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結婚證時,相戀多年的男友突然反悔。
他扔掉筆,有些歉疚。
「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
所有人驚訝望向我,等著我狼狽的反應。
我只愣了一秒,淡淡點頭:「好。」
正準備拎包走,他卻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齒。
「沈沁,你知道嗎?」
「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01
民政局裡,程嘉言放開了我的手腕,自嘲一笑。
「算了,反正倒貼的不值錢。」
「在你心裡,我不過就是你那好師兄的替身。」
門口,一道纖細的身影怯生生探進來,眉眼帶著緊張,眼底卻藏不住雀躍的期待。
我一眼認出她。
是那個黑瘦黑瘦,其貌不揚的賣花女。
前幾個月,我生了一場大病。
為了哄我開心,程嘉言每天清晨都會在我床邊放一束花。
今天是沾著晨露的梔子,明天就是熱烈的紅玫。
每天都不帶重樣。
每天都是同一家店。
「嘉言,你們聊完了嗎?」
女孩看著柔弱,膽子卻意外地大。
她快步走進來,挽住程嘉言的胳膊,語氣軟得發黏:「我等你好久了,別因為我鬧太難看。」
明目張胆宣示主權。
我僵在原地,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
程嘉言眼底瞬間漫開溫柔的笑意,語氣軟下來:
「怎麼進來了?我處理完就會出去的。」
女孩飛速瞥我一眼,眼裡滿是不安,小聲道:
「我怕你會後悔。」
程嘉言愣了愣,驀地冷下臉來。
「沈沁,你看到了。」
「你不在乎我,但有人在乎。」
「今天臨時反悔是我不對,但我倆的事,源頭在你。」
周圍的人舉起手機,看著我竊竊私語。
他倆一唱一和。
輕易給我打上一個「壞女人」的稱號。
程嘉言細心地脫下外套,罩在女孩頭上。
而我像個旁觀者。
看著他的愛,經過我,流向了另一個人。
我緩緩皺起眉,眼神不解。
他望著我平靜開口:「不明顯嗎?」
「你生病的時候,我寸步不離守著你。」
「我出事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沉默著,聽他又嗤笑一聲。
「而她和你不一樣。」
「她比你熱情,比你外向,比你討人喜歡。」
「更重要的是,她比你……」
那兩個字,似乎很難說出口。
他咬緊牙關,直到額角繃起青筋,才從牙縫裡擠出那兩個字。
「愛我。」
他注視著我的眼睛,字字泣血:
「她比你愛我。」
「所以,我們就這樣吧。」
他眼神疲憊:「以後,我也不想再見到你了。」
一句話,給我們六年的感情畫下了句號。
我現在原地,目送著他們並肩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干。
「女士,你沒事吧?」
工作人員的驚呼讓我回過神。
我這才發現,我的手指緊緊掐著筆尖。
掐得連指尖都沁出血絲。
02
走出民政局,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坐進車裡。
冷靜下來後,堵在我喉嚨的石頭也跟著消失。
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好像又犯病了。
一個電話適時響起。
我接通,對面傳來喜氣洋洋的聲音:
「沈小姐,先提前祝賀您和您先生喜事將近哈。」
「是這樣的,您前幾天預約了一個新房的裝修設計,您看您今天有空過來嗎?」
遲鈍的大腦開始運轉。
我記起來。
程嘉言之前一直期待著我們能儘快領證結婚,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但直到最近,我才抽出空準備。
我還在物業那留了他的電話。
本來想給他一個驚喜。
但現在,驚喜可能要變成驚嚇了。
我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
「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對面一愣,又很快反應過來:
「哦哦好的,那您下次有需求了還可以找我哈,這邊就先不打擾您了。」
掛掉電話,我僵掉的脊背才慢慢放鬆下來。
靠著坐椅,一個人發了會呆。
03
當初,是程嘉言先追的我。
酒會上,有人要我敬酒,我說我酒精過敏。
大家不信,一桌子人跟著起鬨。
教授打著哈哈:「我們小沈,只懂文物,哪會喝酒啊?來,我替她喝。」
年過半百,兢兢業業,把一生都奉獻給了古文物修復的老教授捧起酒杯就要往嘴裡灌。
我看不過,正要開口。
一個懶洋洋的嗓音先響起:「哪有這樣的,各位?」
「沈工這雙手可是出了名的精細,真出了事,誰擔得起啊。」
我朝門口看去。
一個人長身玉立,斜靠在門旁。
見我看過來,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
我聽見他們私底下叫他「小程總」。
他長相出眾,能力不俗,又風度翩翩。
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風景。
惹得一旁好幾個小姑娘紅了臉。
我沒理由,拒絕他的追求。
洗手間外,我和他擦身而過。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沈沁,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別吊著我,好嗎?」
他要我當場就給他答覆,向來驕傲的人眼裡竟帶了絲忐忑。
神使鬼差的,我點了點頭。
他眼裡迸出狂喜。
04
回到修復室後,我盯著面前的古畫足足兩個小時。
絲毫未動。
腦中總是浮現我答應表白時,他的神情。
像小心翼翼化開的春水,在眼底泛起漣漪。
忍不住讓人憐惜。
我的手無意識摩挲著腕上的一條玉珠。
下一秒,清脆的「噼里啪啦」聲在我耳邊炸開。
我猛地回過神來。
手裡的串珠密密麻麻落了一地。
心口像被一把鈍刀狠狠砍了一下。
