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我也去了。
我不是去送祝福的,我是去取證的。
律師說,如果能拍到他們揮霍無度或者大額資產轉移的證據,對老宅的官司有幫助。
我戴著假髮,戴著口罩,坐在角落裡。
婚禮擺了幾十桌酒席,立著鮮花拱門,爸媽穿著新衣服,坐在主桌上接受親戚們的恭維。
「哎呀,老林啊,你對這個外甥可真是沒話說,親兒子也就這樣了!」
「是啊,把自個兒房子都過戶給外甥結婚,這胸襟,一般人比不了!」
爸爸喝得紅光滿面,擺擺手:
「應該的,應該的,浩浩沒爹,我這個姨父就是爹!」
然而敬酒環節,張麗換了一身敬酒服出來,卻一直板著臉。
走到主桌時,媽媽拿出一個紅包遞過去:
「麗麗啊,這是改口費……」
張麗沒接,而是冷冷地問了一句:
「姨媽,聽說這酒席錢還沒結?酒店經理剛找我爸要錢,說是你們答應付的?」
媽媽愣了一下:
「啊?這……買房把錢都花光了,浩浩說他手裡有彩禮退回來的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浩。
王浩眼神躲閃,結結巴巴:
「那……那錢……我拿去理財了,暫時取不出來……」
「理財?」
張麗的聲音陡然拔高。
「王浩!昨天我還看見你在手機上玩那個博彩遊戲!你是不是把錢輸光了?!」
舅媽趕緊衝上來捂張麗的嘴:
「哎喲祖宗!大喜的日子說什麼呢!肯定是有誤會!」
「誤會個屁!」
張麗一把推開舅媽,從包里掏出一張信用卡帳單甩在王浩臉上。
「這是剛才寄到新房的帳單!你透支了八萬!全是網絡賭博!」
「房子是你們的沒錯,但這日子沒法過!這婚我不結了!」
張麗當場把頭紗一扯,扔在地上,拉著她爸媽就走。
「走!回家!這家人就是個無底洞!」
「麗麗!麗麗你別走啊!」
表哥慌了,衝上去拉扯。
張麗她爸回身就是一拳,打得表哥鼻血橫流。
場面失控,桌子被掀翻,酒瓶碎了一地,親戚們看笑話的、勸架的亂成一團。
媽媽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爸爸站在一片狼藉中,看著那個為了「面子」操辦的盛大婚禮變成了全城的笑柄,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我在角落裡,看著這場鬧劇,按下了手機錄像的停止鍵。
8
婚沒結成,房子卻已經過戶了,錢也花光了。
爸媽沒地方住了。
原來的房子已經過戶給王浩,房產證上只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
現在婚黃了,王浩整天在新房裡酗酒砸東西。
爸媽帶著舅媽,小心翼翼地搬進了那套過戶給王浩的三居室。
舅媽以「浩浩心情不好需要靜養」為由,霸占了帶陽台的主臥。
王浩自然住次臥。
剩下的,只有一個只有20平米的北向書房,只能放下一張上下鋪。
舅媽買了個上下鋪,指著那房間說:
「姐,姐夫,你們就委屈一下。這房子已經是浩浩的了,房產證上寫著名字呢,你們將就住吧。」
爸爸看著那鐵架床,氣得渾身發抖:
「這房子本來是我們的!我是為了浩浩才過戶的!憑什麼讓我住書房?!」
正在喝酒的王浩猛地把酒瓶砸在牆上,玻璃碴子飛濺。
「為了我?!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這就是我的房子!」
「不想住就滾!本來都要結婚了,就是因為你們沒本事,沒把酒席錢付了,」
「害我在麗麗面前丟人!」
「你們賠我老婆!賠我老婆!」
他衝過來,推搡著爸爸。
爸爸畢竟年紀大了,哪裡是表哥的對手,被推得一個踉蹌,撞在門框上,腰都要斷了。
媽媽哭著去扶,卻被舅媽一把拉開。
「哭什麼哭!真晦氣!」
「浩浩說得對,要不是你們沒本事,那個張麗能跑嗎?」
「既然住進來了,就得守規矩。以後家裡的水電費、物業費你們交,衛生你們搞,飯你們做。」
「我們孤兒寡母的,沒收入,你們有退休金,不養我們養誰?」
從那天起,爸媽淪為了家裡的保姆和提款機。
我在朋友圈裡,偶爾會看到親戚轉發媽媽發的動態。
以前全是歲月靜好的插花、旅遊。
現在,全是凌晨四點起來熬粥、滿手凍瘡洗衣服的慘狀。
配文往往是:「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而我,在身體康復後,徹底屏蔽了這些干擾。
我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憑著之前的項目經驗和那股子「死過一次」的拼勁,很快坐上了主管的位置。
我買了輛代步車,周末去周邊自駕,養了一隻貓。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是林佳嗎?你父親林建國在街頭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搶救,家屬趕緊過來。」
我愣了一下。
街頭暈倒?他不是應該在房子裡,享受他好外甥的孝順嗎?
