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發來一句話:「南晚,我們是不是過分關注對方了?」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冰涼。
是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記得他咖啡不加糖,他會記得我生理期不能吃冰。
我會擔心他加班太累,他會擔心我熬夜趕稿。我們每天互道早安晚安,分享瑣碎日常,會在對方需要時第一時間出現。
我們明明只是合作拆婚關係,這麼關注對方,是動心了嗎?
我心裡不想承認,但已經有了答案。
我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嗯」
螢幕暗下去,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完了。
協議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不能真的動心。誰動心誰是狗。
可現在,我和宋沐時,好像都要當狗了。
第二天我收拾我媽書房的時候,竟然發現了一份遺囑。我心跳漏了一拍,猶豫再三,還是翻開了。
裡面是去年立的遺囑,所有財產全部由我南晚一人繼承。
最後一頁有她的親筆附言:「晚晚,媽媽的一切都是你的。無論未來發生什麼,都別讓自己受委屈。」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宋沐時發來消息。
那是一份婚前協議草案,宋啟明所有婚前財產也全都宋沐時。
最下面有一行宋啟明的筆跡:「沐時,爸爸希望你永遠有底氣。愛不是索取,是給予。」
我和宋沐時看著彼此,誰也沒說話。
「所以,」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對方的錢。」
「不僅沒想要,還在千方百計地,把自己的東西留給我們。」
我們半年來所有的猜測防備和算計,在這一刻顯得那麼可笑。
我們像兩個守著寶藏的惡龍,齜牙咧嘴地恐嚇每一個靠近的人,生怕他們搶走我們的金幣。
可那個被我們定義為盜賊的人,只是想來看看花園裡的花。
「宋沐時。」我輕聲說,「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他沒有回答,天空突然下起來了下雨。
他笑了,「其實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是。我心想,這女人果然和她媽一樣,都是衝著錢來的。」
我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我也一樣。」我看著雨幕,「你穿著定製的西裝,戴著名表,說話滴水不漏。我想,這種精英男最會裝了,騙我媽這種單純的中年女性一騙一個準。」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好像在對方生活中占據的分量越來越重了。也對,因為我們是盟友。盟友就該互相幫忙,不是嗎?」
「對,盟友。」宋沐時重複這個詞,語氣嘲諷,「所以每天互道早安晚安,是盟友的禮儀。分享日常瑣事,是盟友的情報交換。看到對方和異性說話會不舒服,是盟友的占有欲作祟。」
他轉過身,面對我。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水珠順著額角滑下,流過緊抿的嘴唇。
「南晚。」他說,「我們這半年,到底在對抗什麼?是他們的愛情,還是我們自己的偏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
「你從一開始就認定我是撈女。」我哽咽著說。
「你不也認定我是算計你母親的混蛋?」他反問。
「是,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因為我不相信會有人無緣無故對我媽好!我不相信愛情,不相信承諾,不相信任何看起來太美好的東西!」
「我也不相信,但我現在信了!」
然後,毫無預兆地,宋沐時一步跨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我抬頭看他。
「那我們呢?」他聲音沙啞,「我們互相防備,互相算計,互相傷害了半年。現在告訴我,南晚,你相信我嗎?」我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太多情緒。
「我....」我張了張嘴。
話沒說完。
他吻了我。
我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然後我反應過來,開始推他。
「這算什麼?」我終於找回聲音,顫抖著問。
宋沐時看著我,眼神複雜,「意外。」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讓我心臟一沉。
「對。」我聽見自己說,「意外。」
那場雨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和宋沐時很有默契地開始避而不見。
微信不再每天聯繫,家庭聚會能推就推,實在推不掉就全程零交流。
我媽問我是不是吵架了,我也只是搪塞幾句說工作忙,都需要自由空間。
但這座城市太小了。
周五晚上,閨蜜許芊芊組局,說給我介紹新朋友。
我去了,發現宋沐時也在,他是芊芊新男友的朋友的朋友。
我們隔著喧囂的人群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整晚,我的餘光都在他身上。
我看見他和一個長發女生說話,女生笑得花枝亂顫,還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捏緊了酒杯,指甲陷進掌心。
