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伸出沾滿淚水和鼻涕的小手,死死抱住了沈守江穿著的大腿,無比委屈地哭喊出聲。
「爸爸! 哇!爸爸……妞妞怕……爸爸抱抱……」
周圍的病人、家屬、醫護人員,無數道目光在老爺子和妞妞和沈守江臉上來回徘徊。
他們不敢大聲議論,竊竊私語地咬耳朵。
「這小丫頭,長得確實不像沈團長。沈團長是丹鳳眼,瞧著多硬氣。」
「小孩確實像那個老頭,眉毛眼像,這嘴巴也!」
「不能夠吧,都當上團長夫人了,跟個癱老頭……這也太……」
「搞破鞋好歹這個好的啊!」
7
「不是,我沒明白,之間那個嚷嚷的男的不是說是自己老婆嗎?怎麼現在又變成團長夫人了,他嘴裡有句實話嗎?」
我流著眼淚,虛弱地看著沈守江。
拼盡全力張開嘴唇,卻發不出聲音。
他抱緊我,低頭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別擔心,我來處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抱著我,小心翼翼地交給旁邊早已嚴陣以待的醫生。
「全力搶救!我愛人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醫生護士立刻接過我,推著擔架車沖向急救室。
沈守江轉而抱起妞妞,溫柔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兒。
周衛民急了,立刻扯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喊。
「沈團長!您可千萬別被這林穗穗這狐狸精蒙蔽了!她肚子裡的野種!不定是誰的!」
「您睜大眼睛看看!這小野種的臉!她……」
周衛民喊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見沈守江抱著妞妞跪在地上,親手幫老頭子擦身上的湯水。
空氣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所有人都因為沈守江的動作屏息凝神。
沈守江放下妞妞,親自抱起老爺子放在了旁邊移動床上。
表情莊嚴而又肅穆。
對著醫院院長沉聲開口。
「不惜一切代價,無比把老人家救好,拜託了!」
按著醫院院長親自把人推走,後面跟著一連串的科室主任。
沈守江才送了口氣,無比憐愛地抱起妞妞,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小小的頭頂,揉了揉。
然後,他抬起頭。
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面向所有驚疑不定的圍觀者。
聲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急診大廳,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諸位同志,請安靜!」
「剛才那位老人,是在多次戰役中,身負十八處傷,立下赫赫戰功的戰鬥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
沈守江的目光隨即落在懷裡的妞妞身上。
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這個孩子,妞妞,是老首長唯一的孫女!她的父母,我的好戰友,陳大勇和蘇衛紅同志,三個月前在執行絕密任務時,壯烈犧牲! 夫妻倆一同殉國!」
人群瞬間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吸氣聲!
「妞妞的父母犧牲後,我和我的愛人林穗穗同志,經組織批准,正式收養了烈士遺孤!妞妞叫我爸爸,叫我愛人媽媽,天經地義!」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周衛民和秦月娥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圍觀者的心上:
「妞妞是英雄後代,她身上流淌著的,是英雄的血液,不是什麼野種!」
沈守江的目光環視全場,帶著不可侵犯的正氣。
「我的愛人林穗穗同志,以柔弱之軀,精心照顧重傷癱瘓的老英雄,用心撫養烈士遺孤,她的善良、堅韌和付出,是我的無上榮光!不容他人玷污褻瀆!」
沈守江的目光如刀似劍,猛地射向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的周衛民和秦月娥身上。
「你們殘忍傷害英雄、毆打軍屬、虐待烈士遺孤!」
「更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最下流、最無恥的謊言,汙衊英雄的清白,踐踏烈士的尊嚴,玷污軍屬的名譽!你們的行為,已經不僅僅是道德敗壞了!」
8
整個醫院大廳,死寂得落針可聞。
連妞妞都不敢大聲哭了。
所有的目光,齊齊落在周衛民和秦月娥身上。
周衛民像摸了電門一樣抖落了起來。
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最後跟從鍋底挖出來一樣,漆黑一片。
秦月娥更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
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被嚇得失禁了!
「警衛員!」
沈守江一聲怒喝。
「到!」
兩個如標槍般挺立的戰士立馬上前,目光鎖定了周衛民和秦月娥。
「把這兩個喪心病狂的敗類,給我拿下!通知保衛科和公安局,立刻介入!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是!」
兩名戰士聲如洪鐘,一左一右,上前就要壓住周衛民和秦月娥。
周衛民整個人像條魚一樣猛烈地撲騰了起來。
「不!別抓我!不是我!我沒動手啊!沈團長!都是他!都是周衛民乾的!」
秦月娥再也顧不得自己平日裡柔弱美人的形象。
拖著一條尿濕了的褲襠,又是跪地又是磕頭。
指著周衛民咬牙切齒地控訴。
聲音尖利得像是個老巫婆。
「是他!都是他打的林穗穗!」
「是他把林穗穗關進車裡差點曬死!也是他燙傷了老首長!他還踩了老首長的手!我……我就是個勸架的!」
「我盡力了,我攔不住他啊!您明鑑!都是周衛民這個畜生!」
周衛民正被另一個戰士死死按住肩膀。
一個巨大的屎盆子扣到他頭上。
氣得周衛民目眥欲裂,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秦月娥!我草你媽!」
他眼珠子赤紅,看著秦月娥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
從前覺得可憐又可愛,現在只覺得無比噁心和恨。
我身上被護士敷著冰袋,清醒地透著一扇玻璃門,看著外面的鬧劇。
周衛民朝著秦月娥的方向嘶吼咆哮,唾沫星子四處亂噴。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個千人騎萬人壓的爛貨!事到臨頭想撇乾淨!門兒都沒有!」
周衛民咬著牙,恨不得從秦月娥身上扯出塊肉來。
「沈團長!別聽她胡說八道!是秦月娥!是這個她一直在背後攛掇!」
「我本來根本沒往搞破鞋的事上想,就是她一直說林穗穗和老英雄不幹凈!」
周衛民簡直喊破了音。
「當初我跟林穗穗日子過得好好的,是她勾搭我!說只要我把林穗穗的家屬剛名額讓給她,她就陪我睡,死心塌地地跟著我!攛掇我跟林穗穗離婚!是這個賤女人!她身為嫂子勾搭小叔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話一出,簡直炸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秦月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周衛民!你血口噴人!是你!是你大哥屍骨未寒,你就爬我的床!你明明說耀祖是你們老周家的根,為了耀祖好,犧牲林穗穗無所謂!」
周衛民此刻已經完全豁出去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秦月娥!你別給臉不要臉!明明你嫁過來那年就勾搭我!說我大哥不會生,找我借種!」
「啊!你閉嘴!你閉嘴!」
秦月娥瘋了一般,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恨不得撲過去撕爛周衛民的嘴!
