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備考博。
一旁的研究生導師笑著拍拍我肩膀:
「小宋,那你要多努力啊。」
我轉頭對他講:「不。老師,是你該努力了。」
自那以後,我每日跟在他身後催。
他煩不勝煩,趕忙把兒子推給我。
「這是我兒子,你們年輕人應該多交流。」
看見來人後。
我懵了。
吊兒郎當坐在那,正挑眉看著我的人。
不就是我那始亂終棄的前男友麼。
1
我突發奇想想考博。
身旁的研究生導師笑著拍拍我肩膀:「小宋,那你要多努力啊。」
我轉頭看他。
「老師,是你該努力了。」
導師:?
「你要努力升博導啊,我好繼續跟著你做實驗。」
我的導師陸愛國同志,目前還沒意識到這句話將會給他的人生帶來多麼慘痛的教訓。
此刻正笑呵呵地盯著我,略顯蒼老的目光中尚且帶著些許慈善。
「老師,您這個項目咱們趕緊結了。」
「論文我都寫好了,研究成果已經有了。」
「老師你什麼時候去申請專利。」
「老師該評職稱了,您在弄材料了嗎?」
……
導師目光中的慈愛,在一聲聲催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偶爾也能抓到他摸魚。
我盯著導師的手機螢幕,眼睛眯了眯。
居然被我抓到不去收集資料,躲在這裡刷抖音。
我是我們實驗室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上次這麼笑的時候,拉著他們熬了一個月。
最後儀器扛不住,冒煙了。
上上次,我這麼笑。
輕飄飄地在學弟試卷寫上 59.4 分。
師弟師兄們都特別怕我。
都說竹清師姐一笑,生死難料。
陸老闆手機里還響著削驢蹄子視頻講解的聲音。
「老師,您在這幹什麼呢?」
他聽到後迅速收起嘴角的笑容,條件反射地立馬把手機關上,藏到身後。
「看……看會視頻。」
「老師,您該評職稱了。資料收集好了麼?」
「我馬上就去,馬上!」
陸愛國意識到不對勁時,人早已坐到電腦前。
他皺起眉頭,轉頭惡狠狠地瞪我一眼:真是倒反天罡!
2
說歸說,鬧歸鬧。
別拿升博導開玩笑。
我對導師立下豪言壯志:「老師,我要成為你手下第一個博士。」
他只是苦澀地笑笑,原本花白的頭髮更白了。
可我導師一點都不上進。
在我又又又一次發現他在偷偷刷削驢蹄子的視頻後。
我準備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老師,我看你也是風韻猶存啊。」
我從本科進實驗室開始就跟著導師。
他知道的,我寡了很多年。
連看一隻羊都會覺得眉清目秀。
他嚇出表情包,直接飆方言:
「你瘋了抓子!」
「小,小宋吶,這,這玩笑開不得塞。」
「你這話要是傳到你師母耳朵裡頭,我回家要跪搓衣板板的嗦。」
我剛想說些什麼,來安撫他脆弱的心靈。
不料一個嘴瓢:
「師母她不會介意的。」
陸愛國同志有些激動地大叫:
「我介意!」
「我介意得很!」
他那眼神看我像是什麼洪水猛獸,連忙離我幾米遠。
「小宋啊,我現在就寫備案去。」
好在後面他抖音也不刷了,魚也不摸了。
我滿意地沖他笑。
小老頭真不經嚇。
3
果不其然,陸老闆積極許多。
我終於在眾多申請博導的老師里發現他的身影。
可是有一天。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拉著我,說要給我介紹個朋友。
哦,我明白了。
他這不是上進,是緩兵之計。
等到咖啡廳一看。
竟然是陸熾!
