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身,不顧自己手腕滲出的血絲,連忙把女兒扶起來檢查。
得到沒受傷的肯定後,又迅速抱著她上車。
「不去醫院了,我還得上班。」
公司加班要打卡,我沒多少時間了。
「林雨晴!」
肖哲忽然吼了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想著上班?今年是大年初一!你沒看到你受傷了嗎?」
「你竟然還想著賺錢,錢比你命還重要嗎?」
他雙手死死地按著電動車。
又被我用更大的力氣掙脫出來。
「對!我就是要賺錢!我賺了錢我女兒才能不用擔心手術費!」
「我賺了錢,我才能給我女兒報她喜歡的舞蹈班!」
「我賺了錢,我才不用再每個月守著你施捨給我的那點錢精打細算,年尾了連個兩萬塊的首付車錢都攢不到!」
我的胸膛不斷起伏,兩隻手都在發抖。
肖哲臉上的憤怒凝固了。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不已。
「就兩萬塊錢,至於嗎?」
我笑了笑,語氣悲涼。
「不至於?不至於你為什麼瞞了我五年。」
我推開肖哲,帶著女兒騎出小區。
直到我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他都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4
加完班,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我帶甜甜回了娘家。
飯桌上,我第一次和爸媽聊起了離婚的事情。
「房子是肖哲買的,這些年我陪他一起還款,我打算讓他按比例折現。」
「甜甜的撫養權我必須要,肖哲不是個好爸爸,我不會讓他撫養我的女兒。」
「至於存款,我不知道肖哲有多少錢,到時候讓律師算吧。」
我的聲音平靜,沒有昨天半點的歇斯底里。
我媽卻更心疼了。
「雨晴,一定要離婚嗎?」
「我看肖哲也知道錯了,以後讓他跟你們家那個大嫂劃清關係,你們還是和和美美的,不紅嗎?」
我搖頭,正要開口。
門鈴卻響了。
開門,肖哲帶著他爸媽和大嫂堵在了我家門口。
「老婆,我來接你和女兒回家了。」
他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比下午地方時候真誠百倍。
大嫂牽著陽陽,臉上強擠出一抹笑。
「是啊,弟妹,我們來接你回家過年呢。」
公婆接上。
「對,回家過年。」
「阿哲,還愣著幹什麼?快把給甜甜的紅包拿出來。」
肖哲嗯了一聲,拿出紅包塞進我手裡。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是我補給甜甜的,你收下我們就和好好不好?」
我看著手裡還帶著體溫的紅包,掂了掂,打開,一張張地數錢。
誰都沒想到我會當面數錢,空氣漸漸凝滯。
「一、二、三……」
一共二十張鈔票,兩千塊錢。
只夠給大嫂的十分之一。
肖哲心虛地低下頭,不敢跟我對視。
婆婆打著圓場:
「雨晴,你別看這裡只有兩千,阿哲工作也不容易,以後還能再賺。」
「你可千萬別因為這兩萬塊錢壞了你們的夫妻情分,不值當!」
大嫂假惺惺地安慰:
「是啊弟妹,兩萬是錢,兩千也是錢,大過年的,有台階就下吧。」
我冷冷地掃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婆婆臉上:
「媽,您記錯了,不是兩萬,是整整五年,十萬塊。」
又轉向大嫂,「大嫂,您這數學也不太好啊,兩千和兩萬,差了十倍呢。」
肖哲的臉漲得通紅,伸手來拉我:
「老婆,咱們有話好好說。」
我側身躲開,把紅包塞回他手裡:
「這錢你們拿回去吧,甜甜不缺這點壓歲錢,我和甜甜也用不著你們接,我們自己能過年。」
肖哲終於忍不住了,朝我怒吼:
「我歉也道了,錢也給了,林雨晴,大過年的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要的很簡單,我要我的孩子自己的爸爸被公平對待。」
「我要她天天開心。」
「我要跟你離婚!」
5
客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
可肖哲的臉色卻一寸寸白了下去:「林雨晴,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
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
在這個大年夜裡卻顯得十分清晰。
婆婆最先反應過來,她幾乎是撲過來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雨晴啊,這話可不能亂說,大過年的,說什麼離婚,多不吉利?你看看甜甜,她還那么小,你忍心讓她沒有爸爸?」
她的眼睛裡滿是焦急,還有一絲慣有的「為你好」。
公公聞言,也急了:
「反了你了,林雨晴,我看你就是飯吃得太飽閒的!一個丫頭片子,成天慣得跟什麼似的,正經兒子生不出來,還有臉提離婚?我們肖家哪點對不起你?」
他的唾沫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那套「生兒子」的理論,我聽了數年,早已麻木。
一直站在肖哲旁邊的大嫂見狀,也裝模作樣的勸我:「雨晴,你別衝動,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我知道,你是為了那兩萬塊錢心裡不痛快,可肖哲也是好心,看我們孤兒寡母的難,你別往心裡去。」
她說著,還歉疚地看了肖哲一眼,仿佛是個格外體貼懂事的大嫂。
「雨晴,」肖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到底怎麼了?就因為兩萬塊錢,要跟我離婚?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物質,這麼斤斤計較?」
物質。斤斤計較。
這兩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還真是諷刺。
我曾經以為,我們一起走過七年,
一起付首付,還房貸,一起為女兒的降生歡呼,多少能讓他明白我一點。