9
「你們周家的男人不是人!一個兩個都坑了我!」
「哎呦喂!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哎!平白被你連累了!」
「你在我床上,說你你有門路,說林穗穗這種沒爹沒媽的孤女,隨便拿捏!反正她沒地方去,讓她當牛做馬伺候一輩子她也沒辦法。」
周衛民拚命掙扎,對著秦月娥狂吼。
「離婚協議是你模仿林穗穗的筆跡簽的字!你想當城裡人!是你利用老子!你毒如蛇蠍!」
秦月娥簡直氣笑了。
「你娶林穗穗,不就是圖她成分好,李彤幫你裝點門面,順便占了她爹那個烈屬的名頭嗎!要不是占了她烈士爹的好,提拔來省城,能有你的份兒?你天天睡在我床上,跟我商量怎麼算計自己老婆的還說我毒?我哪裡狠毒的過你!你他娘的就是吸著老丈人血的小白臉!」
「你閉嘴!賤貨!」
周衛民被戳中了最骯髒的痛處,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掙扎出警衛員的鉗制。
像頭瘋牛一樣衝過去,騎在秦月娥身上,狠狠一巴掌往她臉上抽。
「啪!」 一聲脆響。
秦月娥被打得腦袋一偏,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當場吐出了三顆牙。
她愣了一瞬,隨即撲到周衛民身上。
用指甲抓,用牙咬,和周衛民徹底扭打在一起!
「啊!周衛民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你個沒用的軟蛋!活該你們老周家絕戶!」
「事到如今,不怕實話告訴你!你和你媽心心念念的大寶貝孫子耀祖,根本不是你們周家的種!是我勾搭別人生的!」
「你們家這種不是人的東西,就該斷子絕孫!」
周衛民也徹底紅了眼,拳頭、巴掌雨點往秦月娥身上落。
這兩個曾經好得跟鴛鴦似的、如膠似漆的兩個人。
此刻像兩條瘋狗,在冰冷的地磚上翻滾、撕咬、咒罵。
互相攀咬出的一樁樁、一件件不能見人的黑料。
只恨不得不能一刀捅死對方。
滿地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霸占名額、搞破鞋、毆打孕婦、虐待英雄、汙衊軍屬……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罪總歸是跑不掉了。
警衛員將兩個人撕開時,兩個人已經互相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尿騷味和讓人噁心的惡毒。
警衛員將還在徒勞掙扎咒罵的周衛民和秦月娥,拖離開醫院這塊救死扶傷的地方。
直到把他們徹底拉走。
周圍群眾的鄙夷、憤怒和唾棄還沒有散。
幾個義憤填膺的群眾指著他們痛罵。
「畜生不如的東西!就該拉去槍斃!」
我這才沉沉睡了過去。
將所有的痛苦、驚惶、污濁都被隔絕在外。
等到再睜眼時,窗外已經不再是酷暑的金色,而是剛下過雨的雨後天晴。
沈守江正抱著妞妞坐在我的病床前編花環。
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寧靜。
似乎是感應到我的目光,沈守江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中的寒冰瞬間融化。
漾開一片足以撫平一切傷痛的春水。
「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嗎?」
我輕輕搖頭,目光流連在他和妞妞身上,喉嚨有些發緊。
「孩子……」
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
「孩子很好。」
沈守江的大手復上我的手背,掌心溫暖而有力。
「醫生剛來過,胎心很穩,是個堅強的小戰士。只是你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穗穗,一切都過去了。」
「陳老英雄呢?」
我急切地問,心又揪了起來。
「陳老也沒事了。」
「老人家意志力驚人,恢復得比預想還快。醫生說手術後他能慢慢走路,恢復說話呢。」
「媽媽!」
妞妞撲到我的床邊,聲音又甜又糯。
她撅起小嘴,輕輕對著我手上燙出來的燎泡吹氣。
仿佛這樣就能吹走所有的傷痛。
三個月後。
老爺子擺脫了輪椅,給院子裡的葡萄樹修剪枝丫。
沈守江帶著妞妞,擠在廚房裡偷嘗新出鍋的菜。
願我們一家人,會像院中深深紮根的葡萄藤一樣。
堅韌又充滿希望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