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兒子再次說讓爸爸給他換個好媽媽時,我沒有像以往一樣提醒老公應該糾正。
我就站在車外,看他們興致勃勃地聊,什麼樣的眼睛、什麼樣的嘴,甚至連頭髮長短顏色都聊完了。
兩人才發現我沒上車。
老公皺眉:「急著去醫院呢,媽中風離不了人,你還磨蹭什麼?」
兒子撇嘴:「媽媽怎麼什麼都做不好。」
他倆連嫌棄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我忽然徹底死心了。
「江明遠,離婚吧。
從今天起,你兒子的壞媽媽下線了。
你家的免費保姆下戶了。
你沒用的老婆……正式下崗了。」
我轉身就走。
他頓時火了:「孩子開個玩笑,你發什麼瘋?媽還在醫院等著呢!」
「那就讓她等著去吧。」
我連頭都沒回。
不是瘋了。
我好像……重生了。
1
昨晚,婆婆突然中風。
老公說出差趕不回來。
我一個人把她送到了醫院。
從 ICU 搶救到送回病房,我累得渾身是汗。
一刻也沒能閉眼。
直到中午,護士說我臉色白得嚇人,專門幫我找了個摺疊椅,我才打了個盹。
這一盹,我就做了個嚇人的噩夢。
醒來想起下午是東東幼兒園家長會。
昨晚拜託妹妹把東東帶走時,小傢伙有點害怕。
見面我得好好安慰一下他。
我胡亂地用水洗了把臉,連衣服都沒得換就趕去了幼兒園。
家長會很長,好多家長上台分享各種心得,可是我只想睡覺。
好不容易熬到家長會散場,我強撐著蹲下身想拉東東的手。
他猛地一甩,撅著嘴退了兩步。
「媽媽,下次……能不能讓爸爸來?」
我愣了愣:「怎麼了,東東?」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帶著惱火:「苗苗的媽媽是醫生,穿白大褂。
新新的媽媽是老師,裙子特別好看。」
說完眼圈就紅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時老公的車正好滑到門口。
他看見東東的表情就樂了:「喲,我寶貝兒子怎麼不高興啦?誰惹你了?」
「還不是媽媽……」東東踢著石子,「別人的媽媽都好看又能幹。
就我的媽媽只會做飯,穿得也難看……」
我喉嚨發緊。
我確實用了很多時間在給他做飯上。
他是早產兒,自生下來,脾胃虛弱。
我為了他專門學了專業的營養課程,反覆研究食譜藥膳,才給他調理好了一點。
沒想到這竟變成了糟點。
老公哈哈一笑,順手揉了揉東東頭髮:「你媽不就那樣嘛!
得了,下次老爸來,保證讓你有面子。
別不高興了。」
東東立刻撲進他懷裡,扭頭瞥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還是爸爸好。
怪不得你出去吃飯都不帶媽媽。」
老公表情僵了一下,趕緊用摸頭掩飾過去。
東東又沖我嘟囔:「下次……你來接我時站到那棵大樹後面。
別在幼兒園門口等我。
不然別人都知道你是我媽媽了。」
他頓了頓,忽然仰頭對老公說:「爸爸,你就不能給我換個好媽媽嗎?」
「寶貝兒想要什麼樣的?」老公接話,「老爸給你換,上車再說。」
「我要那種漂亮阿姨,還讓我隨便吃薯條吃雪糕、隨便我看奧特曼……」
兩人嘻嘻哈哈,完全當我不存在。
我就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這些話,這場面,竟和我中午的夢一模一樣。
2
夢裡,我忙了一輩子。
伺候中風婆婆二十年。
每天五點起床給一家子備飯。
晚上十點多全家休息了,我再收拾家拖地。
東東從小學陪讀到留學,後來還帶大他的女兒。
最後我在菜場門口暈倒,撞在了青石上。
路人把我送醫時,老公在陪小助理挑禮物,兒子在酒桌上給領導敬酒。
這些事都比在醫院搶救的我更重要。
等到他們忙完重要的事趕去醫院時,我手術已經做完了,在 ICU 觀察。
醫生說腦部淤血沒有完全排出來,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醫生是按照最壞的情況說的。
他們對視了一眼便道:「放棄搶救,順其自然吧。」
醫生吃驚道:「這還沒到放棄的時候吧?」
「我們不想她受苦了。」
他倆幾乎異口同聲。
他們簽了「放棄積極治療」的申請書。
葬禮上人人都嘆:「她呀,就是沒享福的命。
老公能掙錢,兒子有出息。
她一輩子都不知道賺錢的辛苦,還這麼早死。
還不是自己沒福氣享福?」
我僵在原地。
實在太真實了。
「發什麼呆?」老公突然喊了一聲,「趕緊上車,堵這兒像什麼話。」
他不耐煩地催我。
我沒動,還在想著。
若真是夢,他和東東的對話為什麼和夢裡一模一樣?
