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幾點鐘回的家?」老程便再度開口問道。
「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是一點鐘到的家。」夏醫生答道。
「哦,剛剛你不是說大概不到一點鐘嗎?」老程卻繼續追問道。
夏醫生先是一愣,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昨晚我加班到那麼晚,太疲憊了,怎麼可能記得那麼清楚,程哥,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老程站起身走到夏醫生身邊,拍了拍她纖細的肩膀:「哪有什麼直不直說的話,注意休息。」
說罷老程便離開了辦公室,離開了那個被蛛絲覆蓋著的死亡巢穴。
「這就完了?」唐子納悶道,「夏醫生肯定有問題啊!」
「要不然呢?」老程反問道,「我還能做什麼?」
唐子說道:「唐先生不是說過,夏醫生馬上就要對他動手了嗎,夏醫生和唐先生的死脫不了關係,你就這麼放過她了?」
「太難了,那太難了。」老程搖了搖頭沉聲道,「首先我根本無法證明,那晚我走後,夏醫生和唐先生見過面,唐先生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明白嗎?」
「可是……可是……」唐子頓時泄了氣,滿臉不甘地灌了一口啤酒。
「而且就算證明夏醫生是最後接觸過唐先生的人又能怎麼樣呢?」老程繼續說道,「唐先生是自殺身亡,這是事實,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自殺和夏醫生有關係呢,沒人知道他們見面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又是否構成誘導自殺的條件。」
「但……」唐子還想說些什麼,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說到底,就算我能證明唐先生自殺與夏醫生的談話有關係,又能怎麼樣呢?這最多是一起醫療事故,甚至不會對夏醫生有什麼太大的影響不是嗎?」老程說罷嘆了口氣,「古神就在我的面前,我卻沒有任何辦法,而那個肩負著殺死古神使命的人,已經夭折了。」
阿亮環抱雙臂補充道:「說到底唐先生終究是個瘋子,他的行為無法預判,這個案子太主觀了,就算深究下去,也只能是一樁明明白白的懸案。」
「那個夏醫生就一點事都沒有嗎,這也太不公平了吧。」唐子女友憤然道。
「那件事後沒多久,夏醫生就被調到了臨省工作,我也就和她斷了聯繫。」老程回答道,「但很快,我就在另一個病例的治療過程中,再次和她有了交集。」
病例二•燈塔里的五個我
解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影視作品裡經常出現的人格分裂,因其病理與表征的不同,導致其分類也十分複雜。
而對解離性身份障礙的諸多分類當中,有一類則是以患者是否意識到其他人格存在而做區分。
有些患者在特定階段和情況下,會察覺到其他人格的存在,甚至與之共生共存,心理學上稱這類為共同意識。
相反,如果患者無法回憶起另一個身份狀態主導下所經歷的事情和行為,則稱之為分離性遺忘。
而老程接下來講述的這個病例,是一個名叫小冉的十七歲女孩,她與自己的另外五個分裂人格共存。
小冉是轉院後被老程收治的患者,按照她的病例檔案來看,她以前的狀態非常穩定,共生人格也沒有任何危險過激的行為,所以她一直是被安排居家觀察康復的。
但是從前段時間開始,小冉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情緒愈發不穩定,身體狀況也急轉直下,家人無奈只好再度為她辦理了住院。
以下是老程在對小冉進行第一次評估時的談話內容。
老程:你好,別緊張,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將由我負責你的康復計劃,我姓程,你可以叫我程醫生。
小冉:醫生,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老程:你是誰,你不是小冉吧?
小冉:我是小冉的哥哥阿陽。
老程:不打算讓小冉和我聊聊嗎?畢竟從現在開始,我對她的精神狀態負直接責任。
阿陽:我們把小冉藏起來了,她現在非常危險,我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
老程:稍等稍等,我看一下……嗯……阿陽,小冉的哥哥,二十一歲……燈塔管理員。
阿陽:是的,是我。
老程:你剛剛說小冉很危險,這是怎麼回事?
