真的?」
「當然是真的。」
20
身份證下來後,我放在手裡摩挲了好久。
「荀念……」秦廖難得有點結巴,「你,咳,你現在心情好嗎?」
我點點頭。
秦廖從廚房拿出了一把紫色的花:「這個給你。」
秦廖在送我花嗎?
心臟一瞬間噤了聲,隨後震耳欲聾。
我看著那把包裝精緻的花:「這是什麼?」
「薰衣草。」
「有什麼用?」
秦廖不自然地撇過頭:「給你你就拿著唄,它的花語是……」
「不用了。」
秦廖睜大眼睛:「為什麼不要?」
「占位置,沒有用也養不活。」
秦廖大喊道:「誰說沒有用啊,它多好聞啊,還能驅蚊,你收了吧。」
「可是……」
「沒這麼多可是,」秦廖打斷道,「花店給它開過光的,這玩意還能驅邪。」
我好心告訴他:「你被騙了,沒有花店干這個。」
我認真地評價了一句:「比我還笨。」
我在秦廖難看的臉色中把薰衣草接過來,聞了聞:「挺香的。」
清幽淡雅的味道,不濃烈也不刺鼻。
秦廖的尾巴立刻就要搖到天上去了:「那當然。」
「秦廖,」我趁他心情不錯,就問,「明天能不去收破爛了嗎?我有事。」
「什麼事?」
「王奎說要請我去他家吃飯。」我看著地面,「明天不用做我的飯了。」
「那你晚上……還回來嗎?」
我點點頭。
「那行。」秦廖鬆了口氣,又猛一抬頭,「等等,你剛說誰?」
「王哥。」我補充了句,「就是那個……」
「不准去!」
「啊……為什麼?」我有些為難,「他說要給我個東西。」
「不准去就是不准去。」秦廖皺著眉,「那個鋼絲球我看著他就煩。」
「可是我答應人家了。」
「那也不行。」秦廖往床上一躺,翻身背對著我。
「秦廖,」我喊了聲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秦廖悶悶地回答。
「別生氣了。」
秦廖沒有回答。
我就坐在地上,靠著床幫,等到下午。
等著他醒。
21
太陽慢慢西沉,散了最後一點溫熱,屋子裡已經沒有投射進來的金黃了。
秦廖猛地一下坐起來,大聲喊了句我的名字。
我揉揉眼睛應了一聲:「嗯,怎麼了?」
秦廖猛地一下抱住我,嘴裡反覆呢喃著一句話:「嚇死我了……」
我單膝跪地,雙手環住他的腰:「沒事的,別怕。」
秦廖看起來是做噩夢了。
我順了順他的背:「我去給你倒點水。」
我拿了個碗,拔了茶瓶塞倒水。
秦廖說:「我喜歡你。」
手一抖,有些水溢了出來。
我端著水,遞給了秦廖。
「怎麼不說話?」秦廖咕嘟喝了一大口,「我做噩夢了,夢見你死了,可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表白,我後悔死了。荀念,我不想再等了。你老實說,你討厭我不討厭?你要是討厭我,我就搬出去,不礙你的眼。」
「夢?」
我低下眼,真的是夢嗎?
「這不是重點,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我比那個姓王的還要喜歡你。」
我沒說話,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沒有什麼好喜歡的。」
秦廖扳著我的肩膀,狠狠親了我一口:「你不能這麼質疑我的眼光。」
我呆愣地摸了摸唇:「嗯?」
秦廖的嘴剛喝了水,是滑的。
我回過神,臉後知後覺地發燙:「你、你幹嘛啊?」
秦廖眯著眼睛笑,聲音帶了些蠱惑的意味:「親都親了,你願不願意給我當對象?」
什麼對象?
他上輩子不是要定親了嗎?怎麼又要我當對象了?
我皺了皺眉:「不……」
秦廖說:「求你求你了,荀念,和我談吧。」
那雙眼水光瀲灩地看著我,很難不讓人生出惻隱之心。
「你……你喜歡我啊?」
「當然,不然我和你告什麼白?」
那叫告白啊,真敷衍。
秦廖問:「和我試試,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我點了點頭。
我伸出手:「那你要把賺到的錢分我一半。」
「都給你,」秦廖笑著打商量,「不過錢箱子的鑰匙能不能給我一個?」
「可是我只有一把鑰匙。」
「那明天不准去找那個黃毛,明天給你煮餃子吃。」
我睜大眼睛:「真的嗎?不過年也吃嗎?」
「廢話,老子告白成功,不得慶祝慶祝。」秦廖摟著我的腰,「今天高興,咱們去下館子吧?
「怎麼不說話?
「老婆你說句話啊。」
秦廖摟著我,緊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勉強喘了口氣,難為情道:「別、別叫了。」
這不對,明明一開始我打算離他遠點的,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第一天我就想這樣了,荀念,我很想你。真的。」
我拍拍他的手臂:「咱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不一樣的。」秦廖抱得更緊了,「不一樣。」
22
秦廖的懷抱很溫暖。
上輩子,我曾經無數次想,秦廖回來的時候,我蹭著別人的車去接他。
車站很多人,但我一眼就認出他來。
他西裝革履,比我們這兒最有錢的人還要有錢。
我飛奔到他懷裡。
頭突然有些疼,我忍不住用手按了按。
秦廖感覺到我的動作,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等耳鳴聲過去:「沒事。」
我往後靠了靠:「秦廖,我命薄啊。」
秦廖一僵,笑道:「開什麼玩笑,明天就帶你去醫院檢查。」
「還是不了吧。挺費錢的。」我搖搖頭,「查出什麼病來,就更不好了。」
秦廖呼出一口氣,熱意打在我的脖頸上:「你能得什麼病?怕什麼,我又不怕花錢。」
秦廖說了一半,話鋒一轉:「荀念,你怕疼嗎?」
我眨眨眼:「怕。」
生病好疼,死也好疼。
「怕疼就好……」秦廖把我的頭按到他的胸膛里,「生命很可貴的,你要好好活著。
「我還尋思著,咱倆老了之後去湖邊釣魚去呢。」
我說:「我不會釣魚。」
「我會。」秦廖說,「餓不死你的。」
「等回頭,咱倆還能出國看看,貝加爾湖,你不是喜歡那個嗎?」秦廖親了親我的額角,「我也沒見過,我們一起看。」
「秦廖,」我由衷地問,「你是秦廖嗎?」
「什麼?」
「你和以前真不一樣。」我緩聲說,「你對我真好。」
「我之前對你不好啊?」
我搖搖頭:「也好,只是沒有現在好。」
秦廖氣笑了:「我喜歡你,不對你好難道要對路邊賣菜的好啊?」
「哈,像做夢一樣……真的像做夢。」我笑了笑,「秦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話,你能把我的骨灰撒進那湖裡嗎?」
秦廖頓了頓:「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