難道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很多次這種對話。
我很介意,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一時不能確定。
這時東東也不耐煩了。
他對我喊道:「你去給我買了那個模型,我就讓你跟我一起坐後排。」
我順著他的手指,目光落在路邊兒童店的櫥窗上。
那裡貼著促銷海報:「直升機模型 68 元!」
我腦袋有瞬間的空白。
夢裡,東東哭鬧後,也是要求我買這個模型哄他,也是 68 元。
我衝進商店。
「老闆,這個促銷是從哪天開始的?」
老闆熱情道:「今天啊。這個之前是 98 元的。
今早剛換的促銷海報。沒騙你!」
我渾身冰冷。
海報是今天剛貼的,我不可能提前夢見。
除非我經歷過。
那就說明,我不是做夢。
我是……重生了。
寒意一瞬間席捲了全身。
3
「真生氣了?」老公皺眉:「都是說來哄小孩子的。
你還能跟孩子一般見識?」
我就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他沒了耐性:「多大年紀了,說兩句還鬧脾氣。趕緊上車!」
東東也跟他一般:「喂,都說了,你去給我買了那個飛機。
不然今晚我絕不喝牛奶了!」
他喊我「喂」!
我涼透的心,像是又被插了一把刀一樣疼。
想起我在醫院搶救時,他差不多快半夜才到醫院。
護士埋怨說,患者這麼嚴重的情況,家屬怎麼這麼晚才來。
他漠然道:「我又不是醫生,來了能幹什麼?
專業的事兒交給專業的人干不對嗎?」
醫生讓他給我簽手術同意書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他們父子倆在那裡商量。
「我媽沒有醫保,ICU 一天得一萬,全自費。」
「植物人還得請護工,各種麻煩,就算醒過來也沒什麼用了。」
倆人一起找到醫生,說不想讓我受苦,放棄救治了。
我忽然想起他三歲時,舉著半塊糖非要塞進我嘴裡的樣子。
可是現在他臉上對我的漠然之色,與二十年後在 ICU 外如出一轍。
我忍著眼淚道:「我不是你媽媽。
你讓你喜歡的人當你媽媽吧。」
4
東東高興地大喊:「好啊,我沒有壞媽媽了!
爸爸,你快帶我去見上次的漂亮阿姨。」
江明遠趕緊捂住他的嘴。
我差點笑出了聲。
原來都帶東東見別的女人了。
而我還傻傻地伺候他們全家,還給他媽端了一晚的屎尿。
江明遠心虛道:「別聽孩子瞎說。上次是遇到同事,買了點零食給他。
他就記住了。」
我冷笑道:「就是你帶他出去玩了半天,回來就腹瀉那次吧?
那個漂亮阿姨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他不能吃冰的嗎?」
他帶東東不過是出去了一下午,就讓他足足住了一個星期的院。
江明遠強辯道:「我不讓他吃,那他也得聽啊。」
是啊,他永遠是那個順著孩子、理解孩子的開通的好爸爸。
我就是那個處處掃興的壞媽媽。
算了,反正他倆我都不要了,隨便他們怎麼想。
「江明遠,我們離婚吧。」
老公拉下了臉。
「說兩下得了,還沒完了。
離婚離婚,你以為我還怕你離婚嗎?
離了我,你還能幹什麼?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也就是我能忍著。
你換個男人試試。」
我氣笑了。
原來我這些年的全心付出,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
「好啊,江明遠,不過是換個男人,試試就試試。」
5
江明遠臉都綠了。
「我沒時間在這等著你發神經丟人現眼。
我今晚有應酬,媽那邊你還得趕緊過去。」
我看著老公的臉,冷冷道:「我說要離婚,看來你是聽不懂啊。
那我換個說法。
你家的免費保姆辭職了!」
「別蹬鼻子上臉!