阿陽:有一隻惡鬼要傷害小冉。
老程:惡鬼?誰是惡鬼?
阿陽:我們也不知道,我們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要傷害小冉,我們不能讓他找到小冉。
老程:你所說的這個人,這個惡鬼,是小冉的某個人格,還是外界的獨立的人?
阿陽:我們都是獨立的人。
老程:好吧,我看一下,阿陽,老丁,慧慧,朱斌,竇鑫,是誰要傷害小冉?
阿陽:竇鑫已經死了,那個惡鬼殺死了竇鑫,現在他要殺害小冉,你明白嗎?
老程:你是說竇鑫這個人格已經不存在了?稍等,我再看看,竇鑫……三十五歲,齊漁號遠海漁船失事後流落到燈塔上的一名水手。
阿陽:是的,竇鑫已經死了。
老程:是誰殺死了他?
阿陽:就是那隻惡鬼,我們甚至不知道這惡鬼是怎麼登上燈塔的,我們對這人一無所知,他就是像一隻惡鬼一樣神出鬼沒,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個惡鬼。
老程:你們怎麼知道他接下來要傷害小冉,他又是怎麼殺死水手竇鑫的?
阿陽:慧慧親眼看到那個惡鬼殺害了竇鑫。
老程:我可以和慧慧聊聊嗎,我需要知道一些細節。
阿陽:慧慧生病很久了,她現在正在休息,等她醒來,我會讓她找你的。
「有點亂啊,什麼阿陽慧慧的,什麼燈塔,不是人格分裂嗎,咋整出個燈塔來的?」唐子嘬了一口香煙抱怨道。
隨後老程給我們詳細介紹了小冉的治療檔案。
起初小冉的意識世界裡只有三個人格,一個是小冉自己本身的人格,還有兩個分別是阿陽,小冉稱阿陽是她的親哥哥。
另一個是阿陽的同事老丁,一名年逾六十的老人。
他們三個人生活在一座位於深海礁石區的燈塔里,阿陽和老丁便是看守這座燈塔的管理員。
後來隨著小冉病情加重,分裂出了越來越多的人格。
首先就是已經死亡的竇鑫,他是一艘名為齊漁號遠海漁船的水手,漁船在暗礁區出了事故,只有竇鑫活了下來並被海水衝到了燈塔之下,又被阿陽與老丁救起。
再後來,又有兩個人格出現,這是一對兒開著小艇出海遊玩的年輕情侶,女生叫慧慧,男生叫朱斌。
二人在暗礁區翻了船,喪失了與外界的聯繫,穿著救生衣在海里漂泊了兩天後,最終也被阿陽與老丁救上了燈塔,等待著救援船的到來。
「真玄乎,像是在演電影一樣。」唐子評價道。
「還有更玄乎的呢。」老程說道,「當水手竇鑫人格出現時,小冉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女孩兒,遠門都沒有出過,竟然熟知一整套關於遠海捕魚的具體流程,對各類海魚的習性研究比一些學者還要精通。」
「說不定她專門學習過相關的知識呢。」唐子對此卻不置可否,「現在網絡這麼發達,想學什麼搜一搜就好了。」
老程點了點頭:「這倒是沒錯,這些知識肯定是小冉通過某些渠道學習過的,只是她的意識里將這些知識附加在了水手竇鑫這一人格身上。」
「後來呢,那個慧慧找你聊了嗎?」唐子女友問道,「她不是親眼看到惡鬼殺人了嗎?」
「是的,當天晚上,護工打來電話說小冉要求見我。」老程回答道,「於是那天晚上,我在病房裡見到了因海難流落到燈塔的慧慧,我能看得出來她很虛弱,她病得很重。」
老程:你還好嗎,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慧慧:高燒好幾天了,燈塔里沒有藥,我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救援船來了。
老程:我該怎麼幫你?
慧慧:你幫不了我,小冉也幫不了我。
老程: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慧慧:阿陽和我說過了,是關於竇鑫的死吧?
