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嫌棄我是一個黏人又自卑的結巴。
命令我在學校沒事不要去找他,有事就去找他室友。
我腆著臉,事事都跑去問他的室友。
作為回報,我給他室友送早餐,送水,噓寒問暖。
正當我拿著新鮮出爐的獎學金證書跑去與他室友分享時。
竹馬擋在我面前質問。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身後的顧今將他撥開到一邊。
「不好意思讓讓,擋著我看老婆了。」
1
頭懸樑錐刺股,我考上了清華。
母親很高興,恨不得敲鑼打鼓,與天同慶。
與此同時,我收到了遠在京市的竹馬發的簡訊。
【考上清華了?】
【嗯嗯】
他也在清華,比我大一歲,是村長的兒子,也是村裡第一個考上清華的人。
對話頁面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中】顯示了半天,他才回覆:
【怎麼不去北大?非得跟我黏一塊兒是嗎?】
【算了,在學校別總是沒事不要來找我,我很忙。】
【找他,我室友,他閒的很。】
附帶一張名片推薦。
沈禮昱發來了語音。
「你媽又讓我多多照顧你,你到底是我兒子還是他們兒子?多大人了,獨立一點行不行?」
新的語音發了過來,接著下一段自動播放。
「還有,記得給自己捯飭好看一點,別怪我沒提醒你,這裡不比村裡,別天天打扮的土裡土氣的,讓人看了笑話。」
看似勸告實則帶著不耐煩語氣讓我愣在原地,心裡酸酸的,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復。
猶豫半晌,最終回了他一個「好」字。
身旁給我收拾行李的母親顯然也聽見了,原本麻利的動作變得緩慢,挺直的腰杆也佝僂了起來。
她沉默地站起身回房間,再次出來,手裡拿了一塊布,腳步匆匆往外跑。
「媽,你你去哪?」
我連忙拉住。
「媽去找村長家借縫紉機給你做一套新衣裳,禮昱說的沒錯,我兒子是要去城裡上學,得穿好看點。」
母親手裡的布還是她結婚時外婆給她備的嫁妝,這麼多年她寧願自己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褲子,也不願動用這塊布。
這是外婆去世後,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沒…沒必要,我我不在,在意。」
我紅著眼阻止她。
她抬手,心疼地摸了摸我,從額角到耳後,一直到後脖頸上燙傷的疤痕。
「你考上清華媽很驕傲,但學校離家很遠,媽不放心你。你從小性子就悶,媽希望你大學能交到好朋友。」
「……禮昱,竟然他很忙,那就少去打擾人家吧,有事給媽打電話,啊。」
我攥著手機垂眼,帶著濃濃的鼻音回了一聲「嗯」。
母親抱緊懷裡的布,腳步匆匆去了村長家。
2
我是個結巴,天生的。
從小就語言發育遲緩,村裡人都說說話晚是聰明的表現,所以我才三歲開口說話沒人覺著不對。
直到上小學,我結巴的症狀漸漸開始表現出來。
尤其是看到別人鄙夷或嫌棄的眼神,我會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都說結巴會傳染,村裡的小孩都不跟我玩,我也漸漸不愛說話,性子也變成了大人們口中的孤僻。
沈禮昱是村長的兒子,與他的相識是一場意外。
我家在村裡,那也是妥妥的低保戶。
父親在我剛出生不到一個月就因故去世,奶奶嫌我們太晦氣,拿了賠款立馬將我們母子倆趕出家門,母親只好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外出勞作養活我。
在周圍村裡的人都漸漸建起了紅磚房後,我家依舊是土磚屋。
冬不避寒,夏不避暑,一旦颳風下雨,我和母親拿上全家的鍋碗瓢盆到處接屋頂漏下來的水。
一次天災,衝散了這岌岌可危的土屋,衝散了我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家。
猶記當天,是沈禮昱的手,牽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他的房間。
他說。
「房子的事情讓他們大人去商量,你這段時間就安心跟我一塊兒住吧。」
我跟著他身後亦步亦趨,抱著從水裡撈出來破舊的書包。
出於同情或出於憐憫,沈禮昱一直將我帶在身邊,很多我無法表達出的話,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理解並幫我傳達。
大多數時刻,他都將我護在身後,替我出頭,替我反駁那些嘲諷辱罵我的人。
從那以後,他就讓我叫他老大,說以後罩著我
很中二的稱呼,但沈禮昱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因為這是我為數不多,說出來不會結巴的詞。
後來,他考上了清華,成為了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而且還是頂尖學府的大學生。
送他出村的那天,我哭的眼淚鼻涕橫流。
他摸著我的頭說:「你要加油考上清華,老大先去幫你探探路。」
我鄭重點頭,心裡暗下決心。
但沈禮昱上大學後,我與他的聯繫越來越少,他的語氣越來越不耐煩,回我的簡訊,也越來越敷衍。
我也變了。
沒有他的庇護,我變回了原來孤僻的樣子,成為了被校園霸凌的受害者。
最嚴重的那次,是被人用開水潑上身。
我下意識捂住頭轉身,卻還是被燙傷了後脖頸。
母親向學校討說法,但人微言輕,只能將受傷的我帶回家休養。
燙傷很痛苦,從剛開始的紅腫熱痛長水泡,到後來瘢痕的增生形成。
我躺在床上又癢又痛,忍不住找沈禮昱發簡訊,想藉此轉移注意力。
【老大,我被人欺負了。】
剛發出去,他就秒回了:
【林柯,你不要總是大半夜發信息過來打擾我睡覺,你是傻子嗎任人蹂躪?你跟我說有什麼用,隔這麼遠,我不可能專門跑回家為你出氣。就這樣吧,我睡覺了。】
手機螢幕的光在此刻有點刺眼,我閉了閉眼,才發現眼睛被刺激得流出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浸濕枕頭。
高三的時間是寶貴的,是爭分奪秒的。
回到學校,我一刻都不敢停歇,埋頭苦讀,廢寢忘食。
