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一台小小的、永不停歇的治癒馬達。
通過身體的接觸將一股溫暖的震動……
源源不斷地傳遞到我的心臟。
它溫暖而柔軟的身體,像一個滾燙的小火爐。
貼著我冰冷的皮膚。
我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它。
它沒有反抗。
只是把頭往我懷裡埋得更深了。
我愣住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不想在花花面前哭。
不想在這個唯一能給我帶來慰藉的小生命面前。
展露我的脆弱。
我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
對花壇上的貓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得走了。你……你快吃吧。」
說完,我狼狽地轉過身。
想立馬逃離。
可身後傳來喵嗚聲。
是花花。
它跳過來蹭我的褲腿。
那雙眼睛就看著我。
好像在說「沒關係,我在這裡。」
我蹲下身子,抱起它,無聲地痛哭起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干。
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我抬起頭,看到花花正仰著臉看我。
它伸出粉色的舌頭。
輕輕舔了舔我手背上的淚痕。
那一刻,我感覺我那顆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
被這個小小的生命,溫柔地縫補了起來。
我吸了吸鼻子,對它擠出了一抹笑意。
「謝謝你,花花。」
它「喵」了一聲。
作為回應。
8
那天晚上,回到家。
有了花花的安慰,我好了很多。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論壇的特別關注提醒。
ID「胡同一枝花」,又更新了。
我點開,
卻在看到內容的一瞬間。
淚如雨下。
「緊急求助!咪的兩腳獸好像要碎掉了,怎麼辦?在線等!萬分火急!」
「今天,雷神哭了。本喵把肩膀借給了她。兩腳獸,真是脆弱又麻煩的生物。但是……她的眼淚,好燙。」
下面有條評論問:「樓主,你不是不喜歡雷神的嗎?」
貼主回覆:
「本喵只是在進行一項關於『人類鹽分攝入過量對淚腺影響』的課題研究!」
看著這死要面子的回覆。
我破涕為笑。
這個口是心非的小傢伙。
真是可愛到犯規。
9
和花花的關係日益親密後。
我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想給它一個家。
這個想法像一粒種子。
在我心裡迅速生根發芽。
我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花花,跟我回家吧。
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再讓你一隻貓……
在寒風裡思考喵生了。
10
我知道自己經濟狀況不佳。
但一想到花花要在寒冷的冬夜裡獨自忍受飢餓和孤獨。
一想到它可能會遇到壞人或者別的危險。
我的心就揪成一團。
我可以再節省一點,再多接幾個單子。
只要能讓它有一個溫暖的窩。
不再流浪,一切都值得。
但這個想法……
很快就遭到了現實的迎頭痛擊。
周末那天,我帶著新買的羊毛氈戳戳樂,準備去花園裡陪花花。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安安靜靜地待一個下午。
還沒走到老地方,就聽到一陣喧鬧聲和貓咪悽厲的尖叫聲。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沖了過去。
只見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拿著樹枝。
把花花圍堵在一個角落裡。
不停地戳它、嚇唬它。
花花被逼得退無可退,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弓著背。
發出威脅的「哈氣」聲。
但那聲音里,明顯帶著恐懼和無助。
「打它!打它!看它還敢不敢撓人!」
為首的一個小胖子叫囂著,手裡的樹枝狠狠地朝花花抽了過去。
「住手!」
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兩個字,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一把將那個小胖子推開,張開雙臂。
將花花護在了身後。
那幾個小男孩被我嚇了一跳。
「你誰啊!多管閒事!」
小胖子不服氣地嚷嚷。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在虐待動物!」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
「你們的父母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欺負弱小!」
也許是我臉上的表情太過兇狠,那幾個孩子有點怕了,但嘴上還不饒人:
「它撓了我!你看!」
小胖子舉起手背,上面果然有幾道淺淺的抓痕。
「它為什麼撓你?如果你們不先去招惹它,它會無緣無故攻擊你們嗎?」
我厲聲質問。
「我們……我們就是想跟它玩玩……」
另一個瘦一點的男孩小聲說。
「玩玩?你們管這叫玩玩?」
我指著縮在我身後瑟瑟發抖的花花。
「你們的快樂,建立在它的痛苦和恐懼之上,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玩』?現在,立刻,給我道歉!」
我平日裡是個連跟人吵架都會臉紅的人。
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渾身長滿尖刺的鬥士。
身後那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
就是我的底氣。
幾個孩子被我的氣勢鎮住了。
面面相覷,最後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對不起」,然後一溜煙跑了。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我轉過身,蹲下來,想看看花花有沒有受傷。
它還處在驚恐之中,身體繃得緊緊的,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即使看到是我,它也沒有立刻放鬆下來。
「沒事了,花花,沒事了……」
我放柔了聲音,慢慢地伸出手,想安撫它。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它的時候。
我看到了。
在它脖頸後方的毛髮深處。