老程:沒錯,他說你親眼看到惡鬼殺死了竇鑫。
慧慧:其實不算是親眼看到,我只是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老程:你可以和我說說細節,越具體越好。
慧慧:那天我男友朱斌在燈塔一層和阿陽、老丁他們打牌,我獨自在二層臥室里休息。
老程:這我知道,檔案里有記錄,阿陽和老丁住在燈塔一層,你和你男友朱斌住在二層,小冉也住在二層的另一個房間,那個水手竇鑫是自己住在三層對吧。
慧慧:是的,竇鑫這個人很孤僻,所以他自己住在三層那個小破屋裡,平時也很少和我們交流。
老程:那天發生了什麼?
慧慧:當時我正躺在床上打盹,突然我聽到三層傳來了竇鑫的慘叫,於是我趕緊上樓查看。
老程:你看到了什麼?
慧慧:我推開門時,剛好看到一個黑影從竇鑫房間的窗口跳了出去,而竇鑫正躺在地上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
老程:那個黑影是誰,什麼模樣?
慧慧:那個黑影很模糊,看不清楚長相,甚至分辨不出男女。
老程:好吧,你繼續說。
慧慧:隨後我男友和阿陽也沖了進來,這時他們才發現竇鑫已經死了,他的腹部插著一把尖刀,很嚇人,真的很嚇人。
老程:後來呢,你還見過那個黑影嗎?
慧慧:沒有,直到那個黑影試圖殺死小冉。
老程:他對小冉動手了?
慧慧:是的,不過他沒能得手,幸虧有老丁,你該多問問老丁的,他貌似對那個黑影比較了解,不過他現在應該又喝醉睡過去了,你可以明天早上問問他。
老程:好,時間也不早了,你注意休息,我會儘快安排制定治療方案的。
「越來越像演電影了,一群人被困在一座與世隔絕的燈塔里,暗處隱藏著一個惡魔,嘖嘖嘖……」唐子邊說邊搖了搖頭。
「有沒有可能是小冉又分裂出了一個人格?」阿亮突然開口問道,「一個黑暗人格,要殺死其他所有的人格,獨占小冉的身體……我看電影里都是這樣演的。」
老程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反而是自顧自地喝著啤酒。
我便問道:「第二天老丁和你說什麼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去了病房,可在那裡等我的不是老丁……」老程便繼續說起了後來發生的事。
小冉:醫生,救我!
老程:你是哪位,老丁嗎?
小冉:不,我是小冉,醫生,求你救救我。
老程:小冉?阿陽不是說把你藏起來了嗎,那個惡鬼沒有傷害你吧?
小冉:根本就沒有什麼惡鬼,是我哥哥阿陽他們,他們囚禁了我,他們要害我!
老程: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冉:阿陽他們把我關了起來,不允許我再和外界接觸,竇鑫想救我,於是他們又合夥殺了竇鑫,醫生,求你救救我。
老程:你既然被囚禁了,現在怎麼又……
小冉:燈塔的聚光燈壞了,他們去塔頂修燈了,我才趁機跑了出來,我的時間不多了醫生,你一定要救我!
老程:他們為什麼要害你,阿陽不是你親哥哥嗎?
小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聽他們說這樣就可以逃離這座燈塔,醫生,來不及了,他們回來了,醫生,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老程還想再多問幾句,可坐在病床上的小冉卻猛地垂下了腦袋,身體慢慢變得佝僂,當她再抬起臉來時,眼神中竟透露出一股塵封多年的滄桑感。
老程:你是……你是老丁?
老丁:醫生,你剛剛在跟誰說話?
老程:沒……沒有,我一直在等你。
老丁:醫生,如果連你都欺騙我們,那我們就真的徹底沒有希望了。
老程:我沒有騙你……請你相信我。
老丁: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我和阿陽還有朱斌在修射燈,小冉已經被我們藏起來了,慧慧還在昏迷中,竇鑫已經死了,嗯……那剛剛你見到的是誰呢……
老程: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丁:哦,醫生,看來你已經見過那隻惡鬼了。
老程:什麼惡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丁:醫生,我不知道那隻惡鬼是以什麼面目與你見面的,我也不知道他和你說了什麼,導致你現在竟對我如此防備,但是我要提醒你,千萬別被他騙了。
老程:慧慧說你對那隻惡鬼了解很多,是這樣嗎?
