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郊區夜市的角落裡擺攤,隨緣看卦。
做更適合中國寶寶體質的心理諮詢。
十個人,九個問財運。
但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情。
很好,和我一樣。
1
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正坐在我攤位前的大眼甜妹。
羞澀地讓我算她未來婚姻生活是否能美滿。
從面相看,她眉如新月山林飽滿,的確是有福之相。
我老實地回答。
「什麼婚都結,只會害了你。」
顧及同伴還在開直播,甜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只是帶著惱意。
「你什麼意思!」
我不咸不淡。
「你未婚夫的父母緣淺薄,應是少年時便沒了雙親,對吧?」
甜妹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他在外體貼溫柔,但從面相看並不是個和善的性格。
「一張嘴能言巧辯,哄得你心甘情願付出。
「但實際上,他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得失,親友愛人於他都不過是獲取利益的工具。」
甜妹下意識反駁。
「你胡說!他很愛我的!」
我沒接她的話茬,指著她男朋友的照片。
「他額頭側面到奸門部位有明顯凹陷,這樣的面相,姻緣難順。
「最重要的是,你未婚夫在夫妻宮生惡黑痣,主妻妾死難。
「不分手,輕則有血光之災,重則死於非命。」
2
甜妹被氣成辣妹,果凍般軟嫩的皮膚上,騰起兩團紅雲,聲音也拔高八度。
「你你……你這個胡言亂語的神棍,別以為我不知道套路!
「見人就血光之災,動不動就死於非命,把人說怕了,再哄騙顧客花錢化解。」
說著還一把扯過同伴的手機,鏡頭對準我。
「直播間的寶寶們,你們看見了嗎?大家千萬別上這種神棍的當!
「我們生在新時代,長在春風裡,絕對不能搞封建迷信,被神棍騙財騙色!」
我:「?」
師父說得沒錯,戀愛腦果真是頑疾。
我本想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結。
但見她的夫妻宮已經生出往眼睛方向蔓延的淡淡血氣,還是掏出了我的藍色小本本。
甜妹一愣。
直播間的彈幕倒熱鬧了起來。
【咋?持證算命?】
【這好像是道教那個什麼證啊?】
【啥證啊,我還有小葡萄直播間的鐵粉證呢!】
【說持證算命的別扯了,真大師誰在夜市擺攤啊。】
【害,這種小本本拼夕夕十塊錢三本,主播別被唬住了!】
甜妹幾乎是瞬間就被「假證說」說服了。
不等我勸她三思,便拂袖而去。
3
我,鶴鳴觀下一任觀主。
師父說坤道修行,一不小心就會耽於情愛。
便在接任觀主之前,把我踢出山門歷練。
但我合理地懷疑,師父只是想節省觀里的開支。
鶴鳴觀地處偏僻。
去年一整年只來了一位善人。
可憐我小小年紀。
就要下山為師賺錢。
4
我落腳的這個夜市屬實偏遠。
除了周末熱鬧點,平時來得最多的就是附近住的居民。
蚊子比人多。
仙道貴生。
但有的花腳蚊子真是老奶奶爬樓梯——不扶不行。
非要在我眼皮上叮了個大包。
我哪兒受過這種委屈?
立馬起三山訣,取凈水,灑五方,驅趕蚊蟲。
效果立竿見影。
沒想到這個小操作,竟然很快被人發現。
這個夜市沒蚊子的事情,短短時間就被附近來乘涼的居民傳開。
一發到網上,看熱鬧的人更是一茬接一茬。
大家都想在夜市找到一隻蚊子,但毫無例外都沒成功。
我自己蹭自己的熱度。
畫了一批雜符出售,除了主打產品驅蚊符,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日常用符。
五元一張,銷量喜人。
而那些圖新鮮買雜符帶走的遊客們,回去後生活都發生了一些微小卻神奇的變化。
因為失眠眼袋掉到嘴角的白領貼了符,一覺到天明。
香蕉當飯西梅汁當水喝也巋然不動的美女,一瀉到千里。
滿臉紅腫痘的中學男孩痘痘偃旗息鼓,一舉成了名。
於是,很多人都在網上感嘆。
【隨手買的符竟然是人生作弊器?優雅,太優雅了!】
【哦莫,請告訴我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這符到底用了什麼科技與狠活!】
【AI 都能寫小說了,還有人信符咒有用?智商在哪裡?常識在哪裡?地址又在哪裡?】
5
這天我又在埋頭畫符,突然光線被擋住。
一抬頭。
呔!
哪兒來的青面獠牙的小妖怪,竟敢到我面前放肆!
我手上決都捏好了,準備教它做妖。
小妖怪嘴一咧,哇哇大哭。
仔細一看。
這不是那長得挺甜的戀愛腦嗎?
