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也挑著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到跟前的顧鈺。
「江同學。」
磁性的聲音讓我的耳朵發癢,我抿了抿唇,抬頭認認真真地看著顧鈺:「嗯,怎麼了?顧鈺同學。」
顧鈺垂眸,濃密眼睫如振翅欲飛的蝴蝶。
7
他說:「我上一次發燒了,沒有去成江同學的宴會。」
原來是這樣嗎?
難道他沒重生?
也對。
如果重生了。
怎麼還會湊上來。
巴不得離我越遠越好。
我說:「沒事,這點小事不用在意的。」
顧鈺說:「我本來想給你發消息,可是你好像把我刪了?我還加不回來你。」
還是別加了吧?
我嘴角有些僵。
他越表現得這麼溫和和善解人意。
我就越覺得上輩子跟瘋狗一樣打蛇上棍強制愛的我是個畜生。
「啊?這樣嗎?可能是我哥碰了我的手機,不小心刪了吧。」
因為沒想到顧鈺會問我,所以我根本沒有理由,只能找了一個蹩腳的解釋。
「嗤。」
身邊的王敘昭控制不住輕笑一聲。
我自以為隱蔽地瞪了他一眼。
秘書聳聳肩,給自己的嘴做了一個上拉鏈的動作。
「這位是……?」
顧鈺似乎才注意到王敘昭,看著我問。
我有些猶豫。
要怎麼和他解釋。
「小少爺,咱倆這關係,你還有啥猶豫的。」青年問。
顧鈺眸色似乎沉了幾分。
莫名其妙有些心虛,我沒有介紹得很仔細:「這個是我……朋友。」
王敘昭也就含笑地點點頭,不置可否地重複了一遍:「對,朋友。」
不知為何。
我的脊背陡然生出一點寒意。
還沒有尋出來源。
我就聽見顧鈺說:「最近,你不來找我了,我學校里也找不到你,你才追了我半個月,就打算放棄嗎?」
我:「……?」
王敘昭:「……?」
我被他的話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看向我哥的情報員。
青年神情高深莫測。
我有些尷尬地說:「敘昭哥,我和我同學說一會兒話,你先去車上等我吧。」
「行。」
王敘昭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顧鈺,利落地轉身離開。
而我則打算把顧鈺拉到角落裡。
接觸到他的手腕,柔軟溫熱的皮膚。
我感覺到顧鈺身體僵了些。
我又連忙放開手,說:「跟我來。」
擇日不如撞日。
本來就打算離開。
而且顧鈺也不是重生。
乾脆把話說開。
而且顧鈺是很柔軟溫和臉皮薄的性子。
道個歉。
就行了。
於是。
他比我記憶中已經功成名就的面龐更加青澀,看起來也更陌生了點。
走了一段路,我才停下來。
我在青年看起來十分溫和的目光下說道。
「對不起,之前是我昏頭了,一直在騷擾你。你不用擔心,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不會再來騷擾你了。而且,明天我就要和他離開了,去另外一個地方上學。」
說著,我把兜里一直揣著的卡塞到了他的手裡,撇過視線不去看他:「這張卡你用著,別不好意思,就當是借我的,度過難關之後再還我。」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風吹過我們兩人之間的空隙。
我發現,他的手神經質地抖動了一下。
「你、喜歡、別人、了?」
青年面無表情。
嗓音平緩。
卻莫名其妙讓人覺得渾身汗毛直豎。
主要是沒打草稿,而且我又是一個新生代文盲,看來道歉得不夠真誠。
我有些懊悔。
就聽到他繼續問。
「還準備私奔?這個是封口費?」
一步一進,咄咄逼人。
8
我被這接二連三的問句給問得有些懵。
顧鈺似乎也反應過來了。
他嘴唇抖了抖,垂下眼睫,又將卡給推了回來。
「對,對不起。」
我終於回過神來。
心如沉入涼水一般。
「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嗎?」
我問。
這讓我想到了上輩子。
「不是。我只是有些心急,抱歉。」顧鈺輕聲說,「我一直想找你解釋,可是你都不在學校里,我總是撲空。」
我說:「不用道歉,你不是討厭我嗎?現在我放你自由了,顧鈺,別再找我了。」
「為什麼?」青年牢牢地盯著我,下意識地追問。
我有些詫異。
顧鈺向來不是一個多話的性子。
但我沒有多想。
而是說。
「難道你喜歡我嗎?顧鈺。」
我帶著偽裝出來的冷笑,逼近他,「你要喜歡一個強制要你跟著的,非要把你掰彎的,手段下三濫,性格惡劣的男人嗎?」
分明剛剛他咄咄逼人。
此時此刻,我每進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
神情有幾分痛苦和掙扎。
我嘆了口氣。
決定適可而止。
畢竟人的確是一個直男。
而且還有青梅。
別再逼他了。
於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說:「好了,我想通了而已,你也別來自找苦吃了。就這樣吧。」
說完最後一句,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
他卻拉住了我的衣角。
「給我一些時間,好麼?」
他用崩潰的、略帶掙扎的語氣請求我。
我沒說話。
「三天,最多三天,你先把我拉回來,我會給你一個答案,好嗎?」
三天。
估計我都不在這裡了。
可是我看著顧鈺這張臉。
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說:「好。」
青年終於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已經多久沒有笑過了?