有一圈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那裡的毛髮比別處稀疏,顏色也更深一些。
那是一個項圈曾經存在過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個小傢伙。
它曾經有過主人。
它曾經也被愛過,被起過名字。
戴上過象徵歸屬的項圈。
然後,它被拋棄了。
11
被它曾經最信任的人拋棄。
所以它才會那麼警惕,那麼嘴硬心軟。
而剛才那幾個孩子的行為。
無疑是揭開了它早已結痂的傷疤。
讓它再次回想起了被人類傷害的恐懼。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把將它摟進懷裡。
這一次,
它劇烈地掙扎了一下。
「別怕,花花,我不會傷害你。」
我收緊了手臂,把臉貼在它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我不會拋棄你,永遠不會。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給你一個家。」
它慢慢地。
停止了掙扎。
它轉過頭,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
然後,
但它跑開了。
它沒做好準備。
12
我不強求,接下來的時間裡。
我盡力接稿,我在等。
等花花徹底接納我。
我也在努力攢錢。
我不著急。
我還是出門放風的時候去給花花帶好吃的。
那幾個熊孩子再也沒出現過。
花花暫時還算安全。
可自那過後,花花待我也沒了先前那麼粘人。
它心裡肯定留下了陰影吧。
包括帖子。
它也沒再發過。
看著它小小一團縮在那裡曬太陽。
我心裡莫名有些難過。
花花它該有多麼痛苦。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夾雪。
打開窗戶,看著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風裡裹挾著濕冷的寒意,一場大雪似乎正在醞釀。
我心裡惦記著花花,步履匆匆地趕往老地方。
然而,那裡空空如也。
車輪下、石凳底、灌木叢,所有它可能藏身的地方。
我都找遍了,連一聲貓叫都沒聽到。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它去哪了?
是找到新家了嗎?
還是被別的好心人收養了?
又或者,是出了什麼意外?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一遍遍地在附近呼喊著它的名字:
「花花!花花!」
回應我的,只有呼嘯的北風。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冰冷的雨點砸了下來。
起初是零星幾滴,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夾雜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我沒帶傘,瞬間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可我顧不上這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花花還在外面,它會生病的。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雨幕里穿梭,一邊喊,一邊找。
小區的保安亭里,大叔探出頭。
「姑娘,下這麼大雨,找什麼呢?」
「我……我找我的貓。」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哦,那隻狸花啊,」
大叔恍然大悟。
「剛才我看到它往那邊廢棄的自行車棚跑過去了,好像是腿有點瘸。」
腿瘸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道了聲謝。
立刻朝著大叔指的方向沖了過去。
那是一個半開放式的舊車棚。
裡面堆滿了雜物和廢棄的自行車,散發著一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角落裡找到了它。
花花蜷縮在一個破紙箱裡,渾身濕透。
毛髮一縷一縷地粘在身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它的一條後腿不自然地蜷著,看到我的光。
它只是虛弱地抬了抬頭,連「哈」我的力氣都沒有了。
「花花!」
我衝過去,一把將它抱進懷裡。
它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地顫抖著。
身體冰得像一塊鐵。
我脫下我的羊毛大衣,將它緊緊地包裹住。
只露出一顆小腦袋。
「別怕,我帶你回家。」
我貼著它的耳朵,輕聲說。
它看著我。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警惕和傲嬌。
只剩下無助和依賴。
這次,我不能再放任它不管了。
就算被它在帖子裡罵。
我也要帶它回家!
13
我抱著它,一路狂奔回家。
打開家門,我第一時間找來干毛巾。
小心翼翼地給它擦拭身體。
它的後腿上有一道不深的傷口,還在滲血。
應該是躲雨的時候不小心劃傷的。
我給它簡單消了毒。
又用吹風機開著最低檔的暖風。
隔著很遠的距離,慢慢地幫它吹乾毛髮。
它全程都很乖,任由我擺布。
只是喉嚨里偶爾發出一兩聲委屈的「喵嗚」。
等毛髮徹底乾了。
它又變回了那隻毛茸茸的、威風凜凜的狸花貓。
我給它準備了溫水和食物。
它狼吞虎咽地吃了個精光,然後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腳踝。
我把它抱起來,放在沙發上。
自己則坐在地毯上,仔細檢查它的傷口。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好不好?」
我看著它,認真地說道。
「再也不會讓你淋雨,再也不會讓你挨餓,再也不會讓你受傷了。」
花花靜靜地看著我,然後。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頭。
輕輕地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溫熱的,帶著一點點倒刺的觸感。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
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它這算是……同意了!
14
同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籠罩了我。
這間小屋,曾經只是我一個人的避風港。
但從現在起,我要對另一個生命負責了。
我真的可以嗎?
