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一起時,經常忙到沒時間見面。
可一旦分手,卻又總能猝不及防遇見。
06
老師的朋友臨時有事,找我代他參加一個會議。
地點遠在北邊的京城。
我想著正好出去散散心,便答應了。
推開包廂的門時,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下一秒,我和坐在中間的程嘉言對上了視線。
西裝革履,身高腿長,在人群中依舊出眾。
程嘉言作為項目的資方,也出席了會議。
反應過來後,我硬著頭皮坐在場上唯一一個空位上。
正對著程嘉言。
包廂里的氣氛很是詭異。
酒過三巡,有人看著我和程嘉言,突然開始嚷嚷:
「程哥,你是不是和嫂子吵架了,怎麼今天都不給嫂子夾菜?」
「不會又是因為李清樾吧?聽說他最近要回國了,但這事兒我得替嫂子說句話。」
聽到這個名字,程嘉言突然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所有人像被摁了停止鍵,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旁邊的人看不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別說了。
可那人是個直性子:
「害!我就沒見過程哥真和嫂子生氣的時候,你們不知道——」
程嘉言驟然打斷他:「我們分手了。」
「我女朋友一會兒就來,介紹給你們認識。」
那人一愣,脫口而出:「你們......怎麼會?」
程嘉言笑得輕描淡寫:
「這麼多年,也該膩了。」
「人總是會變的。」
「更何況,有人更值得我去愛。」
「你說對吧?沈工。」
所有人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提了提僵硬的嘴角,輕聲道:
「那就祝你幸福。」
07
程嘉言臉上的笑容凝滯一瞬。
他的面色有些陰沉,一下子,就將我拉回那個無邊的黑夜。
程嘉言身邊的鶯鶯燕燕其實很多,但我從不吃醋。
有天晚上他惱了,做那種事的時候故意停下,在我耳邊問:「為什麼不生氣?」
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輕輕撫上他的臉,說:
「如果你以後不愛我了,記得直接和我說。」
「我會放你走的。」
於是後半夜,他沉著臉折騰了我一晚上。
他討厭我的「大度」。
可我從不相信這世上有永恆的愛。
雖然和他說過,但這次的分手還是鬧得很不體面。
大概,是他在報復我吧。
程嘉言仰頭喝光了杯里的酒,很快又恢復同周圍人言笑晏晏的樣子。
後半程,我突然隱約意識到,程嘉言的話在有心人耳里,可能會成為一種信號。
果然,有人向我舉起酒杯,笑容壓迫:
「小沈,當年沒能喝上酒,今天總能喝上了吧?」
我一眼瞧出來,是當年被拂了面子的男人。
沒想到他記到了現在。
我頓時有些難辦。
面前的那杯白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程嘉言餘光看到這裡,眼神一沉,頓時皺起眉。
但他最終還是沒開口,生硬地移開視線。
我嘆了口氣。
我確實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是個軟柿子。
於是我微微一笑,溫聲細語道:
「我不明白,這酒是有什麼魔力嗎?」
「我喝了,就能在期刊上撤掉我的文章,換上你的?」
男人面色驟變,氣到說話都哆嗦: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不尊重前輩嗎?」
「我非得和老趙好好說說......這都收的什麼學生啊......」
我沒有理他,轉身出了包廂。
卻在走廊撞見一個人。
一個程嘉言絕對不想見到的人。
與此同時,程嘉言接了個電話,也從包廂出來。
背後傳來他若隱若現的聲音,帶著疑問:
「東方物業?是不是打錯了?我最近沒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人帶著淺淺的溫潤笑意,朝我打招呼:
「小師妹,好久不見。」
08
看到李清樾,我有些驚訝。
「師兄?你回國了?真是好久不見了。」
六年沒見,李清樾周身的氣質愈發沉澱。
像一把光華內斂的青銅劍,等著出鞘。
他雙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裡,倚靠在一側的牆壁。
開門見山。
「聽說......你們倆分開了?」
風吹起他額間的髮絲,露出那雙清亮的眼。
