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形的靈力盪開,郁思懷裡的葫蘆被喚醒,隱隱發出橙黃的光:
「好一個善惡因果,報應不虛。」
橙光刺痛鬼體,鬼嬰被迫彈開,隱隱懸在吊燈上:
「這話應該對她說吧?」
他冷笑一聲,抬起粗胖的小臂,一簇若有若無的黑氣,幽靈一般纏上了郁思的脖頸和四肢:
「虐殺那麼多毫無反抗之力的動物,可曾想過會有報應?」
「活生生剝我皮的時候,又可想過會有報應?」
黑氣越收越緊,鬼嬰壓低了聲音,語氣輕柔,聽起來就像是在笑:
「回答啊,我的好媽媽。」
彈幕炸了。
12
我也有一瞬間的出神。
貓是郁思殺的。
嬰兒也是她殺的。
所以他們才會找上她。
這就對了。
可人……又不能不救。
違背祖訓。
眼看著郁思臉色發紫,翻著白眼就要窒息了。
雙手在黑氣的控制下,一點一點伸向門把手。
「抱緊你的葫蘆!不要開門!」我拿起五帝錢,噴上燒刀子,直接懟到了攝像頭前:
「前有黃神,後有越章。神師殺伐,不避豪強。」
「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
「五行皇司!」
「起!」
靈光挾著靈氣劇烈震盪開來。
那鬼嬰尖叫一聲,濃墨般的黑霧裡,夾雜著一道道藍色閃電。
原本膨脹起來的鬼體,也恢復成原本的大小。
見我還要祭符,它迅速隱沒進牆壁里。
「帳上再加三十萬!」我手上沒停,見郁思癱靠著門喘息,即便是出言提醒也沒好氣,「他還沒走,你離門遠點!」
聞言,她夾著葫蘆,連滾帶爬地藏到了桌子底下。
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傳進來,像是無數的利爪在撓門。
郁思又在尖叫。
「閉嘴!」我胸口憋悶,忍不住吼她,「天就快亮了!」
「只要門口的東西還在,它暫時就進不來。」
下一秒,就聽到掃地機器人甜美的機械音:
【主人,我來清理了哦。】
嘩啦嘩啦——
我嘆了口氣:「作惡不承,天必降災。」
我咬破指尖,將血抹在五帝錢上,淡淡道:「今日若還能保住你的命,你就去自首吧。」
郁思聞言,崩潰尖叫:「我不去!」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自首跟死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一個死小孩的幾句話!」
她瘋魔了一般,不斷搖頭:「沒人會信的!」
「我什麼都沒做!」
「他是怨恨我!」
「對!他就是怨恨我沒救他!」
「我什麼都沒做!」
一個低沉的男聲,隔著門響起:
「現在自首,是不是來不及了?」
「平兒才是什麼都沒做,就只貪玩偷跑下山。」
「結果我找到它時,竟然變成了一具屍體。」
「既然你們人界也有規矩,做錯了要承擔後果。」
「你殺了平兒兩次,那便償命!」
「即便我舍了這身修為,也要你死!」
13
殺了兩次。
我反覆咀嚼著靈貓的話,緩緩閉上眼睛。
半晌,罵出一句國罵。
門外說話的是那隻黑貓,已經修出靈。
難怪我一直覺得那貓靈跟鬼嬰身上的氣息相似,還以為是鬼嬰控制著貓靈。
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而且要說換命之術。
從剛剛交手的情況來看,鬼嬰是新喪,沒有這個能力。
所以換命是貓靈做的。
它口中的平兒,是它的孩子。
貪玩跑出來,意外死於常年虐殺小動物的郁思之手。
平兒還小,尚未修出靈,死後會處於一段時間的中陰身。
郁思當時應該是已經懷孕。
平兒被捲入郁思腹中,轉而成為她的孩子。
如果郁思能真心對待這個孩子,也許可以消除部分業障。
但是,她把他殺死了。
近些年,我聽聞有種轉運之法。
將尚未足月的嬰孩從腹中取出,在純陰的洞裡懸吊兩日,然後從腳底放血。
待血幾近流干時,完整剝下嬰孩皮膚。
碾碎人皮,溫水送服。
招財納福,一生富貴。
爸爸說起的時候,我就嗤之以鼻。
簡直荒謬!
人們常請神佛護佑。
可是,居然妄圖以這種陰毒的手段逆天改命,滿足私慾。
佛如何佑?
我以為郁思是不想讓這個孩子影響她的事業前途。
沒想到,竟是個瘋子。
14
我說完推論,彈幕全都在罵她。
好多剛剛要我救她的,現在也說不要救了,說她死有餘辜。
還有人聲稱報了警。
輿論的倒戈和連續不斷的撓門聲,徹底擊潰了郁思的理智。
直播間人數迅速增加,直逼三百萬。
郁思的活粉,可能都沒有這麼多。
不管怎麼說,她這行,是一定做不下去了。
郁思啪的一聲摔碎了葫蘆,從床底下拽出一個巨大的箱子。
蓋子掀開,箱子裡放著一堆工具。
牙鉗,電鑽,點火器,電擊器,各種類型的刀具……
箱子上血跡斑斑,有的甚至因為時間太久,變成了暗褐色。
似乎還沾著動物皮毛,觸目驚心。
郁思拿起一根小臂長的金屬棍,拇指一撥,棍子彈開成兩倍的長度。
居然是一個經過改裝的甩棍!
