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次說要給陽陽買這個買那個,要上補習班,要買新衣服,要存教育基金,那些錢其實都沒花在孩子身上,
陽陽還穿著舊校服,鞋頭都磨白了,
那些錢,都被她拿去養男人了。
「她還騙我們要給丈夫守節,」婆婆的聲音在發抖:
「我見她有情有義,還給了她三萬。」
婆婆說到這裡終於哭了出來。
她說肖哲後悔得用頭撞牆,說對不起我,這麼多年瞎了眼。
「還是你好,」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這些年你實實在在的,從來不耍心眼,我給許輕梅買金項鍊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要,我給許輕梅錢的時候,你也沒鬧,我現在才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我抽回手,冷眼看著她。
婆婆還在說,說許輕梅的那些破事怎麼一件件被翻出來,
說全家人怎麼後悔,怎麼想我。
她說這些的時候,我只覺得諷刺。
多可笑啊,要等到另一個女人卷錢跑,才想起我的好。
我只配在那個家裡給她們當牛做馬。
婆婆走後,肖哲又打來電話。
他說:「對不起。」
說了三個字又開始哽咽,
然後說他錯了,說他後悔,說他這些年鬼迷心竅。
他說終於看清了誰才是真心對他好的人,許輕梅的事像一盆冷水把他澆醒了,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犯糊塗,也不會再對別人好了。
問我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說完,在電話那頭喘著氣,緊張的等我回答。
我的內心沒什麼波瀾,只淡淡道:「找個時間,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吧。」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也不知道肖哲這次,能不能明白我的決心。
8.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我終於有時間能帶甜甜去夜市看花燈了,
小傢伙等了一整天,早就急得不行,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
街上燈火通明,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花燈晃得人眼花。
我就這麼牽著她慢慢往前走,覺得什麼疲憊都值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嫂穿著一件鮮紅的外套,正和一個男人站在路燈下面說話,
那男人我從來沒見過,穿著皮夾克,嘴裡叼著煙,
而陽陽就在他們旁邊站著,離得有兩三步遠,
他穿的那件棉襖我認得,還是去年冬天肖哲給他買的,現在已經又小又舊,袖口都磨破了,褲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腳踝,
鞋子前面開了口,能看到裡面的襪子。
夜裡風這麼大,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緊緊拽著衣角,小臉凍得發青,身子一直在發抖。
大嫂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又尖又利。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攤上這麼個拖油瓶。當初要不是看他那個便宜叔叔還能給點錢,我早把他送人了!」
那男人吐了口煙:「現在不是沒錢給了嗎?我看你就是傻,養這麼個東西幹什麼?吃飯穿衣哪樣不要錢?」
「你以為我想養啊?」大嫂的聲音更高了:
「還不是那會兒剛嫁過來,想裝裝樣子,誰知道肖哲後來連錢都不怎麼給了,現在我算是看透了,這家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我聽得手指都捏緊了。
甜甜仰頭看我:「媽媽,你怎麼了?」
「噓。」我輕輕捂住她的嘴。
陽陽一直低著頭,小小的肩膀縮著。
大嫂突然轉身,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看什麼看?就因為你,我受多少氣!」
孩子被打得踉蹌了一下,卻沒哭,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男人冷笑:「要我說,趁早處理了。我認識個人,能幫忙找個好去處。」
大嫂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低:「能行嗎?不會出事吧?」
「能出什麼事?就說孩子自己走丟了。反正你也不想要了,換點錢花花不好嗎?」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們居然想拐賣兒童?
我沒敢多想,立刻打開手機錄像。
可由於我太過緊張,忘了自己閃光點沒關,沒過一會兒就被那個男人發現了。
緊接著是許輕梅,我看清了她眼中的驚慌和狠毒。
「誰在那兒?」她尖叫起來。
男人已經朝我這邊衝過來。
我一把抱起甜甜,轉身就往人群里跑,
心跳得像打鼓,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聲和甜甜驚恐的哭聲。
「站住!」男人的吼聲越來越近。
我拚命往前跑,可懷裡抱著甜甜,怎麼也跑不快,
夜市上人太多了,我不斷撞到人,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讓讓」,
剛才那些花燈、攤位都成了障礙。
突然我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
我下意識地把甜甜護在身前,自己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和手肘磕得生疼,手機飛出去老遠,回頭一看,是地上不知誰扔的半塊磚頭。
男人已經追到跟前,彎腰撿起了那塊磚頭,猛地向我砸來。
路燈下他的臉猙獰得可怕。
「把手機交出來!」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眼看那磚頭就要砸下來,我本能地閉緊眼睛,只顧護著甜甜。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我前面。
磚頭砸在人身上無比沉重。
我睜開眼睛,看見肖哲跪倒在地上,
血從他額頭上湧出來,很快染紅了他的襯衫領子。
他就那麼擋在我和甜甜前面,一隻手還撐著地想站起來,但很快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肖哲,」我尖叫著撲過去,生怕他出什麼事。
血太多了,從額頭的傷口不停往外冒,
甜甜在我懷裡放聲大哭。
那個男人愣在原地,手裡的磚頭掉在地上。
大嫂也跑過來了,看到這一幕,臉唰地白了。
「殺人了......殺人了.......」她喃喃著往後退。
周圍的人群已經圍了過來,
有人在大聲喊著叫救護車,
有人掏出手機報警。
很快,救護車和警車都來了。
那個男人想跑,被兩個警察按住了。
大嫂癱坐在地上,嘴裡不停說著:「不是我,不是我。」
可沒人聽她的。
警察給她戴上手銬時,她突然看向陽陽。
孩子還站在原來那個位置,離了幾步遠,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路燈照著他的小臉,上面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哭,沒有害怕,就那樣呆呆的。
好像眼前發生的這些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救護車來了,醫護人員把肖哲抬上擔架。
我要跟著上車,一個女警輕聲說:「你先帶孩子回家吧,醫院那邊我們會通知家屬。」
後來公公婆婆趕來了,把陽陽接了回去。
婆婆抱著陽陽哭,公公鐵青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9.
