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媽媽醫院的年度表彰會上,院長特意提名表揚。
「陳主任真是大公無私啊,把自己女兒的配型心臟插隊讓給貧困生,大家都應該學習。」
我還天真地替媽媽辯解。
「院長,我媽從來都是按醫院規章制度行事,怎麼可能會幫別人插隊?」
見我不信,院長反而驚訝。
「不是說你也答應的嗎?那孩子配型跟你一樣,本來排在你後面的,陳主任親自去器官分配中心協調的。」
「說你這個親生的可以再等等,那孩子住院費燒不起了。」
我緩緩轉頭看向爸媽。
媽媽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惠安,那孩子家裡實在太困難了,等不起的。」
「你不一樣,我和你爸都是醫生,不會讓你有事的。」
憤怒瞬間沖翻了理智,眼淚奪眶而出。
「我知道了,原來作為醫生的女兒,連平等等待移植的資格都沒有!」
「那我也去當孤兒算了,這樣就能讓我插隊走後門了是吧?」
......
我轉身要走,卻被爸爸攔住。
「惠安,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媽為那個孩子奔波了多久你知道嗎?他要是等不到心臟,活不過今年!」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爸爸。
原來我的生死在他們心中如此輕描淡寫。
他們只怕一個「貧困生」死在他們科室,影響醫院的聲譽。
媽媽也過來拉我:「中途離開像什麼話?這件事我們回家再說!」
其他同事聽到動靜圍了過來,將我半勸半拉地按回座位。
壓抑了兩年的恐懼和委屈終於爆發。
我喘著氣,指著媽媽,聲音嘶啞:「他等不起,我就等得起嗎?」
「就因為他窮,他可憐,他是你們的榮譽招牌,所以他能插隊,能讓你動用關係去搶心臟?!」
「那我呢!我是你女兒!我今年才二十四歲!我還沒畢業,還沒去看過雪山和大海!你告訴我,我哪裡不如他值得活下去?」
「就因為我是你生的,所以我活該排在所有人後面?活該為了你那該死的『避嫌原則』去死嗎?」
崩潰的吶喊在寂靜的會場迴蕩。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抬手似乎想打我,但最終狠狠拍在桌子上。
「反了!真是反了!立刻給周遠道歉!你知不知道你這些話傳出去,會對他的治療造成多大心理壓力!」
周遠的媽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我磕頭。
「閨女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拖累陳主任了,是我們搶了你的生機……你打我吧,罵我吧,求求你別怪陳主任,她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啊……」
這一幕,荒誕得像一場噩夢。
而我,是夢裡最不懂事的那個。
我看著媽媽去扶那個黝黑乾瘦的婦女。
看著她臉上對我毫不掩飾的失望。
我突然笑了,笑著流淚。
「好,好……他是你的病人,你的責任,你的功德。」
「那我呢?我算什麼?」
我看向爸爸,他紅著眼眶,卻一言不發。
「你們的存款,一分不肯動給我治病,美名其曰醫院不能搞特殊,不能收禮。」
「原來,是壓根沒想讓我活,等著給別人的兒子做手術用啊!」
我當年手術排隊時,連個單人病房都不敢要,怕給人說閒話。
卻能為別人動用多年積累的人脈,搶走本該屬於我的生機!
我推開試圖拉住我的人,忍著心臟的絞痛,一步步走向電梯。
「從今天起,我死我活,跟你們沒關係。你們就好好守著你們的醫德,守著你們更值得救的人吧!」
身後是媽媽的怒斥和爸爸焦急的呼喊,還有周遠母親壓抑的哭聲。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一切。
我打車回了學校。
一路上手機不停震動,無數未接來電和消息湧來。
第一條就是媽媽的:
【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那個孩子才十八歲,全家靠低保生活。我們不幫他,他可能就沒了。你是我們的女兒,你要理解。】
往下滑是爸爸的:
【惠安,那孩子跟你不一樣。他沒人管,知道自己病情後已經嘗試過兩次自殺。你媽媽不能見死不救啊!】
【你今天這一鬧,醫院上下都知道了,你讓你媽以後怎麼管理科室?趕緊回來道歉!】
剩下的我沒看,直接全刪了。
2
室友知道情況後,都在替我打抱不平。
我突然鼻子發酸,連陌生人都能共情我的處境。
為什麼我的至親家人卻一再讓我難堪?
我在學校待了兩天,剛開機,就手滑接到舅舅電話。
「惠安,你怎麼能這麼過分?把你爸媽氣的不輕,還離家出走?」
「不是舅舅說你,你這樣太傷你媽的心了。她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你怎麼能因為這個怪她?」
他絮絮叨叨說著媽媽的不容易。
「你媽也只是看那個孩子可憐,想救他一命,你作為她的女兒,應該支持她才對。」
我等他停下,搖頭示意室友別擔心。
舅舅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舅舅,我十二歲那年確診的時候,您記得醫生怎麼說嗎?」
「記得......」
我打斷他:「醫生說,24歲是我最晚做手術的年限。」
「今年我二十四歲生日過半了。」
舅舅沉默了。
「我等了十二年,終於等到一個匹配度92%的供體,卻被我的親生母親,親手轉給了別人。」
「在她那裡,醫德大於女兒的命。」
「舅舅,我是她的女兒需要避嫌,她救助的患者就不需要避嫌了嗎?」
「這可真是高尚啊。」
我嘲諷道。
媽媽救助過的貧困患者不止一個,但如果按投入程度,周遠排在第一。
對他,媽媽是仁心仁術的陳主任,是被媒體報道的「最美醫生」。
可對我,她卻不是個合格的母親。
人的心就那麼大,裝滿了患者,留給家人的還剩多少?
