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者意外破產,
我帶著全部積蓄上門報恩,
他深色冷清:「回學校去。」
可等他重回頂峰,
我決心離開時,
他卻居高臨下地擒住我下頜,聲音暗啞:
「不報恩了?小姑娘。」
1
「雞蛋別放油,單面。」
「牛奶不要煮沸,七十度。」
「盤子清水洗兩遍再盛。」
周屹川環著雙手,半倚在廚房的門框上,神色淡淡地提出各項無理要求。
我把煎好的太陽蛋和溫好的牛奶放在托盤裡。
端到他書桌旁的空位上。
蛋煎得剛好,邊緣微焦,蛋黃圓潤飽滿。
周屹川坐下,復又說:「你的呢?」
我搖搖頭:「我不餓。」
他沒說話,像是有些無奈,拿起叉子,將煎蛋分成兩半。
一半被他撥到了空盤裡,遞到我面前。
「吃。」
「嗯嗯。」我笑著點點頭,「你真好。」
周屹川注視著我,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嘆氣。
上個月,我沒有收到資助人每個月定期的打款。
經過多番打聽,我才知道這個驚人的變故。
他破產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我當時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坐了幾天火車趕到他家。
當時周屹約了中介,將房子託管變賣。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我背著包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去,「我,我有錢!」
我把布包打開,裡面放著五千塊錢人民幣,有百元的,也有五元十元的。
中介當場噗嗤笑出了聲,「小朋友,這些錢也就夠租一天。」
這、這麼貴嗎?
我看向周先生,試圖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否認來。
這才發現,周先生很高,小臂看著很有力量,也有點點凶。
他只是掃了一眼就認出我。
「怎麼沒上學?」他問。
我磕巴了下,「七月了,暑、暑假。」
再三確認我在海城沒地方住,周屹川計劃給我買回老家的車票。
「要坐火車,再轉兩趟大巴。」
「就到了?」他淡淡地問。
「就到我們隔壁縣了。」找到恩人讓我很開心,我呲著牙樂,「然後再走三公里土路……」
「好了。」他揉揉額角,「所以要多久才能到。」
「八天。」搶在他說話前,我又說,「我報的志願都在海城。」
意思剛花八天回去,要不了多久,又得花八天過來。
「那也得回去。」周屹川眼眸黑沉沉的。
我盯著他,他眼裡的堅定讓人有些害怕。
我有些慌了,從包里再次拿出那個布包,「回去也行,那你把這些錢拿上,這是我這些年攢的。」
「不用。」周屹川神色緩了緩,「我沒有那麼拮据。」
「你既不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又不要我的錢。」我的眼睛難以控制地紅了起來,「我這次跑這麼遠來找你,就是想報恩的,不行,我不走!」
然後我就死皮賴臉地留下來照顧周屹川了。
已經一周了喔!
在這一周里,他幾乎每天都會問我,要不要出去租個房子住。
換來的總是我的「不要。」
他有很多奇怪的要求。
像是半熟的雞蛋、按顏色分類的襪子。
他說他的衣服,有的可以用洗衣機洗,有的只能用手洗。
他每次說這些要求的時候,神情都很有趣。
好像覺得這些能難倒我似的。
但怎麼會!
