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很久的山寨直板手機。
我磕巴了下,「馬上開學了,我想……」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懊惱自己的不周全,半晌才問:「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怔愣住。
周先生已經幫我那麼多了呀。
何況,這只是一個藉口。
周屹川揉了揉眉心,從沙發上站起來進了書房,過了會兒,拿著一個手機出來。
前幾年的旗艦款。
是他當年創業成功時給自己的獎勵,看起來光潔如新。
他把那隻手機塞進我的手裡,機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現在。」他聲音低沉下去,像在克制什麼,「手機的問題解決了。」
周屹川沒戴眼鏡。
少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眼睛裡的怒意和別的什麼情緒,黑沉沉的,毫無遮攔地壓過來。
「給我一個理由。」
「那麼多兼職,為什麼要去賣酒?」
3.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喝多了會……」
周屹川的話突兀地斷在這裡,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難以想像如果今天自己沒有追出去,那個小姑娘會遇到怎樣的麻煩。
這還僅僅是打了個工。
如果她自己出去住呢?
陌生的鄰居。
不懷好意的商販。
蓄謀已久的地痞流氓……
他怎麼現在才想到。
……
我忽然覺得。
周先生好像在自責。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背,「小區附近的便利店都不要短期工,你不要難過,好嗎?」
「你不喜歡我賣酒,那就不賣了。」
周屹川的手指動了動。
但沒有抽走。
「在開學前,你就安穩住在這裡吧。」
我眼睛一亮。
「你不會趕我走了嗎?」
周屹川拿出備用的房門鑰匙。
「收好,以後晚上八點前必須到家。」
「手機里有我的號碼。」
「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打給我。」
我點點頭。
「還有。」周屹川走過來,拉住我的小指。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輕輕往反關節的方向掰了一下。
「下次有人再碰你,你就這樣掰他,用你最大的力氣。」
我眨眨眼。
周屹川微微用力:「記住了?」
我被他撥弄得發癢,不由得笑起來:「記住啦!」
周屹川不讓我賣酒,但也沒讓我閒著。
他最近在做跨境業務,有時候文件很多,翻譯不過來。
所以聘請我做他的翻譯。
每天兩百塊錢。
又過了幾天,他接到行業協會的酒會邀請。
他問我要不要去。
我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我不去。
我怕給周先生丟人。
周屹川說:「線下給我當一天助理,五百塊。」
我還是搖頭。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去的。」
可他總是知道怎麼讓我無法拒絕,他說:
「可是我需要你。」
我說:「真的?」
他揉我的頭。
「真的。」
酒會前兩天,周屹川病倒了。
連日的加班,加上窗外不停歇的雨,讓他的體溫直飆 39。
我嚇了一跳,拉著他就要往醫院跑。
「我不去。」周屹川面色發白,雙眼卻還緊盯著電腦,手指有些遲緩地點擊著。
「你都快到 39 度了。」我急得不行。
「一會兒就能下來了。」周屹川的唇因為缺水起了干皮。
「不行!」我少見地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周屹川有些愕然地看向我。
「現在就去醫院!」我又重複道。
「我真沒事。」他嘆了口氣,哄小孩似的朝我伸手,「你把水拿來,我再吃一顆退燒藥。」
「不行!」
在此之前,他已經吃了兩顆布洛芬。
體溫絲毫不見好轉。
不再徵求他的意見,這幾天我已經學會了使用打車軟體,自顧自地打上了去醫院的車。
「我真不……」
他的再一次抗議,被吞回了嘴裡。
他的兩頰被我捧住。
我用自己的額頭,緊緊地貼在了他的額上。
周屹川看見。
我的眼紅紅的,淚水將落未落:「求你了,周先生,你現在很燙。」
周屹川忘記了反抗。
他想,他大概真的要去一趟醫院。
問問醫生,為什麼他的心臟跳得有些反常。
打過吊針回家,周屹川總覺得睡得不太安穩。
他意識模糊地醒來。
果然,有人坐在床邊。
那個女孩累了一天,正抓著他的被角昏睡。
手指蜷縮著,因為前半夜不斷在換冰毛巾,而觸感微涼。
周屹川坐起來。
沉沉地看著她。
然後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指尖傳來溫良細膩的觸感。
沒有高溫的跡象。
周屹川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接著就聽見。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
「周先生……你真好……」
酒會那天,周屹川給我挑了件小西裝,又帶我去化妝店化了個精緻的妝。
他在會場上遊走,與不同膚色的人自如交談。
我就跟在他身後,偷偷挺著胸膛。
我可是周屹川的助理。
唯一的喔。
這時,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看起來不是與周屹川第一次見面。
「可以啊老周,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周屹川笑著與他碰杯。
他舉杯時看見我:「旁邊這位小美女是?」
「助理,楚雲。」
駱何將周屹川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唬唬別人也就算了,兄弟你也騙,這小丫頭片子成年了沒?」
周屹川眉頭皺了皺。
駱何立即吸了口氣:「我靠,衣冠禽獸!」
我其實挺想裝沒聽見的。
但是駱何的小聲是僅他自己可見的小聲。
我磨磨牙,忍不住維護道:「周先生才不是那樣的人!還有,我再有幾個月就成年了……」
周屹川怔了怔,仿佛這才想起來我沒成年。
是了。
在決定資助的時候,他曾看過我的身份證。
只不過年歲太久。
記不清了。
駱何看看我,又看看他。