他目光灼灼,像個伺機而動的獵人。
我揚眉,忍不住輕笑:「你還來?」
「沒有。」他說。
「我就是在想,我曾經追了你三年,你一直無動於衷。」
「結果程嘉言當時只追了你一個月,你就同意了。」
「說實話,我們當時都挺震驚的。」
「甚至我還一度懷疑自己,我有這麼差嗎?」
他自嘲一笑,看向我。
「我們都覺得,你們會一直走下去......」
我正想說點什麼,背後的程嘉言已經掛了電話。
腳步聲停在我背後。
李清樾逐漸收斂笑容。
我回頭,見程嘉言目光沉沉,不知聽了多少。
眉頭頓時一跳。
交往的日子裡,程嘉言沒少為了李清樾和我吵架。
他一直執拗地覺得,他是李清樾的替身。
他們的眉骨、鼻尖,乃至側臉確實有些相像。
但性情卻是天差地別。
程嘉言要是喜歡一個人,定會讓所有人都知道。
可李清樾不是,他總是默默的、不動聲色的,像小貓探出爪子,輕輕撓你一下。
我不喜歡和我太相似的人。
當年在學校,我和李清樾是所有人都看好,想撮合的一對。
最後和程嘉言在一起,讓所有人都很意外。
李清樾這三個字就像是根刺,卡在我們倆中間。
在某些時刻,總會突然跳出來刺痛對方。
領證的前一天晚上,我準備帶他見見老師。
程嘉言在趕來的路上,包廂里,我和老師聊起過往,不知怎麼就提起了李清樾。
「清樾那孩子就要回來了,在國外這麼多年,真是不容易啊。」
「正好,你們師兄妹都在,我這做了大半輩子的事兒才能放心交給你們。」
「你們是最有默契的兩個孩子。」
門口,重物掉落髮出沉悶的聲響,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程嘉言推開門,繃著臉,恭恭敬敬喊:「老師好。」
結束後,我們開車回家。
他久久未發動引擎,眼底倒映著晦澀不明的夜色。
「挺沒勁的。」
他突然說道:
「沈沁,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你當初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為他出國了?」
我愣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已經打開車門,自顧自下了車。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遲點回來。」
他全程沒有回頭。
我想要追上去,卻收到條消息。
【師姐,咱們院裡送來了一幅剛出土的古畫,可能得你來緊急處理一下。】
等我回去時,月亮已經高懸。
程嘉言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我衝上去抱住他,和他說:「我們領證吧。」
他瞳孔顫了顫,又很快歸於一片死寂。
09
「你就是小師妹的......」
李清樾挑眉,想了想措辭,笑道:「前男友?」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面遇上。
但程嘉言沒有看他,而是亮出手機螢幕,語氣急切:
「這是什麼意思?」
螢幕上,物業發的祝福簡訊還帶著煙花特效。
是我提前設置好的,無法撤回。
【[東方物業]先生您好!您名下的房屋已完成交接核驗......下面是您愛人讓我們轉達的一句話:】
【程嘉言,以後,我們就有小家啦。】
眼眶不自覺一熱。
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
「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程嘉言看上去十分震驚,遲遲回不過神來。
這時,一道女聲脆生生橫空響起:
「姐姐,你知道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前任嗎?」
「就是要和死了一樣才行。」
她奔進程嘉言懷裡,朝他埋怨:
「嘉言哥,這些天外界一直在說我插足你們,可你看某人,不是也玩起了無縫銜接。」
「你一定很生氣吧,是我來遲了,我應該早點來陪你。」
程嘉言的反應有些遲鈍,被女孩撲了個趔趄。
我微微側過頭,避開這一幕。
李清樾驀地上前一步,牽住我的手,低聲道:
「你還好嗎?」
程嘉言回過神來,目光像針一樣落在我們雙手接觸的地方。
半晌,他牽起秦笑笑的手,嘲諷道:
「走吧,我們在這很多餘。」
10
隔天,會議正式開始。
講台上,我分享著人工智慧技術應用於文物保護的最新成果。
目光卻總是猝不及防和程嘉言對上。
只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身邊的人引走。