9
趕到醫院時,急診室外亂鬨哄的。
媽媽披頭散髮,穿著一件起球的舊毛衣,腳上的鞋都不一樣,顯然是跑出來的。
她正抓著醫生的袖子哭喊:
「醫生,求求你救救老林啊!我就這麼點錢了,真的沒有了……」
醫生一臉為難:
「家屬,病人是腦溢血,情況很危急,必須馬上手術,這五千塊錢連押金都不夠啊。」
「錢呢?你們家其他人呢?」
媽媽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只是絕望地哭。
看到我走過來,她眼中一亮,撲到我面前。
「佳佳!佳佳你救救你爸!」
「他快不行了!嗚嗚嗚……」
我扶著她問道。
「怎麼回事?王浩呢?舅媽呢?」
提到這兩個名字,媽媽的眼裡閃過怨毒和恐懼。
「畜生……都是畜生!」
原來,那天爸爸因為實在忍受不了每天吃剩菜剩飯,想用自己的退休金去樓下買碗牛肉麵。
結果被王浩看見了。
王浩最近賭癮又犯了,正缺錢,看到爸爸手裡有現金,上去就要搶。
兩人推搡之間,爸爸被推倒在馬路牙子上,當場就不省人事。
王浩一看闖禍了,不僅沒打120,反而把爸爸口袋裡的幾百塊錢搶走,撒腿就跑了。
舅媽更是把門一鎖,裝作不在家。
最後還是路人報的警。
「佳佳,以前都是媽不對,媽豬油蒙了心……」
媽媽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你爸這次要是沒了,媽也不活了……你出錢救救他吧,那也是你親爸啊!」
我看著手術室亮起的紅燈。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恨嗎?當然恨。
可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父親,如今落得被親手養大的白眼狼害的下場,我又覺得無比荒誕。
「手術費我出。」
我拿出卡,遞給護士。
媽媽眼裡迸發出光亮:
「謝謝佳佳!還是女兒好!還是親生的好啊!」
「別急著謝。」
我打斷她。
「這錢算我借你們的,要打欠條。還有,我只出這一次搶救費。」
「根據法律規定,對於有重大過錯、未盡撫養義務的父母,子女只需承擔最低贍養義務。」
「後續的康復費、護工費,我一分都不會出。」
手術很漫長,爸爸命保住了,但偏癱了。
半邊身子動不了,嘴歪眼斜,話也說不利索。
出院那天,我沒去接。
媽媽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語音,罵我狠心,說我不管親爹。
我只回了一句:
【找王浩,房子給了他,車子給了他,從小到大的愛都給了他。現在該他回報了。】
媽媽沒辦法,只能把爸爸帶回去。
可是,那裡的門鎖已經換了。
王浩跑路了,為了躲賭債,也為了躲這個癱瘓的姨父。
舅媽也不見了。
媽媽推著輪椅,在寒風中敲了半天的門,最後只能找開鎖匠撬門進去。
然而,屋裡已經被搬空了。
電視、冰箱、洗衣機,連窗簾都被扯走了。
只剩下一地垃圾,和牆上用紅油漆寫的「欠債還錢」。
原來,王浩不僅賭博,還借了高利貸,填的是這套房子的地址。
爸爸坐在輪椅上,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怪聲,渾濁的眼淚流了滿臉。
媽媽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10
日子過得飛快。
拆遷房的官司終於宣判了。
法院認定當年的贈與協議因未履行附帶義務且存在欺詐性質,予以撤銷。
那兩套爺爺留下的拆遷房,重新回到了我的名下。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我獨自去了新小區。
我請人重新裝修了其中一套,把它租了出去,租金每個月打到我的卡上。
另一套,我自己留著偶爾來住。
至於那對住在空殼房子裡的父母,我每個月會固定打過去六百塊錢。
多一分都沒有。
聽說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慘。
因為沒有家具家電,冬天沒暖氣,夏天沒空調。
媽媽為了省錢,去菜市場撿爛葉子。
還要照顧癱瘓的爸爸,給他擦身、喂飯、倒尿盆。
以前那個連碗都不洗的林太太,現在雙手全是裂口,背也駝了,頭髮全白了。
鄰居們都躲著他們走,因為高利貸的人隔三差五就上門潑油漆、堵鎖眼。
後來有一天,巡捕聯繫了我。
王浩被抓了,因為涉嫌詐騙。
他在外地流竄,專門騙那些想結婚的大齡剩女,騙財騙色。
最後被一個受害者的哥哥打斷了腿,扭送到了派出所,判了十二年。
舅媽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瘋了,整天在街上瘋跑,最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至於我爸媽。
在被高利貸逼得沒辦法後,那套寫著王浩名字的房子也被法院拍賣還債了。
他們無家可歸。
社區聯繫我,希望我能安置他們。
我沒有把他們接回家,給他們在遠郊找了一家養老院,盡到了法律義務。
送他們進去的那天,我見到他們。
時隔一年,簡直認不出來了。
爸爸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輪椅上,身上散發著一股尿騷味。
媽媽無比蒼老,眼神渾濁呆滯。
看到我,爸爸激動得渾身顫抖,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佳……佳……回家……」
媽媽也哭了,抓著我的衣袖不肯鬆手:
「佳佳,媽知道錯了,你帶我們走吧……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我拂開她的手,幫她理了理頭髮。
「媽,這裡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管。」
「我工作忙,還要避嫌呢,畢竟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是外人。」
「你們就在這兒安心養老吧。」
「對了,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爺爺留的兩套拆遷房都回來了,現在一套出租,一套自住。」
「不過這跟你們沒關係了,那是爺爺留給我的。」
聽到這話,爸爸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喘息聲,死死盯著我,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是悔恨?是不甘?還是憤怒?都不重要了。
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了媽媽的哭嚎。
走出養老院的大門,陽光正好。
爺爺,您看到了嗎?
您的佳佳,把家守住了,也把自己的人生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