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響鈴完整後續

好似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夢想般笑得溫柔。

「這是你高三時候的生日願望，你忘了嗎？」

我的生日，在盛夏八月。

快高考之前，朋友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看著窗外，晃了晃腿。

隨口說了句：

「想要……一個大玩偶。」

安靜的午休時間。

身後卻突然傳來刷刷刷記筆記的聲音。

大概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原因。

高中和大學的校園展覽會活動都差不多。

高考結束之後的展覽會上。

也有一個打氣槍的玩具攤。

往年，這算是個冷門攤位。

可那年的氣槍攤卻圍了不少人。

我好奇地跟朋友去圍觀。

就看見謝絮掏了五百塊錢跟攤主買了那個機關槍一樣的氣槍機。

子彈跟不要錢似的噼里啪啦亂打。

他槍法爛，但靠著堆數量，很快打中了最高的八槍。

當時，他身邊好像還有一個人也在打。

那人槍法很好。

每打中一個都有圍觀的同學歡呼。

可惜謝絮搗亂，橫插一腳搶先拿走了最大的玩偶。

謝絮抱著自己的戰利品。

耀武揚威地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他停在我面前，趾高氣揚地問：「要不要？」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回答。

他就十分惡劣地低頭輕聲道：「要也不會給你這個醜八怪。」

說完。

他直接繞開我。

將大玩偶遞到了另一個女生的手裡。

又回頭幼稚地沖我挑釁地眨眼。

我看著謝絮，沉默無語。

就在這時……

身後一聲槍響。

那個人的最後一發氣槍子彈，射中了謝絮的胳膊。

槍的力道很小。

謝絮也不過是痛呼了一聲。

不過我卻看得很爽，乳腺都通了。

看著謝絮幸災樂禍地撂下一句。

「活該。」

頭也不回地離開。

14

這件事我印象並不深。

只以為是那個同學氣不過謝絮搗亂才開槍。

可現在經溫樹這麼一提。

我恍然大悟。

「當年那個跟他一起打氣槍的人是你啊？」

溫樹的表情變得有些落寞。

「嗯，但還是差一點，沒有把玩偶贏下來送給你。」

我用力摟著那毛茸茸的獎品。

仰頭在溫樹臉側印了個吻。

「那現在就是剛剛好，一點都沒差。」

展覽會結束。

我大搖大擺地抱著玩偶說要送溫樹回家。

因為我想借這個機會去告訴叔叔阿姨。

我喜歡溫樹，我願意跟他在一起。

走到別墅門口。

我和溫樹卻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謝絮砸爛了好幾個瓶子。

歇斯底里地問：「憑什麼取消我跟江鈴的婚約！」

「憑什麼讓那個聾子去娶她！」

聽到「聾子」兩個字。

溫樹下意識地握緊了我的手。

他抿著嘴唇，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我一直覺得謝叔叔謝阿姨是和善又講理的長輩。

謝絮這麼口不擇言，一定會被狠狠教訓。

可意外的是。

他們不但沒有出言阻止。

說出的話反而更加不堪入耳。

「你這孩子，心思也太單純了。」

「難道你沒看江家今年的財報？一個夕陽產業公司，能給咱們的助力本來就不多，正愁找不到體面的理由去退婚，現在正好，有個聾子給頂上了，你不但不高興還在這裡跟爸爸媽媽較勁，真是笨。」

