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也在計劃著我自己的未來。
前世,我的一生都圍繞著周家父子轉,幾乎一事無成。
可我從周崇明身上明白學歷的重要性。
這個年代,大學生還是很吃香的。
周崇明能考上大學,我這個同樣上過高中的人,沒道理不能。
我坐上牛車,想去縣裡問問夜校的事。
半路上,另一輛牛車與我們擦肩而過。
夏寡婦一身大紅衣裳,紅得晃眼。
她拉著周崇明,他一臉不情不願,卻被她牢牢拽住。
「喲,這是去辦喜事?恭喜啊!」
車夫笑著打招呼。
夏寡婦笑得合不攏嘴,抓了一把糖往車夫手裡塞。
「我和老周去領證!」
我懶得理他們,轉過頭,坐得遠遠的。
我能感覺到一道打量的眼神,粘在我身上。
夏寡婦醋意地開口。
「看什麼看,沒看到別人都不稀得搭理你嗎?」直到交錢的那一刻,我還有一絲不真實感。
夜校的老師將嶄新的學生證遞到我手上,那層薄薄的塑料膜在燈下泛著光。
「同學,好好學,希望你明天就能考上,一切順利。」
他真誠的祝福,像一顆石子投進我波瀾不驚的心湖,盪開圈圈漣漪。
我這才感覺,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
這輩子,它雖然還是有老繭,卻平整結實,指節分明。
不像上輩子,為了伺候那對父子,扭曲變形,連雙筷子都拿不穩。
我好像,真的有什麼不一樣了。
回村的牛車上,我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還沒開車,就看到夏寡婦和周崇明在路邊拉拉扯扯,吵得不可開交。
「周崇明!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林佳芝那個賤人為什麼問你要錢?」
「我給你的錢,你是不是都貼給她了?」
夏寡婦的聲音尖利得像要劃破人的耳膜。
領個證的功夫,周崇明就撞上了他的白月光林佳芝。
林佳芝手頭緊,張口就問他這個月的錢怎麼還沒給。
好巧不巧,全被夏寡婦聽了去。
「你小聲點!有什麼事回家再說,丟不丟人!」
周崇明漲紅了臉,想捂她的嘴。
夏寡婦一把甩開他。
「我丟人?你跟前妻勾勾搭搭就不丟人?」
「你要是不說清楚,我現在就去林佳芝她男人家鬧!我看到時候誰更丟人!」
這話戳中了周崇明的死穴。
他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夏寡婦臉上。
「你這個毒婦!惡毒!」
夏寡婦被打懵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強大的戰鬥力。
她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了回去,打得周崇明一個趔趄。
「老娘毒?老娘再毒也毒不過你這個吃裡扒外的陳世美!」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撲上去對周崇明拳打腳踢。
夏寡婦常年干農活,一把子力氣,周崇明這個文弱書生哪裡是她的對手。
幾個回合下來,他被死死壓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發出陣陣戲謔的笑聲。
「別打了!瘋婆子!」
周崇明在地上狼狽地咒罵。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佳芝有可比性嗎?」
「她那樣的人,沒錢怎麼活!」
「我呸!」
夏寡婦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
「她沒錢活不了,老娘就有錢給你養別的女人?」
「走!現在就跟我去她家!把我的錢要回來!」
她揪著周崇明的領子,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朝著林佳芝現在的夫家方向走去。
我坐在牛車上,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周崇明和夏寡婦,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沒再理會村裡的雞飛狗跳,一門心思撲進了夜校的學習里。
但周家的事,總能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傳到我耳朵里。
先是夏寡婦不知怎麼把周崇明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直接給撕了個粉碎。
周崇明氣得發瘋,卻拿她沒辦法。
接著,又是夏寡婦嫌周母說話難聽,直接動手把老太太給打了。
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周崇明扭著夏寡婦鬧到大隊長那裡,鐵了心要離婚。
誰都沒想到,夏寡婦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一張醫院的單子。
她懷孕了。
大隊長最是和稀泥,為了隊里的名聲,一個勁兒勸周崇明:
「崇明啊,忍忍吧,好歹剛結婚,孩子都有了,這婚可不能離啊。」
周崇明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張臉黑如鍋底,卻也只能把這口氣硬生生咽下去。
大學去不成了,周崇明不死心,又打起了重考的主意。
他找夏寡婦要錢。
夏寡婦兩手一攤,往炕上一躺:「沒錢。」
周崇明氣得要命,卻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哄她,
「秀蓮,你聽我說,我只有考上大學,才能當上等人。」
「才能帶著你和孩子一起飛黃騰達!」
