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突然冒出雙手拽住了她。
「死而復生」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
我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
「我以為你死了。」
「電視上報道你去美洲的航班失事,還報道了你的名字。」
「我好害怕。」
「陸熾,他們所有人都在罵我。」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無論我走到哪裡它一直死死纏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辦。」
陸熾從沒見過如此失控的宋竹清,心臟仿佛被人用刀劃得鮮血淋漓。
只能不斷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脊背,吻上她的額頭。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
「宋竹清,他們的死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不是災星。我從來不信這個。」
「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別人八卦談資的對象。」
這個世道真奇怪,明明那些都是巧合。
可偏偏他們就都喜歡從那些零星稀碎的巧合中,捕風捉影。
然後把那些巧合隨意拼湊成他們想八卦的樣子。
卻渾然不知道,那樣做會害死一個人。
17
心結不是一天形成,需要解開自然不是一兩天能做到。
人總有「死」過一次,才能獲得新生。
我很少聽別人的流言蜚語,而是更加專心去做自己的事。
陸熾看出我有些悶悶不樂。
想盡法子逗我開心。
可我沒想到突然有一天他會向我求婚。
「我們結婚吧。」
「陸熾,我們分手吧。」
兩人異口同聲。
陸熾擰著眉頭,聲音很大:
「為什麼?」
「對不起……」
陸熾看見我這個樣子,氣得朝空氣揮兩拳。
「所以你那天根本就沒想通。」
「敢情那天我跟你講了那麼多,都是個屁是吧。」
「你壓根一句話沒聽進去。」
沉疴哪裡那麼容易好。
陸熾當時說的話,顧執說過不止一遍,都已經聽厭了。
這些天,我只是強顏歡笑,陪著他演戲罷了。
可每當午夜驚醒,腦海里總是會浮現他葬身火海的場景。
然後被愧疚的情緒吞噬。
我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陸熾,我要去英國了。」
「對不起。」
「論文通過了,英國那邊的手續都已經辦好。」
他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
「能耐啊宋竹清。這些日子我提心弔膽的,生怕你出點意外。」
「結果你丫的瞞著我……」
「什麼時候的事?」
陸熾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宋竹清你好好跟我說,我能不讓你去嗎?」
「所以,我是擋著你高就了唄。」
他眼睛猩紅,語氣有些憤怒。
戒指被隨手扔進了湖裡。
「我他媽就是賤。」
「勞資再也不伺候了。」
「分手就分手。」
我們分手的信息被某些好事的人傳遍整個論壇。
陸愛國知道後,只是嘆了口氣。
「竹清啊,不用顧慮老頭我的面子。」
「不喜歡了就分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看陸熾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就一點不適合你。」
「姑娘,去走自己的路吧。」
「活著,比什麼都強。」
……
我走的那天,陸老師送我到了機場。
一路上囉嗦得跟個老父親似的。
「你去那就先聯繫你師兄。」
「英國那邊的學校都聯繫好了,他們看上你並不代表著你不會被刷下來。」
「好好跟著老師做實驗,別懈怠。」
「別跟在清大似的,還催著導師升博導。」
我輕輕笑道:
「行了我知道了。陸老師快回去吧,保重身體。」
陸愛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睛紅了。
「落地記得報平安。」
「要是受了委屈,就記得打電話。」
望著面前這個救了我兩次的長輩,一時間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他走遠了。
我站在電梯上漸行漸遠。
看著他的背影還是那般沉重。
莫名讓人淚奔。
……
18
在英國的這些年。
我每日都泡在實驗室里,不敢讓自己空閒下來。
我見過凌晨四點的星星。
見過卡爾頓山升起的朝陽。
見過小鎮湖畔晚歸的鳥。
見過培養皿里長出的綠色晶瑩。
所幸,歲月從來不會辜負任何努力的人。
苦苦研製許久的抗產後抑鬱藥物,成功析出晶體的那個下午。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久好久。
巨大的喜悅包圍著我們。
我激動得哭出聲來。
天知道!為了這一時刻,我們等了多久。
實驗室的人喜極而泣。
一群人歡呼著,眉眼間都是意氣風發。
起初他們來到這裡。
然後七零八落從各地匯聚。
最後共同朝著一個目標——把新藥制出來,帶回中國去。
他們都是華人。
和我一樣。
有些甚至十幾年沒回國了。
我問他們,還想回家嗎?