我目送他離開,有些失神。
你看。
如果我不強迫他在一起……
他多麼簡單就能開心起來。
「還在看呢?」
不知什麼時候,王敘昭已經出現在我身邊,似笑非笑地問。
我:「你走路沒有聲音嗎?」
「是你看得太出神了。」
王敘昭調侃道,「喜歡他?他看起來也喜歡你,為什麼還拒絕他?」
「你不懂。」我深沉地嘆了口氣,「他就是這個性格,對誰都很好。」
男人雙手抱臂:「以你王哥看人的眼光來說,他不像是那種好心腸的人。」
「那說明你的眼光出現問題了。」
我翻了個白眼。
沒有誰比我更了解顧鈺。
王敘昭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9
興許是見到了顧鈺。
我晚上睡覺時。
也夢到了他。
以前只覺得一切都離我太遠。
但是重生之後。
上輩子也莫名其妙清晰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顧鈺很早就發現我生病了。
他不讓我用刀劃自己。
寧願抱著我,讓我傷害他。
還會安撫似地拍著我的肩膀。
說「別怕,我在。」
當我問他會不會一直陪著我時。
他剛開始還會沉默,用那雙清冽的眸子看我。
在夢中。
我才看明白。
那裡面的掙扎、痛苦和一點點的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他終於在我的問題中回答。
而且越來越順口。
「會,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但是因為有心結。
他的保證並沒有讓我從漩渦中逃出來。
我清楚地明白,水流從膝蓋處增長,正慢慢漫過胸膛,直到將我徹底掩埋。他的關心、體貼和溫柔,不能成為拉我上去的助力,反而成為我崩潰的推手。
我記憶總會回到他奶奶死亡的那一天,他紅著眼眶,說恨我。
後來,我不再問他,他是否愛我。
也不再問他,是否會永遠陪著我。
我知道。
他只不過是被迫和我綁在了一起。
我廣而告之與他的關係。
並且他也收到了我的恩惠。
他同樣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
所以。
只要我活著一天。
他就會因此被困在我身邊一天。
一個直男被強迫掰彎。
被一個精神病人困在身邊。
挺沒有面子的。
顧鈺意識到了我的變化。
後來。
他自己會在我身邊說著一些溫柔的保證。
不知疲倦地陪在我身邊。
帶著我看了很多醫生。
他自己也越來越瘦。
有一次,我晚上驚醒,他緊緊地抱著我。
我才驚覺。
他竟然已經那麼瘦了。
他的半生悲劇。
都是因為我。
我回抱住了他,閉上眼睛。
海水還是漫過了我的頭頂。
我再也無法掙扎。
10
我驚醒時,窗外天還沒亮。
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先送到了爺爺那裡。
今天上午十點啟程。
在我爺爺的身邊。
我一去,就是要五年。
興許我們就不會再見面。
我會留在那個滿是黃沙的大西北。
就算再見。
可能他也已經成家,生兒育女了吧。
這麼想著。
心就有點酸酸漲漲地疼。
而我這個爛人,還是一輩子孤獨終老為好。
誰也不要禍害了。
這輩子最後一眼。
只是最後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
尚未破曉的清晨,空氣帶著沉靜的冷。
也讓我逐漸狂跳的心平穩下來。
我下定了決心。
就遠遠再看他一眼。
打定了主意。
我輕車熟路地去往顧鈺家。
踩著污水橫流的街道,晨光落在我的肩頭。
我遠遠看到顧鈺正扶著他的奶奶在下面散步。
他的家在老小區破舊的居民樓里。
他高考分數很高,但是為了留在奶奶身邊,才報了就近的大學。
我沒有離得太近,靠在樹旁,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背影。
我看了很久。
直到他們準備轉身上樓,顧鈺似乎看過來,我才反應過來,躲在了樹後邊。
跺了跺站得有點麻的腳。
看著晨曦,我唇角翹起。
步伐都輕盈起來。
好。
該離開了。
我以為這會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11
我回到家的時候。
父母和哥哥已經在吃飯了。