現在看來,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高估這段婚姻了。
我忽然很想笑,嘴角也確實扯了一下,
「對,我物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嚇人:
「兩萬塊錢是不多,但這不多的兩萬塊,夠我還三個月的房貸,夠給妞妞報她心心念念了一整年的舞蹈班,夠在她手指受傷,需要兩千塊錢做個小手術的時候,讓我不用低三下四到處借錢,不用聽著電話那頭『丫頭片子那麼嬌氣』的嘲諷。」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我的聲音,平靜卻有重量。
婆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公公別開了臉,
大嫂低下頭,玩著自己精心保養的指甲。
肖哲眼神躲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上前一步,朝他逼近:「既然不多,為什麼你捨得隨手給你侄子,卻不捨得留給你自己的女兒?」
「我……」肖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大哥是他的親人,
大嫂和侄子孤兒寡母需要照顧。
我和女兒就什麼都不是。
我望著他羞愧的神色,冷笑了一聲,
把他們一家人全部趕了出去。
6.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住在爸媽家,
白天公司的事情沒完,線上會議一個接一個,我抱著筆記本躲在從前的小房間裡,鍵盤敲得噼啪響。
甜甜就在外頭跟著外公外婆,一會兒看看動畫片,一會兒擺弄外婆翻出來的舊玩具,很乖,很少來打擾我。
只有偶爾,她會扒著門框,探進小腦袋,小聲問:「媽媽,你工作好了嗎?」
我招招手,她就跑進來,窩在我旁邊的椅子裡,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也不鬧。
爸媽知道我心情不好變著法子做好吃的,餐桌上總是很熱鬧,
他們從不多問,只是默默地,把我和女兒照顧的周周到到。
有時,我也會拿起手機,刷刷朋友圈。
聽說那天離開我家後,肖哲過並不好,
因為我堅持離婚,決絕地帶走了甜甜,公婆對大嫂的態度一夜之間變了。
甚至有一次,婆婆當著親戚的面,半真半假地嘆氣:「要不是有些人心思太活絡,大過年的,何至於鬧得家都要散了。」
話沒點名,說的是誰大家都清楚。
據說大嫂當時臉色就白了,筷子擱下,半天沒吭聲。
小姑子自從上次和我通過那通電話,知道她哥的所作所為,就再沒來勸過我。
而肖哲自己,也是失魂落魄,
親戚拜年他也不見,整天悶在家裡,醒了就喝酒,渾渾噩噩。
看著這些,我心裡毫無波瀾,還在朋友圈發布了帶女兒去公園看煙花的照片。
誰知肖哲知道了,竟然追到了公園來。
他看見女兒開心快樂的樣子,追著向我道歉。
他的身上還殘留了一些酒氣,我不想見他,
誰知他的眼睛卻像粘在了女兒身上,怎麼也不肯走。
幾天沒見,他憔悴得厲害,眼眶深陷,鬍子拉碴,他的目光遲疑落在女兒身上,聲音啞得不行:「甜甜……」
甜甜有些怯,往我身後縮了縮,小聲叫了句「爸爸」。
肖哲的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他看著我,又看看躲在我腿邊的女兒,
那張曾經讓我覺得可以依靠的臉,此刻寫滿了後悔。
「雨晴,」他開口,聲音哽咽:「我看到你發的照片了,甜甜笑得真開心,我這幾天,閉上眼就是她的樣子,睜開眼,家裡卻空蕩蕩的。」
他抹了把臉:「我錯了,雨晴,以前是我沒把這個家放在心上,沒把你和女兒放在心上!」
「那兩萬塊,就算我現在去借,我去貸款,我也一定馬上補給你,一分不少,雨晴,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回家好好過日子,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錢都歸你管,求你了,看在甜甜的份上……」
夜風很冷,吹得我臉頰發木。
他看著我的眼神里,有痛悔,有乞求,
我平靜地聽他說完,然後搖了搖頭。
「肖哲,我要的不是那兩萬塊錢。」
我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清晰而冷淡:「而是你對這個家的責任,是你心裡,得把我們這個小家,把我和甜甜,穩穩噹噹地放在第一位。」
他急切地點頭:「我放,我以後一定放!我發誓!」
「那好,」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現在就做一件事,證明給我看。你去把你給你大嫂兒子的那兩萬塊紅包拿回來。」
「可她畢竟是我大嫂……」
他囁嚅著,聲音低下去:「大過年的,我已經弄得家裡雞飛狗跳了,爸媽對她也沒好臉色,我再上門去要錢,以後......」
又是大嫂,又是爸媽。
我忽然對他失望透頂,覺得無比疲憊。
我彎下腰,把一直安靜聽著我們說話的甜甜抱起來,穩穩地摟在懷裡。
「就這樣吧。」我說:「離婚協議,我會儘快寄給你。」
說完,我不再顧想要阻攔的手,轉身離開。
7.
我拒絕他後,肖哲好像徹底垮了,
他時常給我打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總是含糊不清,
有時還能聽到酒瓶碰撞的聲響。
公婆見他實在頹廢,也開始輪流上門來勸我。先是婆婆,
她提了一袋蘋果,站在門口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我沒讓她進來,她就站在樓道里說話。
過了兩天,公公也來了。
他比婆婆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回家吧,有什麼過不去的?」
他說肖哲把家裡的東西都砸了,人瘦了一圈。最後嘆了口氣:「這個家不能散啊。」
第三次婆婆來的時候,還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她說:「許輕梅跑了,還把家裡的錢都捲走了,說要改嫁。」
我一時之間差點沒反應過來,
後來聽婆婆解釋才知道,
原來大嫂早就在外面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