吃過食物後。
花花優雅地站了起來。
它沒有因為來到陌生環境而驚慌失措。
而是像個將軍巡視新領地一樣。
邁著方步,把小屋的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
它先是跳上我那張堆滿了畫稿的桌子,用鼻子聞了聞我吃飯用的傢伙;
然後又跳上窗台,審視了一下窗外的風景。
最後,它走到了我的床邊,縱身一躍,在我的被子上踩了幾個奶。
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個圈,睡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沒有一絲一毫的客氣。
我看著它安然入睡的樣子,心裡的不安。
竟然奇蹟般地被撫平了。
它好像在用行動告訴我:
別怕,有本喵在,這裡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我笑了笑,開始為我的新室友布置它的小天地。
貓砂盆、貓碗、貓抓板……
每一樣東西,我都擺放得小心翼翼。
貓主子的東西,一定要準備好!
感受著身邊這個小小的、溫熱的生命。
我在這個城市裡漂泊了多年的心。
第一次有了一種落地的安穩感。
我終於有家了。
15
當晚,貓貓論壇里「胡同一枝花」的帖子再次引爆了論壇。
標題:【重大發表!關於本喵正式接受雷神招安,入駐其寢宮一事】
主樓內容:
【諸位,見帖如晤。
經過本喵多日考察、深思熟慮以及對其人品、財力(雖然堪憂但態度良好)和「放電」技術的綜合評估,本喵決定,接受那個聚酯纖維兩腳獸的入住邀請。
是的,你們沒看錯,本喵再次有家了。
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她給的太多了。(一個小破屋的居住權和不限量的貓條)】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本喵發現她比本喵還可憐。一個需要被貓保護的兩腳獸,實屬罕見。本喵本著人道主義……啊不,貓道主義精神,決定勉為其難地收留她。
從今天起,本喵的 ID 正式更名為「鎮宅將軍」。
此地,由本將軍罩著。」
「就這樣,本將軍要去踩奶了,很忙,勿擾。」
這個帖子下面,瞬間炸開了鍋。
「一樓:一枝花你叛變了!說好的骨氣呢!」
「二樓:嗚嗚嗚我的花,終究還是被一個窮鬼用貓條拐跑了!喵的青春結束了!」
「三樓:所以,那個聚酯纖維的雷神,真的養得起咪咪了?勵志!太勵志了!」
我看著這些評論,笑得在床上打滾。
花花跳下床,走到我面前。
用一種「愚蠢的兩腳獸」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伸出爪子。
拍了拍我的手機。
「喵。」
好像在說:別看了,影響本將軍休息。
我放下手機,把它抱進懷裡。
「歡迎回家,花花。」
它用頭蹭了蹭我。
喉嚨里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
窗外,月光如水。
我的小屋裡,第一次有了兩個心跳的聲音。
一個,是我。
一個,是我的家人。
真好。
15
和花花的同居生活。
比我想像中要和諧得多。
它是一隻非常有教養的貓。
這更加說明了,它從前是有主人、有家的。
一想起這個,我心裡更加心疼這個小傢伙。
從進門的第一天起,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使用貓砂盆,從不在別的地方亂抓亂尿。
它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
也從不亂上桌子。
我是一名自由插畫師,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工作。
花花就成了我的「監工」。
我畫畫的時候,它就趴在離我不遠的椅子上,眯著眼睛,假裝睡覺。
但只要我一有動靜。
它的耳朵就會立刻豎起來。
像個威風凜凜的小將軍。
周六,終究還是來了。
我媽的奪命連環 call 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我躲無可躲。
臨走前,
我給花花準備了足夠的水和貓糧。
把家裡所有可能對它造成危險的東西都收了起來。
我蹲在它面前,一遍遍地叮囑:
「花花,我要出去一下,晚上就回來。你乖乖在家,不要害怕,好不好?」
花花似乎知道我要出遠門,一反常態地黏人。
它用頭不停地蹭我的手,喉嚨里發出不安的「喵嗚」聲。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很快就回來,相信我。」
我最後一次摸了摸它的頭,狠下心,關上了門。
我坐上回「家」的大巴,心情沉重無比。
那個所謂的「家」,對我來說,一點也不溫暖,沒有一絲暖意。
果不其然,一進門。
我就被客廳里坐滿的親戚們行注目禮。
我媽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不是讓你穿得體面點嗎?這穿的什麼?像個大學生一樣,一點都不穩重!」
我身上穿著一件新買的米色毛衣,是我衣櫃里最貴的一件,花了三百多。
但在她眼裡,依然上不了台面。
「小萊回來啦!」
小姨熱情地招呼我過去。
「哎呀,越來越漂亮了。聽說現在是自由插畫師了?真厲害!一個月能賺多少啊?」
我尷尬地笑了笑:
「還……還行吧,不穩定。」
「不穩定怎麼行!」
我媽立刻接話,聲音提高八度,仿佛生怕別人聽不見。
「女孩子家家的,還是得找個安穩的工作!我已經託人給她找了個公司前台的活,下周就去面試!」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對我的判決。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