我愣愣站在原地。

有些不敢相信聽見了什麼。

往日那些慈藹溫柔的印象在瞬間支離破碎。

溫樹再也忍不住。

他直接推開了門，將一張銀行卡甩在了茶几上。

謝家父母始料未及，被嚇了一跳。

看清楚來人後，臉上頓時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尷尬。

「小樹？你們……你們怎麼回來了？」

溫樹沒回應，冷著臉說道：

「這是你們給我的卡，我一分錢也沒動。」

「你們給我買的東西，全都在樓上房間裡。」

「現在事情就很好解決了，今天開始，我不再是你們的孩子，我還是我，我是溫樹。」

「你們視為包袱的江鈴，在我心中是世上無二的至寶，我會用我的全力去給她未來，不必你們多操心了。」

他的視線掃過在場眾人，冷笑了一聲，「謝樹，確實很難聽，我就叫溫樹，要好得多。」

他轉身，看向我時眼神早已恢復溫柔平靜。

「阿鈴，你相信我嗎？」

溫樹有跨越一切的能力，我相信。

我笑著點點頭。

又從溫樹身後探出腦袋來。

瀟洒地給謝家人留下一個中指。

「抱著你們的超雄兒子滾一邊去吧，這個又帥又有才的我就笑納了。」

15

我們家跟謝家隔得不遠。

走著就能到。

剛走不到半程，謝絮就追了上來。

他猛地從背後抓住我的手。

邊喘氣邊說：

「江鈴，你沒必要因為我爸媽的話真的就嫁給他，你要是願意，我們今天就去跟他們說清楚，說無論身份如何，我們兩個都還是會在一起。」

溫樹毫不客氣地撕開了謝絮的爪子。

擋在我面前，極力壓制著情緒。

「別靠近她。」

謝絮的氣焰絲毫沒有被打壓。

他皺著眉跟溫樹對峙。

「我跟江鈴從小一起長大，打打鬧鬧這麼多年的感情，現在不過是一點小矛盾，有你個聾子什麼事？」

謝家父母把謝絮慣成這狗樣子。

我可不慣。

我轉身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閉上你的臭嘴。」

謝絮抵著腮，怒極反笑。

「你為了他打我？」

「江鈴，你不會是真愛上一個聾子了吧？」

我另一巴掌差點要扇出去。

溫樹的動作比我更快。

一拳就把謝絮給揍趴在了地上。

他的忍耐到了極限。

連眼眶都泛著紅。

看見倒在地上的謝絮，仿佛在看一個仇人。

「謝絮，這世界上，你最沒資格叫我聾子。」

謝絮這個人，最要面子。

一旦丟了面，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對方的體面外殼也撕下來。

於是他莫名笑了起來，指著溫樹道：

「江鈴，你還不知道溫樹這耳朵是怎麼弄的吧？」

「他啊，幾年前就是我的手下敗將了，我不過是稍稍動了幾根手指頭，就讓他這輩子都是個半聾。」

謝絮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擦掉嘴角的血漬，偏頭看著謝絮的耳朵。

「哪邊耳朵來著？」

在看見我手中抱著的大玩偶時。

謝絮恍然大悟般拍拍手。

「對，右耳。」

「說到右耳我倒是又想起來了。」

「江鈴，你不記得他高三那會兒都窮成什麼孫樣了吧？」

「高考之後他為了幾百塊錢，到處找兼職。我有個朋友剛巧是開打孔店的，我就讓人用八百塊錢把他叫到店裡，騙他說給學員打孔練練手就能賺到這麼多錢。但其實，給他打孔的那個人是我。」

說到得意處，謝絮笑得更大聲。

「我戴著口罩和護目鏡，這傻子根本沒認出來。」

「怎麼樣，我打得好看嗎？」

「我去你大爺的！」我胸中突然騰起滿腔怒火和委屈，飛起一腳就要踹向謝絮。

溫樹一把將我摟在懷裡制止了我。

他同樣氣得發抖。

卻還在安撫我：「別衝動，我會收拾他的，一定。」

謝絮氣焰更囂張了。

「你收拾？你怎麼收拾？你不是忘了你揣著那八百塊錢回家的時候的事了吧？我來幫你回憶回憶，當時我找了好幾個人去堵你，原本你把錢再交出來就沒事了，可你這死心眼的非不撒手，我的人一時失手不小心把你打得耳膜穿孔。」

「可最後怎麼樣了呢？我不過是賠了點錢，而你，永遠是我的手下敗將。」

16

我掙脫了溫樹。

把謝絮揍得說不出話。

因為我想起來。

高考結束那年夏天的生日派對。

謝絮姍姍來遲。

還穿著一身穿孔師的衣服。

他得意洋洋地說自己找了個樂子人玩。

所以......