周先生值得最好的。
所有衣服統統手洗。
嗯,才不是因為我不會用洗衣機。
周屹川新租的房子,在一個老小區里。
買菜回來時,巷子口傳來幾個女人聊天的聲音,由遠及近。
「哎,看見沒?聽說以前開豪車,現在還不是住我們這種地方。」
「聽說生意敗了,老婆也跟人跑了……」
「瞧見這個小姑娘沒,最近和他住一起。」
「我就說這有錢人人品都不行吧,都這樣了,還離不開女人。」
血液「嗡」地一聲衝上頭頂。
我捏著塑料袋的手指收緊,隨即掏出一個土豆,「咚」地一聲砸到其中一人的頭上。
「你們亂說什麼!他是我的資助人!」
在女人們一連串的哎喲聲中。
我看見了站在單元樓下的周屹川。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靜靜地望著這一切,目光沒有絲毫波瀾。
「楚雲。」
他的目光落在我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
招手:「回來了。」
我倔強地在原地沒動。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輕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直到在我面前停下。
周屹川接過我提著的菜,然後走到那群女人面前,將在地上滾落的土豆也撿了回來。
「你不是一直說,想嘗嘗我的手藝。」他這樣說著,不再回頭,逕自朝家門走去。
老小區里,八卦傳播得飛快。
我幾乎每天都在和他們干仗。
周屹川不理解我為什麼總是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氣。
他合起滿是紅綠色折線圖的筆記本電腦,沉默地看著碎碎念的我。
我忿忿地捶打著盆里的衣服:
「她們每天都在說你的壞話,說你資助我是別有用心,我真是聽不慣!」
他像是想到什麼,忽然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忽然貼近我。
在我的怔愣中,用腳背撥弄了一下我的小腿。
夏天,天氣很熱,我穿著短袖、短褲,小腿裸露在外面。
被粗糙的拖鞋表面滑過,痒痒的。
我抬頭望他:「你幹嘛?」
「我曾經很有錢。」周屹川眼神里透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殘忍的直白,「資助你,並不需要花費我多少的精力。」
我有些不解。
他眸子暗沉:「卻能收穫一個便宜的傻女孩。」
便宜。
這兩個字有些刺痛到我。
恍神的時候,周屹川又朝我走近了些,我的臉幾乎要貼在他的腿上。
他的目光刻意地掃過我的唇,又移開,落在我下意識攥緊的拳頭上,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報恩嗎?」
他居高臨下,意有所指。
「舔,會嗎?」
2.
舔?
舔啥?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掃過他拖鞋的鞋面上。
瞬間瞳孔地震。
他……
他不會是讓我給他舔鞋吧?!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潭似的眼睛裡。
周屹川的目光里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只有一片凍人的、等待執行的平靜。
不過,也許是我抬頭的動作太猛,碰到了他的大腿,他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做不到?」他冷笑一聲,像是已經提前預料。
我癟了癟嘴。
「也不是,就是……有點不衛生。」
「……」
不知道為什麼。
周屹川的臉色好像有點難看。
深吸了口氣,他從錢夾里取出五塊錢紙幣。
喉嚨像是塞滿了冰渣:「行,那你去買個棒冰。」
買個棒冰回家的功夫,周屹川又在看他的電腦了。
聽見我開門的聲音,只是稍抬眼皮,便收回視線:「買好了?」
我怕棒冰會化,一路跑得飛快。
「嗯嗯!。」
下一秒,我把剝掉塑料紙的奶油雪糕塞到了他的嘴裡。
周屹川愣了愣。
抬起頭看我。
我故作淡定地走到洗衣盆前:「你吃吧,我吃不慣。」
我只是個農村女孩。
要是沒有周屹川的資助,可能這輩子也走不出大山。
這麼貴的棒冰,給我吃太浪費了。
給周先生就好。
我在給周屹川洗睡衣。
他本來要自己洗,硬是被我搶了過來。
這種粗活怎麼能讓周先生干?
他的手是要翻書、按鍵盤的。
我這樣想著,搓衣服的力氣都更大了些。
「刺啦——」
周屹川的真絲睡衣被我搓了個洞。
我磕磕巴巴:「周先生,這、這睡衣你是在哪買的?」
周屹川頭都沒抬:「破了?」
「啊?」
我,我也沒說啊!
我慌忙把那件摸起來滑溜溜、很柔軟的睡衣塞到搓板底下:「沒有,不是,我是覺得手感很好,我也想買一件,多少錢啊?」
周屹川的眼神好像要透過鏡片穿透我。
他沉吟片刻:「五百。」
五百?
五百!
一件睡衣五百?!
我瞪圓了眼睛,我那件美羊羊的才二十五!
周屹川皺了皺眉,放緩語氣:「可能不到五百,我不清楚,是朋友送的。」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朋友送的。
無價之寶。
這下真得把我趕走了!
