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愛哭鼻子的。
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家裡活多飯少,爹嚴厲,娘嘮叨,活干慢了一頓罵,飯吃多了一頓打。
那時候我是會哭的。
雖然哭鬧只能換來更多的責罵和毒打,但在無數個喘不過氣的夜裡,我還會抽泣著掉兩滴淚,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過好日子。
但後來成家了,日子過久了,像是把眼淚熬乾了,人也麻木起來,竟覺得眼淚是稀奇又奢侈的東西。
忽然,兒媳問我:「她有名字嗎?」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看到面前火坑裡的紙快燒完了,又添了些,悶聲回應:「沒有。」
「起一個吧。」兒媳也往火里添著紙,低聲說著:「起一個能刻在碑上的名字,讓別人知道她來過。」
我許久沒有說話,半晌,只扭過頭去,抹了把臉:「讓別人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兒媳卻很堅持:「她來過,她應該被人記得。」
我又問:「記得又有什麼用呢?」
兒媳反問我:「既然覺得沒用,那您又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記得她呢?」
我被這話噎住,卻還是嘴硬:「這不關你的事!」
語氣大概是重了些,兒媳婦很久沒講話,我沉默著燒完了紙。
火光熄滅,最後一縷餘燼也變成漆黑的塵埃。
我起身,也沒招呼兒媳,扭頭往回家的路上走。
兒媳沉默的跟上,快到家的時候,她卻忽然問我:「媽,聽大海說,他的名字是您起的。」
我不搭話,兒媳又接著問:「您為什麼給他起這個名字呢?」
我頭也沒回:「我又沒讀過書!就認識那麼幾個字兒,還不是從認識的字兒裡邊撿兩個出來!」
當年,他爹想給他取名叫耀祖。
我不同意,村裡 10 個男孩 7 個叫耀祖,我說祖宗得多大病啊,得這麼多藥,在村頭喊一聲都不知道喊的是誰。
他爹覺得也是這麼個理兒,抓耳撓腮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倆都是沒念過書的,想找識字的先生起名字得花錢打酒買肉,家裡日子緊,哪有這個閒錢?
我就說,叫大海吧。
他也覺得叫的順口,加上我那會兒剛給他生了兒子,他高興,願意讓我給孩子起名,這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
為什麼叫大海呢……
我小時候,是偷偷摸摸去聽過一堂課的。
那時候,正好在講這個『海』字。
我費勁的扒拉著窗戶往裡偷偷瞄,只看見教書先生眉飛色舞的講著。
他說,海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藍。
我沒有辦法想像望不到盡頭的藍是什麼樣。
就算抬頭看天,天空也是被山巒圈住,只剩下很小的一塊。
我就每天都在想。
海得是什麼樣啊?
啥才叫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藍呢?
5
兒媳還是想勸我去城裡住。
從回家開始她就不停在我面前晃悠,好話軟話一個勁兒的說,比討食的貓兒還會撒嬌。
「媽,你就跟我們去嘛,您先住兩天試試,住不慣我們再送您回來。」
「您還沒看過海吧?坐飛機去可快了,現在這個時候正是風景最好的時候!」
我內心是有些動搖的。
但我仍然搖了搖頭,煩躁的如趕蒼蠅似的揮著手:「你可真煩!說了不去!我走了家裡雞誰喂?田誰種?」
實在是煩得頭疼,我便招呼兒子:「墳也上完了,趕緊把你媳婦帶走!該回哪去回哪去!這兩天伺候你們田裡莊稼都沒人管!」
兒媳心裡很不服氣,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第 2 天甚至沒讓我喊就起了個大早,幹勁十足的說要跟著我去干農活。
「您要是不跟我們城裡住,那我和大海搬回來,在山裡住!也用不著您伺候我們,我們幫您干農活!」
我打量著她的細胳膊細腿,琢磨著讓她知難而退也好,冷哼了一聲,讓她跟上。
兒子本來也是要跟出來的,但兒媳說不要他跟著:「今天是咱們娘倆的私人時間,你好好在家呆著吧。」
她估計是還想找機會私下裡勸我,我也不拆穿她,邁開腿就往山里去。
為了讓她知難而退,我刻意沒有放緩腳步,健步如飛,她跟著很是吃力,卻總在我回頭時強裝鎮定。
哼,看她能撐多久。
果然,才到山腰,她便喊著抽筋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折返回去,一邊俯下身子給她揉著腿,一邊嘲笑:「你們城裡人哪會爬山喲,才走了那麼點路就受不住。」
「還想做農活呢,鋤頭都舉不動吧?」
「今天這路還算好爬的呢,一沒下雨,二沒起霧。」
「那年下雨路滑,我從山上摔了一跤滾下來,還好抓住樹根才沒掉下去,膝蓋破了好大塊皮,兩三個月腿都彎不得……」
我幾乎是習慣性的念叨著,反應過來後立刻閉了嘴。
果然,兒媳又開始眼淚汪汪。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媽!跟咱們去城裡吧!城裡有電梯,連樓都不用爬!」
「小區里還有好多年紀和您差不多的老頭老太太,您平時和他們搓搓麻將,嘮嘮嗑,要是閒不住,報個夕陽紅旅遊團遊山玩水,多高興啊。」
我抽出自己的手:「我一個老婆子都這把年紀了,大字不識,只會種地和喂牲口,去城裡不是給你們添堵嗎?」
要是兒子在這兒,肯定得說,我養了他一輩子,也該他來養我了。
然後我就會說,要我在家裡享清福,我閒不住,非要找點事干,要不然渾身不痛快。
但兒媳極其認真的看著我:「不會可以學呀。」
「城裡有老年大學,除了教讀書認字以外,還有興趣愛好培訓呢,縫紉,繪畫,攝影,您喜歡什麼就學什麼。」