難以想像,到底有多少動物,慘死在她的手裡。
15
門外的防禦被掃地機器人清理了。
一團一團的黑色毛髮,從門縫試圖探進來。
但是都被屋內的陣符金光擋了回去。
被破只是時間問題。
經紀人的一通辱罵電話,成了壓垮郁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拎著甩棍,瞪著眼睛,表情陰狠:「為了紅,人我都殺過,還怕你們一隻貓和一個死小孩!」
「既然你們毀了我。」她用力拽開門,抬手重重抽翻一隻貓,「那就都別活!」
「蠢貨!」
我咬著牙罵了一句。
門外可不是之前那些毫無還手之力,任由她虐待殺戮的貓貓狗狗。
這個行為無異於自殺。
一隻只貓往上撲,只要掠過,就會扯下一片皮肉。
郁思渾身是血,連聲都不吭,揮著棍子,像個魔鬼。
數不清的貓衝上來,掛在她身上,不斷撕咬。
黑貓高高躍起,渾身的毛都炸著。
周身的障絲一縷一縷析出,慢慢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我祭出咒符,障絲網上空凝出一團五色光暈:
「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佑真靈。」
「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
「萬神敕令!」
「出!」
五色光暈大盛,瞬間吞噬了障絲網。
貓靈被震退,站在貓群前方,死死盯著攝像頭:
「你們斷命師一脈,不是口口聲聲說,泯於因果嗎?」
「只執陰陽,不壞生死。」
它陰鷙的眸底寒芒乍現,一步一步,緩緩走向郁思:
「難道你們人族的命是命, 我們異族就該枉死嗎?」
我用力掰斷手中的桃木符,五色光驟然膨脹, 阻攔了它的去路:
「我是在幫你!」
「不要再造殺孽了!」
「幫我?」
它嗤笑一聲,抬頭看向虛空, 溫柔叫了聲:「平兒。」
鬼嬰慢慢從牆壁間現身。
周身的黑氣已經散去,又恢復成全身血紅、潰爛流膿的模樣。
脫去戾氣, 他只敢探出半個身子, 稚聲稚氣地喊了聲:「爸爸。」
貓靈看著孩子, 眼底盛滿笑意,語氣輕柔:「我們隱於山林, 從未傷過人,也從未做過惡。」
它轉頭看向我,嘴角慢慢流出血:「平兒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下一秒, 它那雙幽藍的豎瞳, 瞬間變得赤紅:
「你要如何幫我?」
我呼吸一滯。
壞了!
16
郁思突然發了狂。
調轉甩棍, 生生插進自己的腹中。
又舉起厚重的碗蓮盆, 重重砸到自己頭上。
一下, 兩下……
就在我以為直播間要被封掉的時候, 她嚎叫著跑出鏡頭之外。
畫面里,黑貓神色漠然, 淡定地看著這一切。
郁思時而痛苦尖叫,時而哀聲求饒。
上一秒還在發怒咒罵, 下一秒就語氣遲滯地說著聽不懂的亂語。
就像是兩個人在她的身體里, 不斷變換。
再出現的時候, 已經完全看不出是人的模樣。
腦袋凹陷,臉上的皮膚被硬生生撕下,虛虛地掛著。
彈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字。
所有人都說她是被上了身。
只有經歷過受害者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才叫贖罪。
我閉上眼睛, 緩緩吐出一口氣。
如果是上身,請個道行高的大師趕出來就行了。
可這是換命。
貓靈一旦開啟換命術,只有郁思死了,才算完。
一個父親,拼著全身的道行,給孩子復仇。
我心裡有些堵。
但是,一切都已成定局。
17
警察在郁思的別墅里, 發現了一間擺滿工具的車庫。
地面、牆面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血污。
院子裡挖到了被特製蠟封的大量小型動物屍體。
幾百隻,死亡時間延亘數年,簡直是個葬坑。
除此之外, 還有一具嬰兒屍體。
那么小, 扭曲著。
血肉模糊, 骨頭全都碎了。
場面無聲震撼。
即便是出過無數現場的老警察,也有些接受不了。
因為我算半個當事人, 所以他們在調查之後,通知了我。
案子太過詭異, 最終以郁思使用精神類藥物自殺結案。
一切完結之後, 我申請領回了黑貓和嬰兒的屍體。
金色布包, 裝入七根燈芯草和七粒菩提子,置於棺中。
我親自把小棺送到萬佛寺。
超度亡靈的時候,青瓦平穩乾脆地碎成了三段。
寶慶大師說, 三是祥數。
來世,他們父子,應當是個好結局。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