「晚晚?」芊芊碰碰我,「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沒事。」我灌了一大口酒,「有點悶。」
那晚我喝多了。
回到家癱在沙發上,鬼使神差地點開和宋沐時的聊天介面。
我往上翻,翻到假裝戀愛時期的聊天記錄:
「早,今天降溫,多穿點」
「給你點了咖啡少糖,送到你工作室了。」
「晚安,別熬夜」
那時候覺得是演戲是任務。現在回頭看,字裡行間都是藏不住的關心。
我盯著螢幕,直到眼睛發酸。
凌晨兩點,聊天框上方突然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我的心跳停了。
提示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
最後,什麼消息也沒發來。
我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抱枕里。
真可笑。
半年時間,我們從敵人到盟友,從盟友到「戀人」,現在又變回這種尷尬的關係。
可我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一旦變了,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大早起,我媽給我打了電話,說她的婚檢報告有問題,可能是腫瘤。
「也可能只是小問題。」她還在安慰我,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
我抓起車鑰匙衝出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在醫院走廊看見宋沐時時,他正眉頭緊鎖。
「你知道了?」我問。
他點頭,「我爸剛給我打電話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半年我們針鋒相對互相算計,可當真正的事發生時,我們還是會站在了同一條線上。
醫生辦公室的門開了,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看了看我們,「家屬在哪?」
我和宋沐時同時上前一步。
「蘇女士的肺部發現結節,需要活檢。」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可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有可能是良性,但也有可能是早期腫瘤。」
我腿一軟,旁邊的宋沐時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如果是惡性....」醫生繼續說。
「不會的。」我打斷他,「肯定是良性的。」
醫生看了我一眼,「我們等活檢結果出來在下定論吧。」
走出辦公室時,我看見我媽和宋叔叔坐在長椅上,她靠著他,手緊緊交握。
她抬頭看見我,努力扯出一個笑 「晚晚,別擔心,肯定沒事的。」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沐時忽然開口,我已經聯繫了最好的專家,活檢結果一出來,隨時可以安排會診。」
他看向我 「南晚,去給你媽倒杯熱水。」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機械地走向飲水機。
轉身時,看見宋沐時彎下腰,輕聲對他父親說著什麼。
那個總是挺拔的背影,此刻也有有些緊繃。
我接水的手在抖,熱水濺到手背上,燙紅了一片,可我沒有感覺到疼。
只感覺到巨大的恐懼,正一寸寸吞噬我。
而奇怪的是,在這個我最害怕的時刻,我竟然因為知道宋沐時在這裡,而鬆了一口氣。
原來這半年的針鋒相對,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織成了某種奇怪的感情。
我們在彼此最討厭的人身上,找到了堅實的依靠。
手術室外宋沐時的手第一次主動牽著我的手。
「有我在,會沒事的。」
那一刻,我心裡的所有防線徹底崩塌。
「我可能....喜歡上我的死對頭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宋沐時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巧了,我也在為我最討厭的人失眠。」
可緊接著是現實問題,如果我們在一起,等長輩結婚,我們就是法律上的兄妹。
這成了橫在我們之間最後的障礙。
我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之後,宋沐時才告訴我那個鮮為人知的秘聞。
宋教授無子,宋沐時其實是他的侄子,自幼喪父喪母被他收養長大。
我和宋沐時閃婚領了證,婚禮和我媽的同時舉行。
宋嶼白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得特別正式,比我認識他這半年裡的任何一天都要英俊。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來,掏出了一枚閃閃發光的鑽戒,顫抖著聲音對我說。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低頭看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伸出手,用力點頭。
「我願意。」
他給我戴上戒指,在我耳邊低聲說,「這下,你潑我多少杯水都跑不掉了,宋太太。」
玫瑰花瓣從空中飄落,掌聲和祝福將我們包圍。
從敵人到愛人,我們走了半年。
繞了最遠的路,說了最狠的話,鬧了最大的笑話。但最終,還是握緊了彼此的手。
愛確實沒什麼應該不應該。
只有敢不敢。
而我們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