所以......

那天溫樹不肯放手。

是因為他想用這些錢給我買生日禮物——

那個在商場裡標價昂貴的，大玩偶。

情緒稍稍平復時。

我已經坐在了警局的調解室里。

溫樹跑前跑後替我聯繫好了人。

但是在給謝絮道歉這一環上，我跟他都始終不願意。

謝絮說到底也沒被我傷到哪。

不過都是一些皮外傷。

謝家父母來得倒是快。

抱著謝絮痛哭起來, 心疼得不得了。

溫樹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想來要比我更痛心。

他一言不發地握著我的手, 向我投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當警官再次提及要我們互相道歉算是和解時。

我再度拒絕。

「不行, 除非謝絮為他三年前做過的事情付出應有的代價。」

謝叔叔怒了，「我兒子一向乖巧，要為什麼付出代價？」

我冷哼道：「為溫樹的耳朵。」

謝叔叔謝阿姨瞬間不說話了。

原來。

他們也是知道這件事的。

謝阿姨長嘆了一口氣。

「都是一家人, 何必計較呢？再說，之前小絮就已經賠過款了，還要怎樣？」

我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就是欺負那時候溫樹沒錢請律師！」

一家人，三張臉, 同一顆髒心。

齊齊看著我。

有恃無恐的樣子。

「那如果現在還有我呢？」

調解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女律師走了進來。

坐在了我和溫樹的身邊。

「我是受溫先生委託的律師，鄭好。」

「接下來他和江女士的事情，我全權代理。」

17

鄭好是溫樹在一家公司實習時認識的法律顧問。

聽說她格外擅長跟一些權貴打官司。

一年要接不少的公益案件。

這次跟謝家的官司證據齊全, 案情明了, 對她來說不算什麼難事。

當我和溫樹走出警局時。

媽媽已經在門口等著我們。

她神情嚴肅，剛掛斷一個電話。

見我們走來, 她打開車門, 笑得勉強。

「走吧，爸爸在家等著。」

我爸忙得一年到頭見不著人。

這次居然把他也給驚動了。

我在車上做好了要跟我爸大辯論一番的準備。

可當我和溫樹走進家門時。

我爸只是說了一句：

「死老謝越老越糊塗！去打！花多少錢打官司都打！我呸，欺負我女兒女婿, 當我也死了嗎！」

媽媽站在我身後。

溫柔地捏了捏我的肩膀。

之後一段時間我才知道。

其實我爸也早就不想跟謝家綁定太深了。

我媽在警局門口的那通電話, 就是跟財務打的。

以確保跟謝家人撕破臉的這階段, 我們家依舊是一艘穩固而堅實的大船。

打官司是個持久戰。

這期間溫樹也沒閒著。

大四早早弄完畢業論文之後就進入了一家創業公司。

雖然每天都很累。

但依舊踐行著之前發工資的習慣。

基礎工資一月一發。

分紅獎金即到即轉。

我笑他死腦筋, 說等以後變成大老闆了直接把股份轉給我就行了。

溫樹還當真，愣頭愣腦地答應。

我的指令對他而言就像是發條一樣。

那天開始溫樹就忙得更誇張了。

兩天轉三個城市跑業務是常有的事。

他忙得忘乎所以。

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

溫樹曾經跟我說過。

當初他在醫院跟謝絮被抱錯之後。

謝絮的親生父母隨手把他丟棄在了路邊。

原本他的命運。

是跟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被凍死在雪夜。

可偏偏有奇蹟發生。

奇蹟的名字，叫溫肈爺爺。