我那始亂終棄的前男友。
陸愛國在一邊笑得跟月老似的。
「小宋這是我兒子陸熾,剛從普林斯頓大學留學回來。」
我扯了扯嘴角。
「聽說他的導師也是詹姆斯,啊!小宋你去年去普林斯頓找的老師不也是詹姆斯麼。」
「你說這多有緣分吶,同一個老師。」
「你們年輕人應該有好多共同話題。」
對面的陸熾也仿佛被投喂了啞藥似的,呆若木雞。
一桌上只有陸愛國嘴巴在動個不停。
我確實去普林斯頓找了個老師,但人家是詹姆斯·托斯。
而陸熾的導師是詹姆斯·杜威。
果然,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一下。
好好好,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沒緣硬湊」。
去年暑假。
我受邀去普林斯頓市參觀學習一個月。
不料飛機剛落地,一出機場就發現手機丟了。
我去尋求大使館的幫助,陰差陽錯下聯繫到陸熾。
後面更是一場酒會喝得爛醉,直接把人睡了。
談了一個月。
在普林斯頓的任務順利完成,我拍拍屁股走人,單方面把陸熾甩了。
我低著頭,實在沒臉面看他。
怎料他語出更為驚人。
那嫌棄的樣子好似我是什麼洪水猛獸。
「爸,你知不知道我剛逃離她的魔爪啊。」
陸愛國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眉毛一揚,湊到他耳邊說話:
「細說。」
我:……
你當初窩在我懷裡叫寶貝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死樣子。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在我面前竊竊私語。
陸熾搖頭:「爸,不行啊,我和她高中就是死對頭。」
「你就放過我吧。」
陸愛國看樣子快哭了。
「她也沒放過我啊。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被催著做實驗,整理資料,簡直比高考還勤奮。再這樣下去我真要中年謝頂。」
陸熾拚命搖頭,哭喪著臉。
那模樣就仿佛在說:「爸爸再愛我一次。」
「真不行……」
陸愛國瞪他一眼。
「就這麼說定了,你敢反對。勞資回去就把你偷偷學賽車的事全告訴你媽。」
陸熾聽完後一臉被刨祖墳的表情。
作為三年死對頭外加一個月快捷女友,我可太懂他這表情了。
心裡指不定在咒咒罵罵,孝出強大。
4
吃完飯後,我們在路邊散步。
吹著靜謐的晚風,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長。
我猶豫一會還是開口:
「你過得還好嗎?」
陸熾仿佛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冷嗤道:「你指的哪方面?」
「是你一聲不吭走後的那段日子嗎?」
我低著頭沉默。
他嘴角勾起,露出好看的虎牙,笑得一臉痞壞。
「你不會以為我會通宵買醉到胃出血,在醫院躺了幾周沒上課吧?」
「笑死,我是那樣的人?」
「都是玩玩而已,壓根沒當回事。」
聽起來輕快,語氣里卻藏著種怎麼都說不出的苦澀。
他的笑撞進我的瞳孔。
我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點點頭:
「那就好。」
陸熾嘴角的笑容凝滯一瞬,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掏出工裝褲口袋裡的包裝盒,在路邊點了根煙,眼圈氤氳在額尖,眼神陰鬱看著我:
「說實話,你接近我,和我談戀愛是不是為了我爸?」
我:……
「你想多了。」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你爸,我都懶得看你一眼。」
陸熾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他惡狠狠說:「行,宋竹清,你有種。」
我就說兩人磁場不合。
沒說幾句話就分道揚鑣。
5
次日。
做完實驗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我把準備已久的論文發給英國的老師。
他是陸愛國在英國當交換生時認識的師兄,兩人關係不錯,是研究產後抑鬱方面的專家。
第二天一大早。
剛開門就發現一身運動裝的陸熾在擰著我對門的鑰匙。
他搬到我家對門了。
「你怎麼在這?」
「朋友的房子,借我住兩天。」
他斜靠在牆邊,掀起桃花眼漫不經心斜睨我一眼。
語氣陰陽怪氣:「要是早知道你住在這,我就不住了。」
「那你搬走啊。」
愛住就住,不住就滾,誰慣著他。
本來昨晚就沒休息好,今天一大早就聽說實驗出了點問題,慌裡慌張從床上爬起來準備去學校。
誰知道一大早就碰上陸熾。
他擰著眉道:「你吃炮仗了?」
我視若無睹,轉身就走。
「這麼早去哪?」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你們那個破實驗室沒人了嗎,怎麼總是讓你熬夜。」
「是不是老陸又給你安排任務了?」
陸熾一直追到電梯口,緊緊跟在我身後。
我腳步下意識一頓。
他是怎麼知道我昨晚做實驗到很晚的?
