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髮都白了好多。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十點了女兒還沒回來。
打她手機,一開始還能接通,後面直接就關機了。
我翻出她好朋友周思敏媽媽的電話,打過去才知道兩個人早就絕交了。
電話掛斷之後,我和丈夫準備去報警的時候。
周思敏媽媽的電話再次打過來。
不過是周思敏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周思敏告訴我們,她雖然不知道女兒在哪裡但是女兒的男朋友陳平喜歡去酒吧玩,不知道女兒收拾和他在一起。
我感激地掛斷電話,和丈夫兩個人分頭行動。
丈夫去市裡幾個酒吧找人,我去派出所報警,妹妹知道之後也趕來派出所。
凌晨一點,丈夫發來消息告訴我。
他在一家地下酒吧看見女兒了,幾個染著頭髮的男孩圍著她,其中一個手搭在她肩上。
收到消息的我喜極而泣。
妹妹讓我不要緊張,她來開車帶著我趕過去。
但我沒想到,和我們一起趕到現場的除了警車還有救護車。
而躺在血泊之中的就是我的丈夫葉鋌暉。
我來不及注意和一群混混一起蹲在地上的女兒,就坐上了救護車。
「這邊我來處理,唯一我會送她回家的,你先陪姐夫。」
還好妹妹在。
她緊皺著眉頭,有條不紊地和警察溝通。
丈夫的診斷結果是腹部中了一刀,左手手臂和右側肋骨都有輕微骨裂。
交完錢之後,我坐在外頭等丈夫出來。
妹妹早就把案發現場的監控發給我,我才有時間點進去看。
畫面最開始是女兒坐著其中一個男生的電瓶車停在酒吧門口。
車剛停下,女兒和那個男生就摟在一起。
那個男生就是女兒的男朋友陳平。
下車之後,陳平的手還在女兒身上不停地摩挲。
女兒神色自若,還在和身邊的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就看見丈夫的車停在對面。
下車的時候,手機螢幕還亮著。
看時間,那個時候應該是在給我發消息。
丈夫朝著女兒的方向走過來,女兒一看到就立馬躲在陳平身後。
兩邊人先是發生口頭衝突,丈夫想要拉女兒去車上,被陳平攔下來。
陳平把女兒拉到後面,伸手推了丈夫一把,之後身邊的幾個人也跟著動手。
這期間不知道是誰拿出口袋刀,人群散開的時候丈夫已經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而全程下來女兒都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只是冷眼看著。
我多希望螢幕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女兒。
這麼多年她爸爸都白疼她了!
丈夫小時候就因為家裡偏心伯伯家的兒子,所以女兒出生之前就決定這輩子只要一個孩子。
葉唯一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就算是女兒大半夜突然興起想去看日出,丈夫也是沒有怨言地陪著她,換來的就是她這樣冷眼旁觀。
這就是我們疼愛了十幾年的好女兒嗎?
視頻結束,黑暗吞噬螢幕。
我坐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長廊里,心如刀絞的痛蔓延全身,耳邊嗡嗡作響。
反應過來耳邊一直反覆迴蕩著尋親節目裡女兒那委屈又憤怒的控訴。
「她從不在乎我!」
「我十八歲之後,她再也沒來看過我!」
4.
回過神來,手機里尋親節目的第一集也放完了。
視頻的最後是葉唯一哭著說出的話,而她的丈夫站在旁邊摟著她安慰她。
評論區裡面都是在譴責我和丈夫。
【好冷血的媽媽,不能養好孩子能不能就不要生孩子!!!】
【心疼孩子,你媽媽不管你的話,我可以略盡綿薄之力![比心][比心]】
【至今想不明白,不管不養,為什麼要生下來。】
【[抱抱你],原生家庭帶來的痛一輩子都忘不了,現在的我已經給家裡不聯繫了快一年了,希望視頻里的你也是,沒必要去找你母親的。】
【你還有你的老公呢!照顧好你自己的家庭吧!以後你媽讓你養老也別理她!】
我死都忘不了,葉唯一身邊站著的丈夫就是當初的黃毛陳平!
就算是化成灰我也不會忘記他!
坐在餐桌上我吞咽早就冰冷的餃子。
明明是一樣的調料,一樣的用量,卻怎麼都吃不出從前的味道。
「沒了你,我好像真的不能照顧好自己。」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不少鄰居看見我都立馬變臉。
往常看見我會打招呼的老張家的小兒子都欲言又止地被他媳婦拉開。
路過正在小賣部閒聊的周芬還啐了一口。
我當作沒有看見,徑直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後傳來幾位長舌婦的話。
「我家女兒我都當作寶貝來看待,不像有些人不知福啊!」
「到底是自己生下來的一塊肉,這麼做也不怕遭天譴!」
「她屋裡頭哪個說不定就是幫她擋災了!你說說人在做天在看啊」
我走到家門口,就看見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人。
葉唯一穿著孕婦裙外面套著大衣,頭髮打理過臉色也化了妝站在門口。
她眼神一直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我。
陳平的頭髮染黑了,穿著皮夾克,可那雙眼睛裡的混不吝勁兒,還有手臂上露出的紋身,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陳平站在她旁邊,手虛攏在她腰後,把她往前推了推。
葉唯一瑟縮了一下,對著我擠出個討好的笑,喊了聲:「媽。」
我目光盯在葉唯一臉上。
這一聲好像幾年沒聽過了吧,好像是從丈夫出事那年開始就沒聽過了。
陳平站在身旁。
「阿姨,我們來看您了,您身體還好吧?」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一陣惡寒。
葉唯一眼圈紅了,鬆開陳平,護著肚子往前蹭了一小步。
「媽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傷了您和爸爸的心。我錯了這幾年我每天都想您,我現在也有孩子了,更能體會您的不容易了我們就是想看看您,求得您原諒。」
她說得真情實意,不過也是為了我的退休金。
我今年開始每個月有退休金七千多,再加上之前存的,攢下了不少積蓄。
上個月妹妹給我打電話告訴我。
「陳家那個要出來了,他爸媽留下的錢早賠光了,就那個蠢的死活不肯走!」
「上次看見我家老大,還炫耀那金包銀的手鐲。」
「陳家沒錢了,說不定就讓她來找你來了姐,不是我說你可不要心軟給她錢,那就是一個白眼狼!」
妹妹在電話那頭不停地罵,罵著罵著又開始嘆氣。
5.