他們擼起袖子把眼淚一擦。
「當然,心心念念都是國,滿心歡喜都是家。」
「俺沒有你那麼有文化,俺只知道,俺想念家鄉的肉夾饃哩。」
「瞧你這點出息。」
「你不想嗎?」
「也想……想吃餛飩麵了。」
「快過年了,我想我媽包的餃子。」
一群人開懷大笑。
我看見他們個個眼底閃著淚光。
只有遠離故土的遊子,才能情真意切地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思鄉之情。
國外的景再美,都抵不過故鄉的那一輪明月。
看著他們,我嘴角不經意勾起,腦海里只閃過這麼一句話。
「此心安處是吾鄉。」
……
我們實驗室一人發了篇論文。
SCI 論文發表的當天,我們這個圈子掀起不小的轟動。
抗抑鬱症的藥物研究最新成果消息,被國外的中國記者連夜報道回國內。
一時間,我們成了電視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元旦那天。
我給陸老師發去個視頻。
祝賀他新年快樂。
卻無意中聽見陸熾把筷子一摔,直接上樓把門關上了。
我抿著唇,心裡泛起酸澀。
抬手剛想把視頻掛斷。
裡面緩緩傳來陸熾的聲音。
原來是老師忘記關視頻,而人早已不知道跑哪去了。
電話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媽,你怎麼來了。」
是師母。
隱約記得是位幹練的女強人,白手起家,年紀輕輕就躋身中國福布斯排行榜。
「陸熾。電視上的新聞都看到了吧。」
他聲音悶悶的:
「嗯。」
「多好一姑娘,小時候背負那麼多,但還是咬著牙直挺挺地挨過來了。」
「倔強,隱忍,像雨後翠竹,靜默如畫卻又挺拔向上。」
「你配不上她是應該的。」
我從未想過,師母會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
半生漂泊。
或有指責,辱罵,被人唾棄。
甚至想過放棄。
所幸得遇良人,才度過艱難險阻。
沒想到我這樣破碎的人,竟然還會被誇。
我眼底漸漸濕潤,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幾分。
視頻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陸熾的聲音透著悲戚,讓人聽起來心揪著疼:
「媽,她的未來光芒萬丈,但是好像從來都沒有我。」
師母嘆氣一聲:
「很多事情不能光靠眼睛看見的,也不要信別人說的。」
「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是。真相往往就被那些紛繁雜亂的聲音掩蓋了。」
「阿熾,我能查到的。我不信你不能。」
19
秋天的愛丁堡落地楓葉,隨便一處都美得不可思議,仿佛置身童話世界。
我難得空閒,婉拒他們的聚會邀請,到小鎮上的咖啡館躲閒。
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邊,給美麗的童話鎮鍍上一層金邊。
我小酌紅酒,有些微醺。
視線模糊間,一人悄然闖進眼底。
那人穿著一件定製的深灰色風衣,眉眼深邃。
尤其那眼角下的淚痣,勾魂攝魄。
是微風。是晚霞。
是心跳。是無可替代。
他直接奪走我手上的酒杯。
我抽抽鼻子,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風衣里。
「陸熾,你怎麼才來呀……」
陸熾輕輕拂去我眼角的淚水,低頭吻上我的唇。
「宋竹清,我來帶你回家。」
回小公寓後。
把門一關。
天旋地轉間我被陸熾壓在床上。
我感受到他的灼灼視線,吻逐漸往下移。
「陸熾……」
「阿熾……」
……
早晨剛睜開眼睛,陸熾的眉眼便映入眼帘。
溫潤如玉,五官柔和。
仿佛人畜無害的年下小奶狗。
我勾著唇,瞬間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從化妝檯上找來口紅,笑嘻嘻準備給他來個大紅臉。
結果還沒摸到,就被陸熾一把拽入懷中。
他勾著唇,笑得吊兒郎當的。
「怎麼?想幹壞事。」
我理直氣壯:「對呀,那咋了。」
20
項目結束。
我們實驗的小組商量好了,還是大部分人準備回國發展。
臨出發前,我拉著陸熾逛遍周圍的景點。
沿著海岸線出發,去了尼斯湖。
坐在長凳相擁著看晚霞。
去了威廉堡,巨人之路。
還去了三一學院。
最後我們回到愛丁堡,牽手漫步在楓林中。
「我其實每個月都會來愛丁堡看你。」
「我知道。」
陸熾很驚訝。
我輕笑一聲。
他不會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吧。
每個月的一號他都會在小鎮上的咖啡店裡坐著。
因為那裡地勢高,能一眼望到我們的實驗樓。
陸熾太惹眼了,出場便能輕易吸走別人的目光。
英國的秋天,還是有些涼意。
他的風衣恰好塞得下個我。
我們相擁在楓樹下,鑲著金邊的童話鎮,美得令人窒息。
「宋宋,我查到了當年的真相。」
我眨著眼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其實……
那些一直執著的,好像變得不是那麼緊要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我的後知後覺。
在和陸熾分手後,我才漸漸明白。
人生其實總是充滿著曲折艱辛,沒有人會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臨。
我總是在害怕這個,擔心那個。
卻忽略了最原本的東西。
陸熾,我的愛人,他的想法。
「當年你的母親因為產後抑鬱跳樓,是你父親在外面養了個外室。」
「再加上婆家重男輕女思想,她一時想不開……」
我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樣。
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才剛學會走路。
她走的那天,眼底已經麻木,仿佛正經歷著巨大的痛苦。
我連爬帶走,朝她張開雙手。
「麻麻,抱抱。」
她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乖囡囡,閉眼。媽媽去給你買草莓撻。」
然後,她再也沒回來。
我也沒等到草莓撻。
那天好多人圍在她身邊,他們臉上掛著眼淚。
而我卻怎麼都叫不醒她。
「那我爸爸呢?難道有什麼隱情嗎?」
「他……那個外室是黑幫老大養在外面的情人。」
「知道他泡了自己的妞氣憤不已,直接派人拔了剎車片。」
我苦笑一聲。
果然應了那句話。
人不要作死,要不然就會真的死。
「我還查到當年師姐的事,得知她在死前一個月剛買了巨額保險。」
「受益人是她的家人,而她自己早就在一周前確診癌症。」
「晚期。」
聽到這些話,我再也忍不住哭出聲。
「她早就不準備活了,為什麼還要拉上我?!」
「她家人明知道這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騙局,為什麼還要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
那些日子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流言可畏啊。
他們知不知道,這樣是在殺人!