「陸老師沒有為難我,也沒安排任務,是我自願的。」
「你為什麼跟著我?」
「我也回母校看看,開車順、路捎你一程。」
他特意強調那兩個字,倒顯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
6
在電話里師妹就已經告訴我實驗哪裡出了問題。
等到實驗室後迅速把衣服一換,直接一頭扎進細胞房裡。
……
再次出來已經日懸高天。
辦公桌上放著一些三明治和牛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還沒走?」
陸熾悶悶地嗯了聲。
他像是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摸出個圓圓的東西,然後迅速把包裝袋撕掉。
「張嘴。」
「什麼?」
我剛疑惑著,圓鼓鼓便順著舌頭滑入嘴裡。
一股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蔓延。
原來是糖。
「真是幹起來不要命了,你有低血糖你知不知道?」
「在外面等你好久都不見你出來吃點東西。」
甜滋滋的奶味在心尖蔓延,是我最喜歡的牌子。
他手裡隨意把玩著車鑰匙,懶散地問道:
「怎麼樣,賞臉吃個飯,成不?」
我點點頭。
「我請你。」
……
車上暖氣開得足。
方才一股子勁頭,等忙完後,疲憊感悄悄湧入大腦。
睡了一路,醒來已經到達目的地。
我眨著惺忪的眼,環顧四周。
「怎麼回家了?」
說好請他吃飯的,難道不是去飯店嗎?
陸熾解開安全帶:
「回家睡一覺,我先去做飯,飯好了叫你。」
「好。」
回家後倒頭就睡,等再次醒來外面天都黑了。
好久沒睡得這麼爽了。
看著手機上的信息:【睡醒了記得來對面吃飯,給你留門了。】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歸屬感,是那種名曰歲月靜好的感覺。
總不好空手去。
我隨手拿了兩個昨天剛買的橘子。
飯桌上。
滿滿的一大桌菜,陸熾還圍著圍裙。
本以為兩人分手半年後再次重逢,會很尷尬。
可我們之間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
「你研究生實驗做得怎麼樣了?」
「馬上結束了,還差點收尾。」
他知道的,我真正想做的實驗還沒開始。
「想做關於產後抑鬱的藥物研究?」
我點點頭,一言不發。
當年去普林斯頓就是去觀摩學習這方面的知識。
「我認識幾個研究這方面的老師。」
我眼睛一亮:「真的嗎?」
臉上就寫著「快介紹給我」這幾個大字了。
「雖然有些冒昧,但可以給我他們的郵箱地址嗎?」
我小心翼翼地眨巴著眼睛,像個央求的小貓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陸熾笑起來眼角的淚痣都在晃蕩。
「不冒昧。」
「但是我想問你件事。」
「你說。」
「當年為什麼不辭而別?」
我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低下頭沉默。
空氣一時間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
陸熾遲遲沒等到我的答案。
他眉眼凝重。
「我現在根本不想知道。」
「就算你以後求著跟我講,我也不會聽了。」
7
夜晚的雨下得又急又猛,狂風席捲。
雷電在天空下划過,一瞬間宛如白晝。
下午睡太久了,此刻還有些精神。
我窩在沙發里,呆呆地看著外面群魔亂舞的影子。
腦海里突然湧現今天晚上陸熾問的【為什麼不辭而別】。
去年,研究室里師姐突然有實質性的發現,我在普林斯頓的任務被緊急叫停。
回國後我臨危受命被小組派到佘山採集藥材。
卻在返回民宿過程中遇到泥石流,和師姐掉下懸崖。
師姐當場就沒了。
我在醫院躺了半年。
再想聯繫陸熾時,才發現手機卷進泥石流里早就丟了。
崩潰的導火索往往就是這麼簡單。
我一度陷入自責的深淵。