我還沒開口,身後就傳來「嘖嘖」兩聲。
周芬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上樓來。
「孩子這話多真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這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孩子回來了多好!」
我轉過頭看向她,我剛搬過來的時候隔壁老張就和我說,這人是個壞心思的。
自己離婚之後就喜歡管別人家的事,之前住在這裡的那家就是被攪離了的。
「你這麼會心疼人,行啊,你領回家當閨女去!不然再讓我聽見你多一句嘴,我讓你以後在這棟樓里張不開嘴說閒話!」
周芬立馬就後退一步,臉色立馬難看起來。
「李傲梅你瘋了吧!我好心勸和,你別看見人就亂咬!」
說完嘴裡罵罵咧咧地上樓去了。
我轉回頭。
葉唯一還在抹淚,陳平臉色沉下來只能自己開口。
「唯一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大著肚子誠心認錯,細算可不止是我們家的,也是葉家的血脈。街坊鄰居看著呢,再說了,您瞧這件事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吧?」
他說得篤定。
好像篤定我到最後肯定還是會同意的,畢竟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要面子的人。
陳平看我沒有說話,又恢復從前嬉皮笑臉的模樣說:「您放心,這孩子可以隨你姓,也可以隨唯一姓,我和唯一日後肯定也會給您養老的,只要您認回唯一。」
「你是真心認錯?」
葉唯一看向我忙不迭點頭:「是,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發…」
她好像只會說這幾句話。
我打了個手勢讓她別再說了,我一個字也不想聽。
「你還記得你當初眼睜睜看著你爸被打,你爸被你氣得心臟病復發的時候,你唯一一次去醫院還是為了要錢。」
說到這我忍不住哽咽,深吸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還有你爸葬禮為了去送這個……都能說出『死人哪有活人重要』這樣的話的人,怎麼好意思現在來找我!」
「你說啊!你要臉嗎!你還是人嗎!葉唯一!你說啊!」
「你是想氣死你爸那樣氣死我嗎!」
我每問一句,葉唯一就往後退一步,臉色也越來越白。
我目光看向陳平。
「帶著這個害我丈夫早死的殺人兇手,站在我家門口挺著肚子,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戲碼,葉唯一,你是覺得我老了糊塗了,還是覺得你爸死了就沒人記得那些事了?」
我恨不得現在衝進屋拿刀砍死這倆禍害!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
「他當年是衝動,可他也受到懲罰了!他都被關了兩年了還不夠嗎!你們為什麼都要這麼逼我們!
「他這些年只有他對我好!我想吃空心菜他立馬就讓他媽去種了!我們是真的相愛!過去的事就不能翻篇嗎?你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將來老了動不了了,誰管你?還不是得靠我?靠我們?」
我重複這幾個詞,覺得荒唐得想笑。
陳平沒出現之前,我們家只要是應季的蔬菜一個星期都是輪流少的,就算不是應季,只要她想吃第二天飯桌上也是一定有的。
「阿姨,話別說這麼難聽。唯一是你女兒,我是她丈夫,她肚子裡是你外孫。你以後有個病有個災,除了我們誰肯管你?你現在把我們趕走是痛快了,以後呢?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真的笑了出來,看著葉唯一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李傲梅,就是明天立刻死了,爛在家裡臭了餿了,也絕不要你們來看一眼來處理。我就是寧願讓蟲鼠啃乾淨,也不想讓你們碰我!」
我指向樓梯口。
「現在,帶著你的男人,從我家門口滾出去。」
葉唯一一副受了打擊的樣子。
裝模作樣地又掉幾滴眼淚。
「媽,你怎麼這麼狠心,我是你從小養大的女兒啊!我肚子裡是你的親外孫啊!你就這麼狠心不要我們?你就非要逼死我嗎?」
這招早在幾年前她就用過。
她也反應過來這招對我沒有用,就算是她和當年一樣從我面前跳下去,我也只會覺得噁心礙眼。
陳平徹底撕破臉,一把將葉唯一拉到身後,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老東西!給你臉不要臉是吧?唯一好聲好氣求你,你他媽蹬鼻子上臉!我告訴你,他爸的錢怎麼算都有唯一的一份!你別想獨吞!我們今天還就不走了!看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他說著,竟然想要用腳直接踹開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