「難道你想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嗎?」
他描繪的藍圖很美。
可惜,夏寡婦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你飛出去了,還能飛回來?我不信。」
她斜著眼看他,「男人啊,都是陳世美。」
周崇明徹底沒轍,只能厚著臉皮四處借錢。
可夏寡婦早就放出了話,誰敢借錢給周崇明,就是跟她過不去。
錢還不還得上另說,她指定要去那人家裡鬧個天翻地覆。
村裡人誰也不想惹這個瘋婆子,周崇明碰了一鼻子灰。
最後,他竟然借錢借到了我家門口。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正在溫書的我,臉上擠出記憶中那種溫和的笑。
「秀秀,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借我一百塊錢吧。」
我放下書,抬眼看他。
「可以啊。」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你先把之前欠我的二百塊還了,我馬上借給你。」
他的臉色瞬間漲紅。
「崔秀秀!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刻薄無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冷下臉,「我以前就是太好說話,才讓你這種人爬到我的頭上作威作福。」
「現在的我,不會了。」
他看著我冰冷漠然的眼神,眼神黯淡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高考的日子近在眼前。
考試那天,舅舅一家總動員,熱熱鬧鬧地租了輛拖拉機送我去考場。
我剛下車,就聽到一陣熟悉的尖銳吵嚷聲。
不遠處,夏寡婦正扭著一個孩子的胳膊,一把將他推到另一個女人面前。
「林佳芝!你的兒子你還管不管了?」
「不給錢不來看,你這麼沒良心還有臉來高考?」
那個被推搡的孩子,正是周家安。
他比上次我見他時更瘦更黑,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像個小乞丐。
他一雙眼睛,卻孺慕地望著眼前面容姣好、打扮時髦的林佳芝。
「媽媽……」
林佳芝聽到這聲「媽媽」,眼裡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我不是你媽!」
「離婚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不要這個孩子!」
周家安眼神里的光,瞬間黯淡了。
但他對母親的喜愛是本能,他還是試探著上前,想去拉林佳芝的衣角。
「別碰我!」
林佳芝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沾到一樣,尖叫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看看你這身,這麼髒這麼臭!」
「別往我身上靠!我有兒子了,我不需要你!」
周家安心裡最後一點幻想,被母親這句尖刻的話徹底擊碎了。
他一直以為,媽媽只是因為家裡窮才離開的。
他從沒想過,媽媽居然是不愛他,是嫌棄他。
夏寡婦可不管這些母子情深的戲碼,她一把拽住林佳芝的胳膊:
「今天你要是不給撫養費,就別想進這個考場!」
「要麼給錢,要麼你現在就把這個拖油瓶自己領回去養!」
林佳芝指著周家安破口大罵:
「我不給!你怎麼不去死!你這個小雜種不該生下來!」
他無措地站在原地,捏著破爛的衣角。
默默地流眼淚,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半分同情。
這就是他愛了一輩子的好媽媽。
甚至在我臨死前,他還怨恨我,為什麼要搶走他媽媽的位置,害得他母子分離。
就在這時,周家安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
他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裡帶著一絲乞求,一絲慣性的依賴。
他抬腳想朝我走過來。
我卻冷漠地撇開了頭,看向了別處。
他那強忍著的眼淚,瞬間繃不住了。
豆大的淚珠,從他髒兮兮的臉頰上滾滾而下,砸在塵土裡。
他終於明白,那個會為他擦眼淚。
會心疼他假裝摔倒的秀秀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高考成績下來,我考得不錯,穩上鄰市的大學。
舅舅激動得滿臉通紅,在院子裡擺了三桌宴席,請了所有親戚鄰里,鞭炮聲震天響。
席間,舅舅端著酒杯,大著舌頭宣布:
「我們家秀秀,有出息了!以後就是大學生!」
大家紛紛向我敬酒,說著各種吉利話。
我笑著一一回應,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安寧。
就在這時,一個鄰居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聲音都變了調。
「出大事了!周家一家子都死了!」
喧鬧的院子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他身上。
鄰居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聽說是周家安那孩子,在飯里下了老鼠藥!」
「本來是想毒死夏寡婦,結果一家子,一個都沒剩下!」
我低下頭,默默扒了一口飯。
舅媽燒的紅燒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