你不上車就自己去醫院,我沒工夫跟你矯情。
你今天不去伺候好我媽,明天就離婚!」
「好,明天民政局門口見。」
我轉身就走。
身後,東東突然問:「媽媽不去醫院,爸爸真離婚嗎?」
江明遠篤定的聲音:「你媽肯定會去。你奶那脾氣,你媽敢不去嗎?」
「哼,她不去,我以後就再也不吃她做的飯,也不讓她接我了。」
呵呵,爺倆在壓榨我這個方面,都是高手。
老公猛踩油門。
汽車從我身旁揚長而去。
我強撐著看著那車轉個彎不見了。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東東,這是媽媽最後為你流的淚!
我想好好想想下一步打算,便去酒店開了房間。
以為與自己曾經最愛的人斷舍離會痛不欲生。
可是我太累了。
我還來不及悲傷,倒頭就睡過去了。
半夜,我的手機突然響個不停。
6
我條件反射般從床上彈坐起來接通電話。
護士急促的聲音:「是郭秀蘭家屬嗎?請儘快來醫院!」
我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說:「我這就……」
腳踩到地上的那一刻,我一下子醒過來了。
「不好意思,請你聯繫患者的兒子江明遠。
我也留了他的電話。」
「你說的是江明遠先生是嗎?
他說他不在本地,實在過不來。
讓我們聯繫你,他說你會處理。
你們這些家屬真是太過分了。
患者是什麼情況你們不清楚嗎?
怎麼能扔她一人在醫院呢?
她現在屎尿滿身滿床的,同病房的患者都抗議了。」
護士語氣透著無語。
我捏著手機,指尖發白。
前世也是這樣。
每一次婆婆有事,江明遠永遠是走不開、去不了。
而我,永遠必須立刻、馬上出現在那裡端屎端尿。
記得有一次,婆婆便秘嚴重,我戴著手套忍著噁心,一點點幫她摳出來。
她轉頭卻對來探病的親戚訴苦:「我這媳婦,笨手笨腳的,弄得疼死我了。
應該是嫌棄我這個老太婆,故意使大力氣。壞心眼著呢!」
江明遠也附和著說,東東媽就那水平,媽你就別跟她計較了。
江明遠的小助理林清音提著個果籃進來,她立刻笑得滿臉菊花。
林清音給她端了一杯水,她立刻連聲道謝。
我日夜照護她,沒落下一個好字,沒聽到一聲謝謝。
前世,我看在江明遠和東東的份上,並沒計較。
想著一個老人,天天臥床,挺可憐的。
現在想想,她哪裡可憐?
是我可憐才對。
她當時就已經知道林清音是江明遠的小三了。
她一邊讓我當牛做馬伺候她,一邊幫著江明遠瞞著小三,還天天在東東跟前說我這不好那不行的。
我當她是長輩,她當我是冤大頭。
越想越氣。
我若再去醫院,我都得說自己賤!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下滿腔怒火:「不好意思,護士小姐,我也不是什麼家屬。
我是他們家的保姆。
不過我已經辭職了。
麻煩您再聯繫一下江明遠先生。
他的母親,請他自己負責。」
「啊?這……」護士顯然懵了。
背景音里,江明遠的媽媽在那罵著:「我兒子養著你,你敢不過來?
快給老娘滾過來!」
她都口歪眼斜了,還那麼氣勢十足。
偏偏口齒不清楚,娘字說得像個狼字。
「快給老狼滾過來?」
還真挺貼切。
我笑出了聲。
護士顯然放的是免提。
我聽到她氣急敗壞地說:「你個沒教養的還有臉笑?
護士,這是我兒媳,就得讓她來。」
護士無奈道:「她不來,我還能把她綁來?
你趕緊聯繫你兒子吧。」
我笑著說:「好心勸你一句,動氣容易猝死喲。」
「你這小婊……啊……」
我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讓你的好大兒和好三兒好好照顧你吧!
7
掛了電話。
世界清靜了。
我在床上躺成了一個大字。
有多久沒這麼輕鬆自在了呢?
我日日想著別人,早就忘了還有自己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四肢百骸都覺得舒泰了。
和江明遠,不可能再走下去了。
他肯定不想離婚。
因為現在他還沒有把握會讓林清音嫁給她。
同時,他也需要一個人打理家庭,照顧老人孩子。
他最希望的,便是里外共存。
想享齊人之福的男人,真是不分朝代啊。
我不想與他再糾纏。
雖然前世他後面年薪八位數,但現在也只是個部門經理。
我們的家庭財產還是有限的。
我費再大的力氣,不過是多掙回十萬八萬。
與我的人生相比,屬實算不得什麼。
房子我不想要了,有點噁心。
那就拿走存款好了。
可是那個噁心的男人必不會那麼輕鬆如我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