「您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人只要活著,總能把日子過得順心如意。」
這話聽得我直皺眉頭:「呸呸呸,怎麼老把活了死了掛在嘴上,多不吉利!」
「行了!」兒媳還想繼續說什麼,我皺著眉頭出聲打斷。
「你就別想著勸我了,收拾收拾東西回城裡去吧!」
我都在山裡呆了一輩子了,我就樂意待在山裡!」
她抿唇沉默著,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這句話說出來。
「可,您過得不幸福啊。」
6
我驚訝得許久也說不出話。
兒媳又極其鄭重的重複了一遍:「您過得不幸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幾乎是悲憫。
我下意識反駁:「怎麼就不幸福了?」
「我一沒少吃,二沒少穿,沒病沒殘,怎麼就不幸福了?」
「不知道多少人過得還不如我呢!」
「您難道感覺不到嗎?」她問:「您經受的這些,您煎熬的這麼多年,有哪怕一丁點是幸福的嗎?」
「承認吧,您的生活簡直令人窒息。」
我咬咬唇,皺著眉頭罵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頭髮長見識短!拖油瓶!賠錢貨!」
我越罵越凶,她卻仍是滿眼的悲憫。
她低聲問:「他們也是這樣說您的嗎?」
像被人捂住口鼻後,一柄利劍捅穿了咽喉。
劇痛,但終於能呼吸。
「您甚至沒有注意到您說的話是在訴苦,您甚至意識不到,您遭受的一切都是苦難,您習以為常,便麻木的繼續承受著。」
「您受了很多苦。」
「您的婚姻堪稱折磨。」
「您生活在一個令人絕望的環境中。」
「您得先意識到這些,才有可能去追求幸福。」
我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好像心臟要從胸膛里跳出去。
好像被我自己親手塵封的感受,在今日終於要被人挖出來曬曬太陽。
我是在恐慌,還是在期待?
我 15 歲就結婚,在我們那個時代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結婚前,我連這個要與我共度一生的男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有娘告訴我,這男人出手很闊綽,彩禮給了 10 斤米,一頭牛。
娘說:「他花了那麼大的價錢把你買去,還不得把你當眼珠子似的護著?」
我心裡莫名有些恐慌,好像有什麼聲音在我心頭吶喊,但我說不出來,稀里糊塗的被塞進婚房。
村裡的三姑六婆聚在一起閒話家常時,總說我嫁得好,男人不嫖不賭,踏實能幹。
我低頭不語,她們便說我是害羞。
實則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那個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我陌生。
他不怎麼和我說話,最多交代一下有哪些活等著人干,衣服又刮破了要我縫,或是家裡的柴火不夠了要我去撿。
等意識到我好像不想結婚的時候,我的肚子早就已經像吹氣球似的大了起來。
而他發現我懷孕時,是欣喜若狂的,他第一次親了我,第一次叫我的小名,第一次夜裡不睡,抱著我講了一宿的話。
他側耳貼著我的肚子,閉眼聽著聲響,表情陶醉又痴迷。
我恍惚間有一種錯覺,和他結婚的好像不是我。
是我的肚子。
等到我第一胎落地,生了一個女兒,一切就都變了。
他罵罵咧咧的溺死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出門去喝悶酒,三天三夜也沒個著落。
我撐著剛生產的身子,不只要管自己的吃喝拉撒,還得把家裡的雞鴨豬牛都伺候好。
7
等他腳步踉蹌的回到家裡,帶回一身的酒味兒,我忍不住抱怨了兩句,他揚手便是一巴掌。
「你個賠錢貨!老子好吃好喝的供著你,連個帶把的也生不出來!」
就在三天前,這個男人曾匍匐在床邊,滿懷笑意的說著,以後會掙大錢,讓我當富太太,讓我享福,讓村裡人都羨慕。
我哭著跑回娘家。
可娘只把我往外推,爹更是放出話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早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娘皺著眉頭往屋裡瞟了一眼,卻也沒反駁這話,只壓低了聲音,繼續勸我:「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挨打的?」
「多大點事就回娘家,這不是讓村裡人看笑話嗎?趕緊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同村的女人也來勸我,她們叫我體諒,說下一胎一定會生個兒子,等生了兒子,一切就會好起來。
說著,她還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肚子。
我的肚子到現在還是刀絞一般的疼,她只輕輕拍拍我便打了一個寒顫。
我想跑。
可我在山裡轉了一天,最後暈倒在路邊。
我能跑到哪兒去呢?能跑出這座山嗎?
就算跑出去了,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只能回到那個『家』,做好飯,等著男人回來。
再後來,他開始喝酒,沒日沒夜的喝酒,喝醉的時候比醒著還多。
醉了就發酒瘋,對我拳打腳踢,肆意辱罵。
所有人都勸我忍,說生了孩子就好了,說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說我已經算好的了。
於是我也一遍遍在心裡告訴我自己,這也沒那麼糟,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