肖哲被砸中了腦袋,聽醫生說還挺嚴重的,
很快就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我站在玻璃窗外頭,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的他,心裡頭堵得慌,
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公婆兩個人為了照顧他,像是秋後經了霜的茄子,一下子蔫兒了,老了不止十歲。
肖夢聽說了肖哲的事,連夜從外地趕回來的,進門時靴子上還沾著泥。
出了這樣的事,這個年誰也沒過好。
後來警察上門通知,大嫂和那個男人的案子判了。
由於我提供的視頻證據確鑿,
他們兩人各被判了五年,
其餘的事我沒細問,畢竟說到底這事兒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只是公婆聽到這個消息,肩膀又塌下去一截,婆婆捂著嘴,沒哭出聲,
公公反覆摩挲著躺椅上肖哲常穿的那件舊外套,一聲不吭,
我白天上班,有時也會熬點湯,送去醫院,
談不上精心,只是些清淡的、能入口的東西,
忙的時候,也會幫著搭把手。
婆婆總拉著我的手,說:「難為你了」。
我搖搖頭,沒說話。
畢竟,肖哲是因為救我變成這樣的,
而且他還是甜甜的爸爸。
這是我該做的,但也僅止於此了。
肖哲昏迷了半個多月,在醫生的會診和搶救下終於醒了。
一屋子的人忽啦啦湧進去,又怕驚著他,只在床邊圍成半個圈,
肖哲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沒什麼神,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好半天,眼珠才從公婆憔悴的臉上,移到肖夢紅腫的眼,最後,停在我這裡。
他的嘴唇乾裂得起皮,翕動了幾下,發出一點氣聲。
婆婆湊過去聽,抬起頭時,對我說:「他問……你有沒有受傷?」
我搖了搖頭,他欣慰的笑了笑,
又問陽陽怎麼樣。
病房裡靜得可怕,
公公嘆了口氣,背過身去,
過了好一會兒,肖夢啞著嗓子,把事兒簡單說了,
沒說細節,只說了結果。
肖哲就那麼聽著,眼神里滿是憤恨。
「都是我的錯,沒想到是我的錢,差點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我不忍心對病人太冷漠,想了想還是安慰他:「沒關係,最後也是你救的我和甜甜。」
「那你,能......」他喉嚨沙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能不能原諒我?」
我搖了搖頭,說:「一碼歸一碼。」
見我態度堅決,肖哲也不再堅持,
我本以為他終於死心了,
誰知等他能下床走動後第一件事,就是催著他妹妹肖夢,找人辦了手續,
把他名下所有的存款,一筆一筆,全都轉到了我的卡上,
簡訊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響起,我看著螢幕上那一長串數字,
心裡頭卻乾乾淨淨的,平靜非常。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可現在做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會因為他救了我而感激,但也僅僅只是感激而已。
那天下午,病房裡就我們兩個,
陽光很好,他撐著坐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我,等待一個判決。
我把手機螢幕按熄,放回口袋。
「肖哲,」我叫他的名字:「這些年的存款我們一人一半,該是我的我會拿走,不該是我的我一分都不會動,你自己處理。」
他明白過來我的意思,臉色慘白。
「婚,還是要離的。」
我繼續說道:「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檻兒,我邁不過去。每一次看見你,我都會想起那些糟心事,想起你曾經怎麼為了別人,把我們娘倆拋在腦後。信任這東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悔恨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砸,
「但是,」我頓了頓:「甜甜是你女兒,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公婆是她的爺爺奶奶,也一樣。我不會攔著你們親近,至於其他的,就不用多說了。」
我說完了。
肖哲沉默了許久,久到我忍不住出聲提醒,才聽見一聲很小聲的:「好。」
我呼出一口氣,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關門那一刻,我聽見他說了句:「對不起。」
外頭陽光明媚,而我早就不在乎了。
心裡那塊堵了太久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路還長,但我知道,我和甜甜,總算能朝著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