脖頸後的瘢痕早已成熟,再也不會影響我半分。
3
報道那天,頂著烈日,拎著沉重的包裹行李,我站在出站口,安安靜靜等著沈禮昱。
汗水打濕我的後背,濕漉漉的衣服黏糊在背上,不太舒服。
給沈禮昱發的簡訊也石沉大海。
等了半小時,還是沒有回信和人影,我下單網約車,打算自己去學校。
提起行李的手手腕被人拽住,我身形一僵,下意識將行李攥緊。
扭頭一看,是一個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男生。
「是林柯嗎?」
聽到是我的名字,我怔怔地點了點頭,手裡的行李還是不敢鬆手。
出村前,母親叮囑我一定要看好行李,出門不要相信陌生人,以防被騙。
見我一臉防備,男生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顧今,是沈禮昱的室友。」
是沈禮昱發來名片上的名字,但我沒有加他為好友。
我點頭回應。
「嗯。」
「他說他今天有事,讓我來接你去學校。」
我愣了一下,沈禮昱沒有跟我說過。
「抱歉,他給我發的是你高中時候的照片,我一時沒認出來。」
難怪,高中我長開了不少,身形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沈禮昱站我面前都不一定能把我認出來。
男生很自來熟,自然將我行李接過,拉著我大步往外頭走。
「走走走,別愣著,熱死了,我的車在停車場。」
炙熱的體溫朝我貼近,像是要將我融化,我冒著汗,有點不知所措。
「等等,我…我。」
緊張的情緒讓我結巴的毛病又犯了,索性就閉上嘴不開口了。
等周圍的炎熱被車內的冷氣驅趕,煩躁的情緒漸漸平息,駕駛位上的男生才側身開口:「弟弟,安全帶系一下。」
「哦,好。」
我輕輕點頭,忙不迭去摸安全帶。
人在緊張的時候,做最簡單的事情也會出錯。
就好比現在,安全帶怎麼也插不進去。
手心開始冒汗,握住安全帶的手開始打滑。
我低著頭,都能感覺到男生疑惑尋過來的目光。
驀地,手腕被人握住,安全帶系扣也聽話順利的插了進去。
炙熱的溫度轉瞬即逝,我抿抿唇,低聲道謝。
男生輕笑一聲,隨即開口,「我叫顧今,照顧的顧,今天的今。」
我再一次點頭表示知道。
他挑挑眉,帶著解釋的意味,「生氣了?不想跟我說話?我不是故意讓你等這麼久的……」
「沒,沒有,我,我。」
慌亂解釋,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氣急,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掉出。
「誒,哭什麼。」
顧今手忙腳亂拿出紙巾,對於我的突然落淚感到驚慌失措。
「對對不起,我也不不想哭的。」
一開口,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抽出紙巾擦拭眼淚。
「沒事兒。」
他扭頭快速瞥了我一眼,頓了一下,視線迅速轉移,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還挺可愛的。」
「什麼?」我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沒,沒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顧今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微微泛起紅色,尤其是耳根,紅得能滴血。
4
顧今長得帥,人也出乎意料地好。
他熟門熟路地幫我辦完了所有入學手續,領了鑰匙,甚至幫我提著最重的行李,一路送到了宿舍門口。
他個子很高,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園裡格外顯眼,不時有相熟的同學跟他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我這個跟在他身後、顯得有些拘謹沉默的新生身上。
「喏,就這兒了,三樓,不高不低,剛好。」顧今停下腳步,把行李遞還給我,額角有些細密的汗珠。
「謝,謝謝。」我接過行李,由衷地道謝。
這一路,如果沒有他,我大概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客氣什麼。」他咧嘴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身上,仿佛鍍了層金邊,「對了,加個微信吧,沈禮昱那傢伙不靠譜,以後在學校有什麼事兒,找不到他,隨時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出了手機。
掃碼,添加好友,一氣呵成。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隻懶洋洋的橘貓,暱稱很簡單,就是一個「今」字。
「好,好了。」
「成!」顧今收起手機,拍了拍我的肩膀,「趕緊上去收拾吧,我先撤了。有事微信喊我。」
看著他瀟洒離開的背影,我心頭莫名一暖。
好像……來到這個陌生城市的恐慌和因為沈禮昱而產生的酸澀,都被沖淡了一些。
住進宿舍後,新的挑戰開始了。
選課系統複雜得像迷宮,眼花繚亂的課程讓我無處下手。
食堂窗口太多,我找不到充值飯卡的窗口。
甚至去圖書館,我都有些怯生生的,不知道借書流程。
對於別人來說,隨口一問就可以解決的小事,對於我而言卻十分困難。
我張不開口,甚至因為結巴,讓別人的耐心被消磨殆盡。
每一次,當我感到無助時,指尖在沈禮昱的聊天介面徘徊許久,最終還是移開,點開了那個橘貓頭像。
【顧今學長,請問選課那個……有什麼建議嗎?】
【顧今學長,食堂飯卡充值窗口在哪?】
【顧今學長,圖書館借書……】
我的問題總是瑣碎又笨拙,帶著小心翼翼。
但顧今的回覆每次都很快,耐心得出奇。
他會發來長長的選課攻略,甚至詳細標註了哪些課容易拿高分,哪些老師講課有趣,還會提醒我避開哪些「天坑」。
除了親自帶我去充飯卡,他還會推薦食堂里適合我口味的窗口,甚至告訴我哪個時間去人比較少。
關於圖書館,他直接發了個簡潔的圖文指南給我,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