我徹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咆哮:
「為什麼他們得了錢還不肯放過我!」
「為什麼?!為什麼人可以壞成那樣?」
陸熾也跟著眼淚汪汪。
「所以啊,宋宋。你不是他們口中的剋星。你只是恰巧被所有事牽連進去了。」
「不要……再懷疑自己好嗎?」
我哭得泣不成聲。
「……好。」
21
在異國他鄉這些年。
我經常忙得腳不沾地。
也許是耳濡目染英國文化,也許是思維方式改變許多。
漸漸地,困擾我二十餘年的沉疴宿疾也在慢慢消退。
我那時想。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
能淡忘,能治癒。
曾經覺得邁不過去的坎,現在看來,不過成了一段段的故事。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回頭看, 輕舟已過萬重山。
向前看, 前路漫漫亦燦燦。
……
回國後,我進了中科院。
多年以後。
我們帶領的團隊研發抗產後抑鬱的藥物成功上市。
有電視台的人來採訪。
「其實我們當今時代, 很少人會關注到母親的產後心情的情況。」
「大家關注的大部分都是寶寶。」
記者:「是什麼讓你去研究這方面的藥物?」
我「首先, 取得這一成果並不是我一人的功勞, 是我們整個 team,沒日沒夜地干。他們很辛苦,我看在眼裡。回去後就給他們加薪。」
「其次,這個世界對女性的產後的精神方面關注得實在太少了。」
「她們中有些人甚至很難挺過這道難關。」
「我不知道那些女人經歷的,或者正在經歷什麼, 也無法阻止那些傷害她們的人。」
「不聞不問的丈夫,嗷嗷待哺的孩子, 以及面臨的雌激素帶來的變化。」
「我只是不想讓她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連款抗產後抑鬱的好藥物都沒有。」
「我能做的,只是幫她們渡過這一難關, 讓孩子們重新獲得母愛的機會。」
「不想讓他們和我一樣。」
女性不該被定義在四方天地,她們也可以發光發亮。
我想幫她們渡過難關, 迎接嶄新的人生。
因為未來,有無限可能。
就像我自己。
經歷過生死,才會想著,為別人架橋。
22
我和陸熾領證那年。
陸愛國帶的第一個博士生剛好畢業。
家宴上。
我有些慚愧。
「對不起老師,說好當你的第一個博士生。」
陸愛國哈哈大笑。
「你啊你啊,我都沒想過,因為我知道肯定留不住你。」
也是, 宋竹清永遠值得更廣闊的天空。
他好像又想起什麼:「是不是該改口了?」
我有些害羞。
這誰能想到,高中的死對頭同桌竟然是我導師的兒子。
偏偏後面我還嫁給了他兒子。
看見陸老師吃癟,師母在一旁偷笑。
「竹清, 先叫媽媽。有改口費喲。」
我一看桌上,房產證, 車鑰匙, 還有股權書。
「媽媽。」
晚一秒都是對邁巴赫, 勞斯萊斯的不尊重。
後來。
我們的事也被傳回母校清大。
「哈哈哈, 我們從前真有個碩士生,想讀博。」
「然後把碩導給催成博導。」
「我勒個豆。」
「那孩子跟保姆似的:老師, 您這個項目咱們趕緊結了。」
「老師, 要評職稱了, 您該弄材料了……」
「後來,他畢業那年,他導師成博導了。」
「你知道最牛逼的是,最後學生還沒有選那個博導, 而是跟著中科院的一位老師跑了。」
「哇趣, 這麼戲劇性的嗎?」
「還有更戲劇性的要不要聽?」
「嗯嗯,要要要。」
「那個學生現在就站在你身後。」
聽故事的同學心虛,嚇得連滾帶爬跑了。
我:……
「陸熾, 你能不能正經點,都是當教授的人了。」
「天天在你學生面前講你老婆的那些糗事,丟不丟人。」
陸熾沒骨頭似的,立馬像個掛件似的黏上來。
「老婆我錯啦。所以……今晚能回房睡嗎?」
我傲嬌地笑笑, 指著自己的肚子:
「你得問問他。」
陸熾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懷孕啦?老婆。」
「好神奇,我們造了個人。」
我白了他一眼。
到底是誰一孕傻三年。
玩球,孩子智商可千萬別隨他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