老丁:並沒有很多,醫生,我從小在這片海域長大,我從小就聽過關於這隻惡鬼的傳說。
老程:什麼傳說?
老丁:很老套的傳說,深海中的一隻惡鬼,會殘忍殺死每一個涉足這片海域的活人,老掉牙的鬼故事不是嗎,比我還老。
老程:的確,幾乎所有地方都有類似的傳說。
老丁:可現在的問題是,這隻惡鬼出現了,還殺死了一個人。
老程:慧慧說這隻惡鬼試圖殺死小冉,是你救了小冉,可以和我說說這件事嗎?
老丁:你應該慶幸那晚我沒有喝醉,所以我想到那一點。
老程:你說的那一點,指的是什麼?
老丁:慧慧和朱斌住在一起,我和阿陽住在一樓,而小冉大部分時間也會和她哥哥阿陽在一起,那就只剩竇鑫是孤零零一個人。
老程:是這樣的。
老丁:可是到了夜晚,小冉會回到二樓睡覺,那時她也就落單了。
老程:就這麼簡單?
老丁:人多總歸會安全很多嘛,所以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就立刻帶著阿陽衝上了二樓,衝進了小冉的臥室。
老程:你看到了什麼?
老丁:那個黑影就站在小冉床頭,再晚一分鐘,小冉就完了。
老程:後來呢?
老丁:後來我們所有人都聚到了一起,本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可是很顯然,那惡鬼分明就是朝著小冉來的。
老程:他又做了什麼?
老丁:那天深夜,我們聚在一樓昏昏欲睡,暴風吹開了燈塔老舊的木門,那惡鬼像個瘋子一般沖了進來撲向小冉,離門口最近的慧慧試圖阻攔他,卻被他推了出去落入海中,這也是為什麼慧慧現在高燒不退的原因了。
老程:繼續,繼續說下去。
老丁:我和阿陽拚命阻攔,這才趕跑了那隻惡鬼。
老程:所以惡鬼的目標只有小冉一個人?
老丁:是的。
老程:那他為什麼要殺死竇鑫呢?
老丁:竇鑫的死誤導了我們,竇鑫的房間在三樓,小冉臥室的正上方,我懷疑那惡鬼當時想從窗口闖進小冉的臥室,可是在經過三樓時,被竇鑫發現了。
老程:竇鑫的死只是個意外?
老丁:現在看來是這樣的,竇鑫在和惡鬼的搏鬥中被殘忍殺害了。
老程:後來呢,他應該不會輕易放棄吧?我是說那隻惡鬼。
老丁:所以我們把小冉藏了起來,藏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醫生,你要幫我們。
老程:我該做什麼?
老丁:殺死那隻惡鬼,殺死他。
「如果是你們,會選擇相信誰?」
老程的問題將我們從那座搖曳在海浪暴雨中的燈塔拽回現實之中。
「是相信阿陽他們所說,一切都是那隻惡鬼作亂,而他們迫不得已只能將小冉藏起來;還是相信小冉所說,阿陽他們囚禁了小冉,並且試圖欺騙主治醫師呢?」
酒桌上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有人敢作聲。
直到唐子將手中的花生殼往地上一扔:「我誰也不信,不管是哪種說法,都是從瘋子口裡說出來的,要是我的話,三個大比兜下去,你看這個小冉還敢不敢演了,還人格分裂,我看她只有一個人格,那就是表演型人格。」
老程則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呢老程,你當時選擇相信誰?」阿亮臉色微紅,剛剛老程講述的過程中,他就一直在不停地喝酒。
「他們沒有給我選擇的時間。」老程緩緩開口道,「第三天深夜,護工打來電話,說小冉突然出現了嚴重的癲癇症狀。我趕到病房時,她的狀態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老程: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朱斌:救我,救我!
老程: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