食指快速點著周屹川:「還沒滿 18!你,26……差 8 歲!你這個老黃牛。」
沒等周屹川回答。
駱何一口悶了手裡的酒:「我特麼也好想吃嫩草!」
周屹川推了他一把:
「滾蛋。」
回家的時候,我專程取了趟快遞。
紙質文件袋裡,似乎只裝了一張薄薄的 A4 紙。
周屹川問:「這是什麼?」
我笑得神秘,故意拉長語調:「錄——取——通知書!」
「但是沒考上復旦。」我一邊拆封包裝,一邊有些鬱悶地說,「我真的努力了。」
【海城交通大學-金融專業】
我將那張通知書鄭重地遞給他。
「我沒辜負您的栽培,周先生。」
「以後,就不需要您的資助啦。」
周屹川接通知書的手頓了頓。
很輕地道:「好。」
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正常的音量。
他提高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好。」
我察覺到了周屹川格外的安靜。
「周先生,你……不高興嗎?」
他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錄取通知書的表面,校名燙金的幾個字,在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沒有。」周屹川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只是在想……」
「這很好。」
周屹川合起錄取通知書,遞還給我:「收好。」
4
隨著周屹川事業越來越好,我也逐漸到了要開學的日子。
周屹川把自己之前的車買了回來。
是一輛低調的沃爾沃。
可惜,在一眾父母送娃的人潮中,他這個實在有些年輕的「家長」還是過於扎眼。
在一連串好奇的目光里,他領著我走到報到處。
有幾個高年級的學姐正等在那裡。
其中一個學姐朝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引著我和周屹川往女生宿舍走。
「別人都是父母來送,你這是……」她在路上好奇地問。
我還在猶豫如何回答。
周屹川道:「哥哥。」
我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推著行李箱走的他。
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嗯,他是我哥哥。」
「真的嗎?」學姐眼中閃現驚喜,她壓著聲音,「你哥哥有沒有女朋友?」
我愣了愣,「沒有……吧?」
她的臉上帶著少女的羞澀:
「那……能不能把你哥微信推給我?」
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想給。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掉學姐的請求。
周屹川問我會不會鋪床、掛床簾。
我怎麼可能不會。
可是回頭看見學姐期頤的眼神。
我遲疑地朝周屹川搖了搖頭。
好在周屹川並沒有懷疑,只是弓著腰,在與他十分格格不入的、小小的宿舍忙碌起來。
臨走時,周屹川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裡面是這一學年的學費。
我看著那張卡。
一朵燦爛的金色葵花,圓圓的,像是個句號。
我搖搖頭,說我不要。
周屹川的目光帶著探究,正要說話。
「周先生。」我鼓起勇氣看向他,「你可以像以前一樣,每個月給我打錢嗎?」
我有些底氣不足,但想和他保持聯繫的心還是占了上風。
「我可以去打工,你每個月再給我五百塊錢就好。」
周屹川往外走的步子遲疑了下,「好。」
他拂了拂身上的塵土,獨自往校園外走去。
我想。
村裡人說環境能改變人是對的。
我到了城裡,也變壞了。
我明明之前已經想好,不再問他要錢的。
開學第一個月,我收到了七份情書。
有同班的,有隔壁系的,還有旁邊學校的。
說實在的,我挺迷茫。
我只是把周屹川這兩個月教我的東西用了。
待人接物、談吐、學識。
比起周屹川,我自覺是個拙劣的複印件。
但這已經足夠我在校園裡閃耀。
舍友拿著一個小信封進來,「云云,這次真不能怪我,他用盲盒賄賂我,我扛不住。」
我看了眼她周中淡粉色的信。
第八封。
舍友拆開信封,將信攤在我眼前,「你看看,你看看。」
我瞥了一眼。
開局第一句:
「楚同學,聽說你是貴州山村裡考出來的,沒關係,我不會嫌棄你。」
舍友也看見了。
她尬了一下:「說不定後面就好了呢?」
「你和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樣,雖然穿著打扮有點樸素,但底子不錯,我覺得很有改造空間。」
舍友:「……」
我瞧她一眼:「還往後看嗎?」
舍友心痛地看了一眼自己未拆封的盲盒,壯士斷腕般:「我這就還給他。」
這封無厘頭的信讓我莫名地想念周屹川。
他實在和這些男大學生們差距太大。
簡直是雲泥之別。
耳畔傳來舍友們的聊天聲。
「國慶了,你們都打算去哪玩?」
「我不打算玩了,我家就在蘇城,離家一個月了,怪想家裡人的。」
「還好我家就在海城,周末就能溜回去。」
我忍不住用指尖敲擊手機的玻璃螢幕。
「叮。」
它忽然響了一聲。
我連忙拿起來看。
【銀行卡到帳 10000 元。】
是周屹川帳戶轉來的。
我把他的微信頭像點開,復又關上。
再點開……
舍友忽然說:「楚雲呢?你國慶什麼安排?」
我嚇了個激靈。
微信提示。
【你拍了拍周先生】
沒來得及撤回,周屹川打來電話。
我心裡猛地一跳,拿著手機做賊似的跑到陽台才接。
周屹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錢收到了?」
「收到了,怎麼這麼多。」
「最近生意還不錯。」他語氣平緩,「而且剛開學,要買的東西多。」
明明夜風涼爽,我卻沒來由地覺得有些熱,扯了扯領口,才道:「謝謝周先生。」
周屹川好像恢復了些精神。
電話那邊傳來他放下水杯的聲音,然後是布料輕微的摩擦。
我能想像得到,他正坐在那張熟悉的沙發上。
「大學生活怎麼樣?」他問。
「挺不錯的。」我這樣說著,又想起舍友剛才的聊天,「就是國慶,舍友們都有安排,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期待周屹川的邀請。
但他只說:「沒關係的,學校裡面安全。」
我有些恨他的不解風情。
抿了抿唇,「我不方便回去嗎?」
周屹川頓了頓,說:「沒有。」
我隨口找了個理由:「我想把我的水杯拿到學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