儘管陸老師一直在開導我。
但我知道,活著的人總是要背負很多。
是我不放過自己。
但凡和我有關係的人,都變得不幸。
這個認知像是毒蜘蛛般侵入我的大腦,在裡面結網,控制著我的思想。
因產後抑鬱在我面前跳樓自殺的母親。
還有車禍去世的父親。
我開始頭暈目眩,耳鳴,後背疼。
每天蜷縮在床上,整晚整晚睡不著。
我病了。
……
越想心情越沉重,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死死掐住。
「剋星,你怎麼還不去死。」
「你把自己爸爸媽媽害死不夠還要來害我的女兒。」
「你冷靜點,這不是她的錯。」
「我的女兒沒了,你們這些人都是罪人!」
「她憑什麼還好好地活著!」
……
我死死地用下齒咬著唇,鐵鏽味在嘴裡蔓延,額尖的汗水黏著劉海。
腦海里嗡嗡的,我感覺天旋地轉。
就在我快要摔下沙發時,一隻手穩穩地扶住我的背。
陸熾有些慌亂:「宋竹清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們去醫院。」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快要溺亡的人面前突然出現了根繩子。
我看著他,眼底酸澀,臉上蒼白如紙。
「陸熾……」
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緊緊地抱著他,聲音破碎:
「我好想你……」
8
實驗進行得很順利,師兄提議晚上聚會。
我同意了。
沒想到聚會地點是 KTV。
一群人連軸轉了一個月,閒下來後玩得有些瘋。
「我們來玩個遊戲。」
「叫『我有,你沒有』。」
輸到最後的人,要接受卡牌懲罰。
小師妹當即就舉手贊同:
「好耶!玩這個。」
最後師兄江敘輸了,抽到的卡牌是真心話。
「問:在場有沒有你喜歡的女生。」
「師兄啊師兄,真心話喲。」
包間裡起鬨的聲音有些大。
不知怎的,我嗅到一絲預謀已久的味道。
江敘的臉有些紅撲撲,眉眼間帶著微醺。
他突然轉頭看向我:「竹清,我……」
砰——
包廂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露出張冰冷的臉。
我突然從座位上彈起,聲音放大:
「陸熾,你怎麼在這?」
……
他陰沉著臉走在前面。
腿長走得快,我小跑才能追上。
「陸熾!」
「等等我。」
我伸手去牽他。
感覺生氣的陸熾比過年的豬還難抓。
我頓時收回手,索性往路邊花壇上一坐。
陸熾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發現我沒跟上,巴巴地轉身往回走。
怒氣沖沖的,感覺要掀起一陣風。
「宋竹清,你多狠的心啊。當年把我一個人扔在美國說走就走了。是不是你的人生規劃里,從來就沒有我!」
「我是你養的一條狗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我緩緩道:「沒讓你來。」
「你非要這個時候翻舊帳嗎。」
明明才緩和不久的關係,一下子重新回到冰點。
誰說吵架時只有女人會翻舊帳,男人翻起舊帳得心應手。
陸熾氣笑了,陰陽怪氣道:
「在隔壁包廂都能聽到你們的聲音。」
「我要是不來,你們兩個是不是都要把嘴皮子嘬破了。」
「我都有點嗑你們兩個了。」
我心虛地低下了頭。
剛察覺到江敘想親我的時候,就已經打算推開他了。
只是我手還沒伸出來,陸熾就推門而入,臉色沉得仿佛要殺人。
「你知道嗎,當初在大使館剛見你時就恨不得掐死你。當初明明說好的,一年後你就過來。可我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一年又一年。」
「但看見你像只可憐的小貓縮在角落的時候,我又很心疼。」
「那時候才發現,我原來一直都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