舅舅結結巴巴地辯解:「你媽也是職責所在,你是她女兒,更應該理解她......」
我心臟一陣抽痛,拿出藥瓶吞下兩片藥。
「舅舅,您知道為什麼我媽從不讓我去她的科室嗎?」
「為什麼?」
「因為她怕同事說她以權謀私,怕患者覺得她偏心女兒。所以我的病歷在另一家醫院,我的主治醫生甚至不知道我是陳主任的女兒。」
「周遠的手術是她親自主刀,術後她會親自跟進每一份檢查報告。」
「您說,誰更像她親生的?」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良久,舅舅才開口:「你別這麼說,你媽心裡是有你的......」
「有我的位置在哪裡?在移植名單的第幾頁?在她每日查房時的第幾個床位?」
「我是她女兒,卻連得到公平醫療資源的資格都沒有,憑什麼?」
「如果當別人家小孩就可以走後門的話,我寧願和這個家再無半毛錢關係!」
電話那邊換了人。
是媽媽。
她一直在旁邊聽著。
「惠安,你就不能為大局著想嗎?周遠那孩子真的等不起了!」
我反問:「那我呢?我還能等多久?下一個匹配的供體什麼時候會出現?一年?兩年?還是五年?」
「你......」
「您作為醫院管理人員,應該最清楚心臟供體的稀缺性。平均等待時間3.8年,而我已經等了12年。」
媽媽的聲音依舊冷靜:「醫療資源有限,必須優先分配給最急需的患者。」
我點頭:「我知道,您是科室主任,我爸也是管理人員,你們的職業道德,你們的醫療資源,你們愛給誰就給誰。」
「那麼我的生命,我的選擇,也該由我自己決定。」
我直接掛斷電話,關機。
3
移植機會被搶走後,我只能繼續等待。
但病情不等人,最近心衰症狀越來越嚴重。
醫生建議我安裝心臟輔助裝置。
但費用高昂,醫保報銷後還要自付十幾萬。
本想找爸媽借點錢,結果他們寧可動用人脈幫別人搶供體,也不肯為我破例。
我只能自己想辦法。
輔導員怕我在學校是個不定時炸彈,問我要不要再休學?
我索性搬了出去。
資金緊張,只能和好幾個人一起合租城中村。
有個小姐姐見我可憐,主動帶我一起做直播賣貨。
我開始拚命工作,想早點賺到活下去的錢。
結果爸媽在網絡上刷到了我。
時隔一個月,他們在髒亂的城中村堵到我。
媽媽眼眶泛紅:「你怎麼……你怎麼住到這種破地方來了?」
「你身體不好,趕緊跟爸媽回去住院吧!」
我冷眼看著她,手機收到開播消息,打算直接繞開。
爸爸卻用力拽住我,一臉不滿。
「我們養你這麼多年,難道是為了讓你干這種下賤工作的嗎?」
「你自己不嫌丟人,傳到我同事耳朵里,我們還嫌抬不起頭!」
果然,他們在意的從來不是我,而是自己的名譽。
我一把甩開他:「靠自己雙手賺錢,有什麼好丟臉的?」
「工作哪有貴賤之分,難道你們當醫生的是高人一等嗎?」
我一步步逼近爸爸:「也對,畢竟醫者仁心,連自己親生女兒都可以不管,當然是高貴了!」
媽媽急紅了眼:「我和你爸這次來真的是要帶你回去治療的!你別跟我們賭氣了,我已經找到下一個捐贈……」
「有必要嗎?到時候我不就成走後門的了?」
我不耐煩打斷媽媽。
「放心,我會給你們避嫌到死的!」
我轉身,樓上鄰居帶著大狗擦肩而過。
媽媽嫌棄地大叫狗有細菌。
狗受刺激發狂,對著我撲過來。
「小心!」
刺耳的呼叫聲在我摔下樓梯時傳來。
狗咬了我。
我心跳加快,眼前也開始發黑。
我急忙摸索到包中的藥咽下。
媽媽氣急敗壞奪過藥瓶:「你怎麼能吃這種藥?知不知道對身體傷害有多大?」
我靠在牆上,虛弱地喘了口氣。
「因為便宜,而且見效快。」
無數個熬夜直播,我都需要壓制心臟痛的藥。
媽媽眼淚突然就落下來。
「我馬上叫救護車!我帶你去我們醫院治療。」
我深吸一口氣:
「不用!把打狂犬疫苗的錢賠給我就行,我現在必須要去直播。」
爸爸卻勃然大怒: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工作!工作比你命還重要嗎?」
他用力拽破了我的衣服,我用更大的聲音吼回去:
「因為我沒錢裝心臟輔助裝置!因為我的父母寧可動用關係幫別人搶供體,也不肯幫我墊付醫藥費!」
「我除了拚命工作賺錢續命,還能怎麼辦?」
「直播是我這種身體狀況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你們看不起,但我起碼有口飯吃!」
爸爸愣住了。
就連鄰居也多給我加了三百營養費。
他搖搖頭,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爸媽傻站在原地,臉上浮現出各種複雜神情。
似乎在某一瞬間,我也能從他們的眼底看見愧疚。
我掙扎著一瘸一拐擠進房門,把爸媽隔絕在外面。
這場直播一下就到了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