爺爺撿到了他。

抬頭就看見了不遠處商場裡閃著白色燈帶的巨大聖誕樹。

「溫樹，你就叫溫樹吧。」

好在今年的平安夜。

溫樹還留在本市。

我們定了一家餐廳。

蛋糕是聖誕樹的樣子。

溫樹插蠟燭的動作有些笨拙。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 我也是第一次弄這個。」

比起蛋糕的儀式感, 溫肈爺爺更喜歡在這一天買平時捨不得吃的牛肉給溫樹做燉牛腩。

而爺爺走了之後, 溫樹更加不會給自己慶祝所謂生日。

所以二十二歲的溫樹, 才迎來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生日蛋糕。

於是我哄他：「聽說第一次吹蠟燭許願的人, 願望都會很靈噢。」

溫樹眼睛亮了亮。

他閉上眼睛。

虔誠地許願：「我希望江鈴心想事成。」

我又好氣又好笑。

「你怎麼就許這個啊？」

溫樹有些不解：「這對我來說, 就是最大最貪心的願望了。」

我擺擺手：「膽小鬼, 那好吧, 我來幫你許。我就希望溫樹創業成功發大財讓我管錢，還希望爸媽身體健康，還還還希望姓謝的一家子遭報應！」

18

不知道是第一次許願的人願望真的會比較靈驗。

還是人壞事做多了就是會遭報應。

第二年。

產業大盤震盪。

謝家遭受到巨大衝擊。

股票一路下跌。

禍不單行。

我們跟謝家的案子已經到了終審階段。

謝絮因故意傷人致人殘疾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謝絮進去那天。

我在距離他監獄最近的一塊可燃放煙花爆竹的區域放了一百響的滿天星。

放完開開心心回家時。

見到謝家的別墅里不停有工人進出搬家。

上去⼀問才知道。

⽼兩口已經把這套房⼦抵押給了銀行。

樂得我⼜去煙花⼚定了五百響。

又過了兩年。

溫樹的公司已經逐步走上正軌。

每天的營收都在以幾何倍數增長。

在他的獎⾦⾜夠買下我們⼩區的⼀套房子時。

溫樹依舊把這筆錢全數打給了我。

我開玩笑說道：「溫總，你的錢早就還清了，我還是不收了吧, 怪不好意思的。」

溫樹嚇得直接給我打來電話。

「為什麼不收？」

「你⽣⽓了？」

「還是不愛我了？」

我樂了。

「你這些年打給我的錢, 都不知道是當初我借給你的多少倍了。我這不是想著讓你⾃己留⼀點, 好增添點⽣活幸福感嘛。不然你每天苦哈哈的，一點存款都看不著，多可憐。」

溫樹堅定地回道：「能夠用盡全力去愛一個⼈，就是我能想到最幸福的事情。」

......

這小子。

幾年時間說話功力見長啊。

溫樹⻅我沒回應。

差點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跟幾年前那個冷得跟冰川一樣的⼈簡直聯繫不到⼀起去。

我只好把錢收下。

他這才⼼滿意⾜掛斷電話繼續吭哧吭哧去幹活。

⼜過了幾年。

公司掛牌上市。

溫樹十分莊重地帶著股份轉讓書和兩箱酸酸乳來到我家正式提親。

我爸點頭：「行，記得我⼥⼉愛喝什麼, 這就⾏。」

當天晚上。

溫樹那個好多年沒更新過的隱藏記錄貼再度更新。

【有江鈴在，溫樹的愛就不會⾛到窮途末路。】

如果說, 溫樹是一封未寄出的情書。

沒有地址，也沒有郵戳。

只在紙上不停寫著愛這個字。

每時每刻，每日每夜。

不在乎會不會被看見。

更不奢望會有什麼回應。

但就在某個平靜的、埋頭寫信的早晨。

我會叩響他書桌前的窗戶。

笑著說：

「我們結婚吧。」

「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