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海出生,他又對我和顏悅色了一段時間,連孩子的名字都讓我起,所有人都說我是苦盡甘來,以後就能過好日子了。
但所有人都錯了。
這場噩夢永遠不會結束。
他依舊整日酗酒,依舊對我非打即罵,夜裡孩子哭鬧,他會一腳把我踹下床,飯菜稍有不適口,他便掀桌給我一頓打。
後來他癱了,變成一堆在床上發爛的肉。
兒媳問我,為什麼不恨他?為什麼不趁機報復?
我為什麼不恨他呢?
如今想來。
我早就忘了,我還能恨他,我還能報復他。
我留下兩行淚來,兒媳也同樣是眼眶通紅。
「您真的很厲害,在那樣的日子裡煎熬著。」
「只是熬得太久,以至於忘了,人都是為了能獲得幸福才一直咬牙忍受痛苦的。」
「媽,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和那個時候大不一樣了,曾經壓迫著你的東西已經埋到土裡去了。」
此時太陽已經爬上山腰,她就站在光里,向著我伸手:「給自己一個機會,去看看新的世界。」
8
這是我第 1 次坐飛機。
兒媳一定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其實有些害怕,小聲的問:「這得飛多高呀?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兒子哈哈大笑:「不會掉下去的,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兒媳挎住我的手,笑著說:「沒事,我拉著您呢。」
飛機拔高有些許顛簸,我出了一手心的汗。
有些緊張害怕,但更多是興奮新奇。
雲層就在窗邊,被太陽瞄上了一圈金邊,建築和街道的全貌猶如圖畫一般展開,一直延綿到地平線。
忽然兒媳叫我:「媽,您往下看!」
「航班正好路過老家呢!您看那裡,就在那兒……」
我眯著眼睛,順著兒媳手指的方向往前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片淺淺的丘陵,融入在一片蔥鬱碧綠之中。
那座困住了我一輩子的山。
原來,這麼矮呀。
飛機真的很快,我甚至還沒看夠,就已經穩穩的降落在了地上。
轉乘坐計程車,把行李扔到酒店,一下樓,便是我心心念念的海。
我幻想了一輩子的海,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
似乎比我夢裡的還藍。
不,好像沒有我夢裡那麼藍。
算了,和我夢裡的一樣藍。
我靜靜的坐在海邊,看著海天相接,滿眼都是一望無際的藍,不知不覺,竟有了落淚的衝動。
遠處,兒子和兒媳正在潑水玩。
兩人朝我揮手,我示意他們不用管我。
兒媳趁機使壞,捧起海水撲在兒子臉上,笑聲像是清脆的風鈴。
也不知道這小子是走了什麼運,珍珍這麼好的姑娘願意嫁給他。
夜裡,我做了個夢。
我又夢見了海。
我已經許多年不曾做夢了,但這次的夢比曾經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
我不只看見翻湧的浪花,看見碧藍的大海,我還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莫名覺得,她的眉像起霧的小山,眼像無垠的大海。
她聰明機靈,活潑愛笑,有一顆乾淨透亮的心,永遠不會失去善良與勇氣。
我知道,那是我的女兒。
我的『藍』。
她雀躍的哼著山歌的曲調,蹦跳著在海邊漫步,留下一串長長的的腳印。
有人追上了她,拉住了她的手。
那是我。
我們手拉著手,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番外篇 1,新生活的開端是老年大學
自從搬到城市裡來居住後,我擔心的事情還是時常發生。
我看不懂標語提示,用不慣智慧型手機,幾乎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但就像我兒媳說的。
不會可以學。
於是兒子兒媳給我報了老年大學,先基礎的教教認字和使用手機,在我的要求下,還報了烹飪興趣課。
從前我只能趴在窗戶外面偷看,現在也能坐在教室里聽課了。
讀書可真辛苦。
寫字肯定沒有種地勞累,但地可不會埋怨我把土刨歪了,或是種的苗少了兩片葉子。
手機頁面,什麼軟體,什麼下載,什麼查找,我頭疼的要命,那個什麼語音助手聽不懂方言,就只知道在那『唉唉唉』。
識字和手機我都學的慢,做飯我可是真做了一輩子,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張羅 20 個菜也不是沒幹過,煎炸煮燜蒸我樣樣都精通,連老師都誇我手藝精湛。
老師問我,都那麼熟練了,為什麼還要來上烹飪課,是不是想學幾道新鮮菜式給家裡人換換口味。
我說不是的。
我說,我想拍視頻,當美食博主,所以想學一學該怎麼擺盤。
