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天,我看你給壯壯喂蛋黃,我才會以為你是明知故犯,是故意在戳她的傷心處,挑釁我們全家……」
我聽著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
我能想像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那份悲痛足以摧毀一個人。
一部分的我,甚至對婆婆產生了一絲憐憫。
但是,這份遲來的憐憫,無法抹平我這些天所遭受的委屈和傷害。
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家庭創傷,竟然可以變成一把理直氣壯的武器,用來隨意的攻擊我、孤立我、羞辱我。
「那張倩和這個王大師呢?」
「她就是利用了媽心裡的這道傷疤,來騙她的錢,對嗎?」
「我不知道,」張強痛苦的搖著頭,
「我只知道媽心裡有這麼個過不去的坎,我真的沒想到……沒想到張倩會這麼狠心,利用這個來騙她……」
「我們現在就去找媽說清楚!」我做出了決定。
我們拿著所有證據,走出了書房。
客廳里,張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
她正和婆婆圍著壯壯有說有笑的。
婆婆手裡端著那碗白色的糊糊,張倩拿著小勺子,舀了一勺,正笑容滿面的要往壯壯的嘴裡送。
10
「媽,別喂了!這東西是假的!」
他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腕。
勺子裡的白色糊狀物,掉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婆婆和張倩都愣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不知所措,錯愕的看著我們。
我緊隨其後,走到茶几前,將那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檢測報告,和那個江湖騙子的列印資料,狠狠的拍在茶几上。
「媽,這粉是張倩夥同一個叫王大師的騙子賣給你的,根本不是什麼進口營養粉,就是澱粉!你快看看這個!」
張強指著報告,對他母親說。
婆婆的臉色,瞬間由紅潤變得慘白。
張倩看到桌上那份她再熟悉不過的騙子資料,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慌亂。
她下意識的就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想溜走。
「站住!」
張強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將她重新拽回了沙發上。
我看著婆婆,她的手下意識的緊緊捂住了胸口。
婆婆胸口常年掛著一個長命鎖,我想,那應該是死去的妹妹的遺物。
「媽,我知道妹妹的事了……強子都告訴我了。」
婆婆的身體猛地一震,驚恐的眼神看著我。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段早就準備好的本地最權威的兒科主任的科普視頻,遞到她的面前。
「……蛋黃是優質營養來源,關鍵在於處理方式,一定要碾成極其細膩的泥糊狀,避免任何顆粒卡喉風險。因噎廢食,讓孩子缺失關鍵營養,是絕對不可取的。」
「醫生說,妹妹當年是意外。是喂養方式不對,是輔食沒有處理成足夠細膩的泥狀才噎到的,根本就不是蛋黃的錯。」
我的聲音儘量放平緩
「那個時代信息不發達,很多喂養知識都不普及,那不是任何人的錯,那是一個意外,一個悲劇。」
婆婆的目光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聽著醫生權威而冷靜的闡述,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張倩和那個王大師,他們是騙子。」
「他們在利用您心裡最深的痛,在利用您對壯壯的愛,聯手騙您的錢。這粉它沒有任何營養,它只會害了壯壯啊!壯壯這段時間體重沒長,您不覺得奇怪嗎?」
張倩在張強的鉗制下,看著桌上白紙黑字的鐵證,聽著我毫不留情的揭露,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涕淚橫流,語無倫次的坦白了一切。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代理這個產品能拿百分之五十的高額提成……我鬼迷心竅了……是那個王大師教我的,他說只要跟姑姑說,這粉能破除忌諱、保佑平安,姑姑……姑姑就一定會信的……他說這比直接賣普通營養品來錢快多了……」
「你閉嘴!」張強怒喝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張倩!我媽對你怎麼樣?你小時候寒暑假哪次不是在我家長大的?你就這麼回報她?聯合外人來騙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婆婆聽著張倩的哭訴,又看著暴怒的兒子,她的臉色由慘白漸漸轉為一種死灰。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上。
這雙手,三十多年前,是否也曾這樣顫抖著,試圖摳出女兒喉嚨里的致命食物?