我哥看見我挑了下眉:「喲,我還以為火燒眉毛了準備當逃兵呢。」
「沒那麼沒出息。」
我回答。
我媽還是有些擔心,吃著飯還不忘碎碎念地叮囑。
「風風啊,去那裡要多給爸爸媽媽打電話知道噻?」
我爸:「這次一去,可不是我們說要你回來你就能回來的,既然決定了,可是得咬著牙堅持下來。」
我:「知道了。」
……
吃完了飯。
我哥送我過去。
上車之後。
車遲遲沒開動。
我就知道,肯定是我哥有話要問我。
江淮林屈指敲了敲方向盤,片刻後才開口:「是你拜託人王秘書照看那個姓顧的小子?」
這肯定是瞞不過去的。
我如實點點頭。
「你喜歡人家?」
他問。
「……算是吧,現在不喜歡了。」
「不喜歡了?」
我哥銳利的目光讓我說話拐了個彎。
我說:「不能喜歡了,我倆不能在一起。」
我哥沉默了片刻:
「阻力何在啊?你哥、你爸媽都是十分開明的人,我們可不是無腦惡毒父母哥。而且我調查……我正好看了眼他的資料,性格不錯,吃苦耐勞,挺踏實的一個小伙子,長得也還不錯,就比你哥略遜那麼一丟丟。」
我:「他是個直男。」
江淮林:「嗯……那確實也不能太缺德了。」
他摩挲了下巴:「你這次去咱爺那裡,不會就是因為他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也不完全是。」我看著窗外,「我在這個階級待得太長時間了,所以我太過傲慢,眼高於頂,自以為是。吃不得一點苦,以自己為中心,狂妄地以為金錢、權力就能解決一切。」
「我該換個地方了,腳踩在泥土上,而不是站在雲端,輕蔑地去干擾別人的生活。」
我說。
江淮林沉默了。
他坐直身體,用深邃的目光端詳我。
片刻後。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輕笑一聲:「喲,真長大了。」
「那就安心去吧,姓顧那小子,我會讓王秘書按照你囑咐的方式去照顧的。」
我笑著說:「謝謝哥哥。」
我的命運在重生之後被改寫。
連帶著顧鈺也是。
他不用背上同性戀的罵名,充其量也不過是被少爺見色起意之後又因失去興趣而放過的倒霉孩子。他的奶奶會頤享天年,青梅也會有好的前途。
而我的前途漫天黃沙。
卻走起來讓人覺得更為安心。
12
顧鈺在江溯風離開的那天下午發現了這件事情。
他的卡里突然多了一筆轉帳。
他奶奶的病房也被免費升級成單人病房。
還來了一個很權威的專家。
專家神色溫和。
看了奶奶的片子。
說:「年輕人我建議做手術,不過老人年紀也大了,經不起這個折騰,保守治療吧,讓她舒舒服服地走,我覺得更好,你說呢?」
顧鈺同意了這個建議。
他了解這種病。
他也之後最後這種病的病人會成為什麼樣子。
渾身插管。
意識模糊。
沒有任何做人的尊嚴。
……
奶奶在沉睡。
一個精幹熱情的護工推著他出去。
說這是領導特別囑咐的。
等下給奶奶擦擦身子。
她會好好照顧奶奶。
讓他放心。
於是顧鈺就坐在醫院的長廊上。
發了會呆。
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江溯風。
他的腦內浮現出那張略顯吊兒郎當,但彎起眉眼笑的時候,卻像一個小太陽的面龐。
唇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
今天是他思考的第二天。
他想。
他已經得出答案了。
……
其實答案已經藏在了上輩子裡。
他想起來。
自從江溯風病了之後,他總是會陪著他睡覺。
又經常半夜驚醒,下意識地摸摸身邊熟睡的江溯風的鼻息。
然後把他重新拉入懷裡,才又閉上眼睛。
父母離世之後。
他的身邊好像只有江溯風了。
只有他,用那麼熱烈的愛環繞著自己。
顧鈺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入肺。
江溯風生病之後。
身邊知道內情的人會感慨。
真是天道好輪迴。
勸他趁現在離開江溯風的身邊。
但顧鈺沒有這麼干。
他帶著江溯風走了很多醫院。
醫生都說是心病,治不好。
曾經飛揚跋扈、乖張恣意的青年,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他們說的話都與自己無關。
所以,顧鈺也開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