女孩俏皮地摘下他的眼鏡,替他揉了揉眼睛。
他寵溺地笑笑,放任她做這些事。
這些,我從來不會做的事。
我微微一停頓,移開目光。
半個小時後,掌聲雷動,我走下台。
卻發現,座位正好被安排在程嘉言旁邊。
輕輕落座。
秦笑笑突然握緊他的手。
她扯了扯程嘉言的衣擺,示意他換個座位。
程嘉言卻紋絲不動,黑沉沉的眸直直落在我身上,啞笑道:
「有什麼好避嫌的,我早就不在乎她了。」
「更何況,是我先提的分手。」
但秦笑笑並沒有放棄。
她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笑得有些酸澀:
「當初你第一次來花店買花的時候,你說你喜歡給愛的人送花,那時候你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可後來,你來的次數越來越多,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你說那些花經常枯萎,我想,那一定是沒有被精心照養。」
「嘉言,我真的很心疼你。」
「也是真的好討厭她。」
我頓時如坐針氈。
但卻無力反駁。
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那就讓她走。」
程嘉言像是陷進了回憶里,面色僵硬,冷聲叫來了助理。
「幫她換個位置,她不適合坐在這裡。」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秦笑笑挑挑眉,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微笑。
用口型說:「我贏了。」
助理冷汗岑岑,為難地看著我。
潮濕的雨天無端讓人心生煩躁。
我厭倦這種沒必要的爭端。
嘆了口氣,起身道:「不用麻煩了,我出去透口氣就行。」
臨走時,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這是京城博物院還沒有對外開放的演出,技術效果很震撼,你之前一直想看,我就托朋友要了兩張。」
「既然我們沒有這個緣分,那就送給你們。」
把票放在座位上,我轉身離去。
到底要多在乎才算在乎。
有時候,男人也挺難懂的。
11
一轉眼,會議進行到最後一程。
這天來了一位新的嘉賓,是相關領域一位很有名的學者。
可以說,這場會議是這幾天裡最重要的一場。
然而,我在去會場的路上,不小心被一輛外賣車撞到。
一方面,拐角處視線不好。
另一方面,確實因為我在看手機並愣了神。
於是我沒有追究。
匆匆趕到會場門口時,我碰到了一位成熟精緻的女士。
我剛張開口準備叫她。
她瞟了眼我沾著血的衣服,未置一詞。
匆匆路過我,走上講台。
會場裡掌聲一片。
她就是今天新來的學者,葉傾文。
手機里,是剛剛在路上收到的消息。
隔了整整一個禮拜才回:
【我很忙,你結婚我會來,但和誰領證這種小事就不要和我說了。】
我攥著手機,望向台上從容發言的人。
其實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我的母親不愛我。
坐在第一排的程嘉言突然轉頭和後面的人講話,不經意間視線掠過我。
在看到我衣袖上洇開的一小片血漬時,眸光顫了顫。
可能是接二連三的事情有些擾亂了我的情緒。
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喉嚨莫名發緊,連呼吸也沉了些。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散了場。
葉女士又從我身旁路過,看了眼我冷汗涔涔的額頭,冷嗤出聲:
「幾歲了還照顧不好自己,這麼多年真是半點長進沒有。」
話音落,她沒再看我一眼,在一眾人簇擁下出了會場。
胃開始天翻地覆地絞痛。
我無措地站在原地。
一瞬間,又像回到了小時候。
摔倒哭著找她,她冷著臉罵我沒用。
被同學欺負了,哽咽著求她抱抱,她一把推開我,低聲吼道:
「你是我的女兒,不可以沒出息地哭,丟人!」
終於,在某次只拿了 99 分被責罵的時候。
我的喉嚨驟然發緊,無論怎麼哭都發不出聲音了。
只剩眼淚無助地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犯病。
我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她的衣袖想和媽媽說我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