兒媳給我看過網上那些視頻,我覺得我也能做,不比他們做的差。
聽兒媳說,這個還很賺錢呢。
雖然我實在不會擺弄手機,但也不著急,先把容易上手的學會,什麼拍攝什麼剪輯,再慢慢學。
老師都很驚訝,笑著說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很與時俱進。
我笑著告訴老師,我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人只要活著,就總能把日子過得順心如意的。
多神奇啊。
不久之前我還在山裡,行屍走肉般的活著,只等著哪天埋進土裡。
今天我就想著想學擺盤,想學攝影,想當美食博主,想賺錢。
也許我也該在城裡買套房子,和兒子兒媳緊挨著,比他們的房子還大,還豪華。
也許我會養一隻貓或者狗,隔壁家的大黃狗看見人就搖尾巴。
也許我會在陽台上種些花,蔥也不錯,還能吃呢。
也許……
也許…………
番外篇 2,山裡的大海
我的母親是我見過這世上最偉大的人。
她抱著我唱歌,她給我煮雞蛋,她背著鋤頭耕地,她好像無所不能。
我從沒見過我媽媽流淚。
即便生活貧瘠困難,即便父親時常家暴,她也靜靜的,溫吞的,一刻不停的勞作著,像一塊沉默的頑石。
我曾以為,她無比堅強。
直到一天夜裡,我看見她偷偷溜出家門,在一顆樹下燒紙,口中喃喃自語。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原本,是有個姐姐的。
她死了,被我們的父親親手溺死。
我當時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像有一塊巨石從山上掉了下來,砸在我的脊梁骨上,重得我直不起腰,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管不顧的沖回家, 父親依舊伶仃大醉,我不管不顧抄起地上的酒瓶往他頭上掄。
媽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我和醉酒的父親扭打在一起。
父親喝了酒,但我實在年幼,力量懸殊。
所以是我被按在地上,打掉了兩顆牙。
媽媽擋在我面前, 回頭卻依舊是叫我認錯。
她不知道我為什麼動手。
她只知道, 我這樣是不對的。
我那時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我的媽媽,她不是堅強。
她是心已經死了,感受不到痛苦。
我考上大學那天,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淚。
她喊著我的名字,她要我去看一眼大海,看看是不是像她夢裡面那樣藍。
該如何形容她的眼神呢?
像死寂多年的枯草煥發新生。
可死寂是她。
新生卻是我。
後來父親癱在床上,媽照顧得盡心盡力,我說我不讀書了,我回來幫媽分擔, 她抬手便扇了我一耳光。
她說,她這一輩子早就沒有指望了。
她說, 我就是她的指望。
所以我拚命讀書, 還擠出時間去賺錢。
我說, 我一定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後來, 我工作穩定,蒸蒸日上, 第一件事就是要接媽來城裡。
但她卻拒絕了。
我費盡唇舌, 她也不為所動。
她說,自己在山裡生活了一輩子, 出不了這座山。
我知道, 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我發了狠, 下定決心去賺錢,等我買更大的房子, 有更高的工資,她總會放心的搬到城裡來的。
我猜我那個時候已經有些瘋魔了。
我應酬喝酒喝到吐血, 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飯, 醒著的時候像在玩命, 睡著的時候像在夢遊。
我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我就是在那種情況下遇見珍珍的。
我當時嘴裡缺了兩顆牙, 渾身酒味, 眼裡全是血絲, 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我覺得她能在那種情況下愛上我, 絕對是因為命中注定。
雖然她堅稱, 這純粹是因為我的死皮賴臉。
不管怎麼樣。
我很慶幸能遇見她。
如此善良, 如此通透。
我甚至能將心中所有向她傾訴。
她說,我必須先把自己照顧好,否則誰能相信我還有餘力照顧別人?
去補牙, 去補覺, 去補充感知幸福的能力。
她又說, 不要總認為媽只能依靠我,沒有人願意成為負擔。
別背著她往前走,扶她一把, 讓她自己站起來往前走。
我想,這世上很少有人能比我更幸運。
我的母親與妻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