她的眼眶迅速濕潤。
她沒有發出哭聲,但這種無聲的哭泣更讓人窒息。
她一直堅守的、用以維繫內心平衡的「規矩」,在這一刻,被證明不僅是錯誤的,更成了被人利用的弱點,甚至差點害了眼前的孫子。
我走過去,把壯壯從嬰兒車裡抱起來。
我把他抱到婆婆面前。
「媽,你看,壯壯好好的。過去的事我們無法改變,但現在和以後,我們可以給他最好的。別再被壞人騙了,也別再用過去的悲劇懲罰我們自己了,好嗎?」
婆婆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壯壯純凈無邪的眼睛,小傢伙似乎認出了奶奶,咿呀了一聲,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婆婆猛地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孩子,又在半空停住。
最終,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看向張強和我,
「我們去報警!」
11
張強帶著精神恍惚的母親,拿著所有證據,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我也跟著去了。
我抱著壯壯,他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身上,呼吸均勻。
派出所里穿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帶我們進了一間問詢室。
婆婆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張強坐在她旁邊,向警察講述事情的經過。
他把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微信聊天記錄截圖、銀行轉帳記錄和那個王大師詐騙團伙的列印資料,一份一份地擺在桌子上。
警察一邊聽,一邊在電腦上做著記錄,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婆婆。
這類針對老年人的騙局,他們顯然見過不少。
輪到婆婆做筆錄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神空洞。
「我……我轉了五千塊給張倩……買了三罐那個粉……」
「我以為……那能保佑我孫子平安……因為我……我女兒……」
她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喉嚨里發出哽咽的聲音。
張強緊緊握住她的手,替她補充,
「警察同志,我母親三十多年前失去過一個女兒,是因為喂養意外,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騙子就是利用了這個。」
警察點了點頭,記錄完畢,又詢問了一些關於張倩和王大師的細節。
最後,他讓我們先回去,說會聯繫經偵和反詐部門,
「有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我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帶著壯壯去了社區醫院,掛了急診做個全面的檢查。
值班醫生詳細詢問了孩子近期的飲食和身體狀況,然後開了血常規和微量元素檢查單。
等待結果的時間格外漫長。
我們坐在醫院走廊冰涼的塑料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
婆婆一直盯著檢查室的門,眼神里充滿了悔恨和擔憂。
一個多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醫生告訴我們,孩子身體沒有發現器質性問題,但是血常規顯示有些貧血,考慮與前段時間輔食單一、缺乏鐵質等關鍵營養素有關。
「需要及時調整飲食,加強營養,尤其是鐵、鋅、優質蛋白的攝入,慢慢把身體虧空補回來。」
我把醫生的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張強和婆婆。
張強聽完,沉默了很久,只啞聲說了一個字,
「好。」
一個星期後,張強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王大師的那個詐騙團伙,被一網打盡了。
本地新聞頻道還播報了這件事,畫面里,好幾個老人拿著錦旗去感謝警察。
我們一家人正坐在客廳里,電視里傳出新聞主播的聲音。
婆婆看著畫面里那些和她一樣被騙的老人,眼睛又紅了。
關於張倩,她因為涉嫌參與詐騙,被拘留了幾天,最後因為情節較輕,又是初犯,被取保候審,還被罰了一大筆錢。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門鈴響了。
張強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他的叔叔嬸嬸,張倩的父母。
他們提著很多東西,臉上帶著侷促和羞愧。
「嫂子……」
叔叔看著婆婆開口。
婆婆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也沒有看他們。
嬸嬸走進來,眼圈是紅的,她走到婆婆面前,突然就要跪下。
張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嫂子,是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沒教好那個畜生!」
「她為了錢,竟然利用你心裡最難受的事來騙你,她不是人!」
叔叔也走過來說:
「嫂子,那孩子,我們已經打過了,等派出所那邊處理完,我們就把她送回鄉下,以後不讓她再來城裡丟人現眼。」
婆婆始終沒有說話。
最後,張強開口了。
「叔,嬸,你們回去吧。東西也帶回去。這件事,警察會處理。」
他送他們到門口,關上了門。
被騙走的五千塊錢,也退了回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個尋常的早晨,我正在廚房裡給壯壯做米糊。
婆婆走了進來。她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雞蛋。
她打開燃氣灶,燒水,把雞蛋放進鍋里。
雞蛋煮好後,她撈出來,放在冷水裡。
然後,她剝開了蛋殼,取出那枚金黃色的、圓潤的蛋黃,放進壯壯的輔食碗里。
婆婆三十年不敢觸碰的傷疤,終究在孫子健康成長的期盼里,悄悄癒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