我好想原地暈過去。
周屹川看著我臉色變來變去,忽然想到這是個絕佳的趕我出去的機會。
他邁步過來,從水盆里提溜出那件墨藍色的真絲睡衣。
胸口的口袋處破了個指甲蓋大小的洞。
他看向面色慘白的我:「你明天就……」
「對不起。」我朝他鞠了個大大的躬,「我知道自己錯了,不應該這麼用力地洗您的衣服。我明天就出去打工,到時候給您買件一模一樣的,求您別趕我出去,我知道錯了……嗝……」
我越說越激動,臉色漲紅不說,還打了個哭嗝。
房間陷入詭異的沉默。
我能感受到周屹川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他好像想說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脊背上落下一隻溫暖的手。
他拍了拍我。
「別哭了,小花貓。」
雖然周屹川沒再提那件睡衣的事,但我總不能這樣厚臉皮。
我在兩條街外的夜市找了個兼職。
賣啤酒。
底薪四十,每賣一瓶,提成五毛。
老闆說一晚上輕輕鬆鬆就能賺七八十,要是努努力,上百也不是沒可能。
下午六點,周屹川在看財經新聞,我準時趕到夜市攤,換上賣啤酒的小裙子。
我拽了拽裙擺。
有點短。
不過算了,入城隨俗,老闆說賣酒的都這樣穿。
夜色漸濃,夜市的人愈發多了。
我抱著啤酒籃,在餐桌間推銷。
忽然,一隻粗糲而溫熱的手摸了一把我的大腿。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背後一桌坐了三個男人。
離我最近的好像什麼也沒做般,一張嘴,露出滿口黃牙:「喂,啤酒咋賣的?」
我有點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難道沒有摸我?
或者只是不小心碰到?
我抿抿唇:「三塊錢一瓶,是冰鎮的。」
「來一打。」那男人說。
我一下打起了精神,一打可是十二個!
一整打啤酒被擺上桌。
那黃牙率先倒了一整杯,推到我面前。
「來,小美女你也喝一杯。」
我沒有喝過酒。
正要拒絕。
就聽他說:「你喝這一杯,我再買一打。」
我一下猶豫了。
只是喝一杯就可以再賺 6 塊錢。
我的腦海里冒出周屹川的睡衣,還有他愛吃的五塊錢一支的雪糕。
我端起那個杯子,一飲而盡。
在四周一片的叫好聲中,我朝黃牙伸手:「給錢吧。」
黃牙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塑料凳:
「你坐下陪哥再喝幾杯,這算你小費。」
我下意識覺得不太對,拒絕說不了。
「就喝幾杯!」
沒成想,那黃牙忽然站起來,汗濕的手掌捉住我的手腕,往他身邊拉:
「我是看你一個小姑娘賣酒不容易,才照顧你生意,你怎麼不識好歹?」
我一下有些慌了。
是、是呀。
他剛剛才買了我兩打啤酒。
酒勁上涌,我的頭開始發暈。
既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黃牙的手愈發用力,將我又朝他身邊拉了些。
「她說了,不喝。」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
我倉皇回頭。
周屹川就站在兩步開外,夜市昏黃的光線被他挺拔的身影劈成兩半。
他沒看我,目光落在那隻抓著我的手上。
黃牙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住,下意識鬆了勁,但嘴上還硬:「你誰啊?少多管閒……」
周屹川伸出手,精準地握住了黃牙手腕的關節處,拇指微微一壓。
「嗷——」黃牙臉色一白,瞬間鬆手。
周屹川這才看向我,視線落在我臉上,又極快地掃過我泛紅的手腕和短得過分的裙子。
看、看什麼啊。
我有種做了錯事,被老師抓現行的感覺。
「過來。」他說,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不容置疑。
我挪到他身邊。
鼻尖聞到他 T 恤上洗衣液的味道。
神經嗡地鬆了下來。
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緊張到眼睛酸脹,好像下一刻就能流出淚來。
換回自己的衣服,周屹川一路無言地帶我回家。
直到打開房門,暖光傾瀉到我們身上。
他在沙發上坐下,問:「為什麼要去賣酒?」
是質問的語氣。
我站在門口,又有些想哭了。
我想賺錢。
但我不想讓周屹川知道我是為了他。
我怕他有壓力。
所以我說:「我想買手機。」
周屹川問:「你沒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