我態度誠懇。
「這位善人,您終於發現愛不能止痛了?」
小妖怪哭得更傷心了,激動地控訴。
「大師,我錯了,我以前不該說您是神棍!
「領了證我才發現,他根本不是銀行工作的青年海歸,高中肄業後就一直打零工!
「我很生氣,但他說他是太愛我又太自卑,怕我看不起他才撒謊騙我。
「我鬼迷心竅心軟原諒他,還讓他進我的團隊一起工作,他居然背著我跟品牌要好處。
「我發現他手腳不幹凈以後,就不再讓他替我對接商務,自己一個一個品牌去道歉解釋,好不容易重新接到了大品牌的商單,他……他竟然……」
說到這兒,小妖怪情緒越發激動,胸口起伏劇烈,好像下一秒就要閉過氣去。
我忙執筆畫符,往她腦門上一貼。
小妖怪愣了一下,呼吸間將符紙吹得上下擺動。
「你現在可以繼續說了。」
她試著感受了一下,呼吸竟真的順暢許多。
看我的眼神不免又多了些敬畏。
「那天簽合同,我請對接人吃飯感謝,到家就有點晚。
「從我進家門開始,他就各種陰陽怪氣,話里話外都在貶低我做的帳號配不上這種品牌,越說越難聽,最後指著我鼻子罵我下賤,出賣身體換合作。
「見我們推搡,我養的比熊護主就咬了他,他竟然……
「竟然……直接把狗從陽台扔了出去,然後對我一陣暴打!」
小妖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扯到傷口又痛得齜牙咧嘴。
我肅聲。
「他妄造殺業,來日必受承付……」
小妖怪瞪著通紅雙眼,咬牙切齒。
「我不要來日!
「我要他現在就付出代價!」
我沉思。
「也不是不可能……」
「我有錢,花多少都可以!」
我掏出用賣雜符的錢買的智慧型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你好。」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我冷靜地開口。
「警察同志,這邊要報案。
「有人涉嫌故意傷害,高空拋物,故意毀壞他人財物。」
小妖怪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怎麼……好像和她想像中的畫風不一樣?
6
幾天後,城市的另一頭。
一個男人正滿臉恐懼地捂著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神態隱隱有些瘋癲。
「醫生,醫生你跟他們說說啊!
「監舍里有狗,真的有狗!一到晚上就來咬我,你看我的手都被咬成什麼樣了!」
監獄醫生仔細查看男人的傷口,眉頭緊皺。
先不說監獄裡哪來的狗,光看他這皮開肉綻的傷口,明明就還有清晰的人類齒痕在上面。
資料顯示,眼前這個罪犯是因為故意傷害罪進來的,除了打人還摔死了一條狗。
監獄醫生回想起剛才他看過的監舍監控錄像。
這名犯人明明已經入睡一會兒。
突然就從床上坐起來,翻身四肢落地。
上半身無限趴伏在地面上,下半身高高翹起。
頭部不斷聳動,好像在對著空氣吠叫。
然後就朝自己的手臂猛烈撕咬!
用力之強,仿佛撕扯的是香噴噴的烤全羊。
畫面令人極度不適。
螞蟻般的寒意順著監獄醫生的後背往上爬,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看來這名犯人不僅有暴力傾向,還出現了妄想症狀。
但他這種情況,總覺得透著一股詭異的勁兒。
似乎並不是精神出了問題這麼簡單。
監獄醫生甩了甩頭。
將腦子裡剛浮現出那些帶著神秘色彩的猜想甩出去,在病歷上寫下結論。
【建議送往精神病院進行下一步治療。】
7
自從小妖怪,不,小葡萄勇敢地在網上曝光渣男後。
收穫了很多關注。
了解到我下山是為了給鶴鳴觀賺錢。
更是自告奮勇要為道觀建設事業出一份力,在我攤位上開起了直播,直播收入一半捐給家暴受害者互助會,一半支持道觀建設。
粉絲自是心疼無數,但也有很多看熱鬧的。
【只有我一個人擔心博主的精神狀態嗎?一直說什麼玄學,被渣男刺激得神神道道的。】
【樓上的別酸,小葡萄算命那場直播我也看了,人家大師就是都說准了!】
【信不信我一個反手給帽子叔叔打電話,舉報你們搞封建迷信啊!】
直播間裡網友吵得烏煙瘴氣。
要來跟小葡萄連線打 PK 蹭流量的博主也很多。
小葡萄隨便挑了一個連線。
那邊傳來好一陣狗叫聲。
小葡萄想起她可憐的小比熊,眼圈一紅。
惹得對面大哥立刻說話夾了起來。
「別哭啊妹子,我就見不得女人哭!別哭別哭!早說你對象是這種虐狗的渣男,就應該送到我這裡來,讓他知道鍋兒為什麼是鐵打的!」
彈幕很多附和。
【罵渣男是狗?磊哥會罵你就多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