這是程嘉言替我從山上求來的。
手術後,我曾聽護士講。
我在手術時有一瞬間情況不太好,可能要家屬簽字。
程嘉言當時臉色瞬間慘白,捂著胸口,好像心疼得快死了,比我還需要急救。
後半夜,他不知從哪聽來,隔壁市有一處很靈的廟宇。
就這麼連夜趕去,舉著香一步一步從山底跪到山上,替我求來這串玉珠。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麻醉過去醒來時,他的樣子。
向來矜貴的人風塵僕僕,形容狼狽,眼裡血絲密布,像是在熬鷹。
我問他:「你去哪了?」
他強撐著勾起一個笑,把手裡的串珠遞到我手裡,聲音嘶啞:
「寶寶,我們以後再也不生病了好不好?」
那天還下著大雨。
可遞到我手上的玉珠,乾乾淨淨,還帶著體溫。
我攤開手心。
現在只剩下一根空蕩蕩的繩子。
05
手機已經震動無數遍了,我終於解鎖。
99+的消息映入眼帘。
有暗戳戳打聽消息的,也不乏落井下石的。
其中最顯眼的,是他兄弟發來的三條消息。
【沈沁,你倆分手這事,我一點也不意外。】
【說實話,你真挺配不上他的。】
【咱倆就互刪了吧。】
我突然就有點煩躁。
程嘉言是一個高情感需求的人,而我不一樣。
我總是把自己對情感的期待和需求壓到最低。
他想要 100%,我只能回應 80%。
看起來總比他差那麼一點。
可他不知道。
這 80%,就是我的全部。
點開置頂,我滑到最上面,一條條往下看。
【今天起你就是我女朋友了,我真的好高興......】
【餓了嗎,給你做了好吃的,快點回家。】
【今天有事要出差,給你點了外賣。】
【出門怎麼不穿外套?今天降溫,晝夜溫差很大,等會兒我給你送過來。】
【(電話)未應答。】
【在忙?】
一堆白色方框里夾雜著幾條醒目的綠色。
滑到後面,我盯著一段空白的時間出了神。
那段時間,我熬了三個通宵緊急修復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凌晨結束後看手機,才恍然發現。
我們整整快一個禮拜沒有聊過天。
擔心他生氣,我立刻給他撥過去一個電話。
聽到的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我又給他的朋友打去電話。
卻聽到對面壓著火氣,低聲沖我吼道:
「你連嘉言生病了都不知道嗎?我看你根本就是不在乎他......」
沒等他說完,我抓起外套沖了出去。
因為太過心急,不小心在路上和一輛車追了尾。
和對方商量好賠償事宜,我丟下車,一路狂奔到醫院。
又恰好碰見程嘉言出院,身旁還多了個女人。
他大病初癒,臉色很蒼白,正在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女人捧著一束新鮮的向日葵,包裝上的鎏金店名眼熟得讓我心驚。
「嘉言哥,她太過分了。」
「你生病這麼大的事,她連一句慰問都沒有,你真的不跟她分手嗎?」
見程嘉言默不作聲,她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帶著哭腔:「嘉言哥,你為什麼不能回頭看看我呢?」
我打開門。
女人皺著眉放開手。
程嘉言連頭都沒回,收拾完最後一樣東西,面無表情路過我。
三秒後。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憋著怒氣,譏諷道:
「沈沁,你不如等我死了再來。」
我心裡惶恐,快步上前,抓住他離去的手腕。
他微微側身,靜靜等著我的解釋。
明明心急如焚,張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等了幾秒,失望地嗤笑一聲,挪開我的手,轉身離去。
女人緊跟上去,獨留下我站在空蕩蕩的病房。
手臂傳來刺痛,我低頭,看到自己滿手的血。
這才反應過來。
隔了六年。
我的失語症,又犯了。
05
我將珠子一顆顆撿起來,保存好。
最後,摘下手套,走出修復室。
外面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江邊,有人在橋上駐唱。
是首有點憂傷的歌。
「怎麼先熾熱的卻先變冷了......」
「慢熱的卻停不了還在沸騰著......」
我倚靠在橋上,看見水面上倒映著朵朵綻放的煙花。
這才反應過來,新的一年到了。
零點鐘聲響起。
不遠處,一個女生大膽親上了自己的男朋友。
煙花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我有些出神。
在一起的第一個跨年夜,我突發奇想想看海。
程嘉言二話不說,開了幾百公里車,帶我到了海邊。
海邊開著篝火晚會,深藍色的大海被人們的熱情點亮。
不知是誰開了第一盒煙花棒。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起鬨。
漫天絢麗的煙花倒映在他的眼底。
「以後每個跨年夜,我都想和你一起過。」
他低頭,吻住我。
那是我過過的,最熱鬧的一個跨年夜。
突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猛地將我的思緒拉回。
一低頭,看到個小姑娘。
「姐姐,買個平安符嗎?買一送一哦,情侶佩戴上還會受到祝福。」
我摩挲著平安符,沒說話。
她順著我剛才的目光看過去,瞭然。
「姐姐,你的男朋友是不是不在身邊啊?你是想他了嗎?」
我望著那對情侶發了一會呆。
過了好久,他們終於分開,此時正十指相扣在江邊漫步。
好半天,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那個就是我男朋友。」
「不過,是前任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將平安符塞到我手裡。
「那姐姐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哦。」
05
小姑娘說完那句話後,蹦蹦跳跳走了。
他們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盡頭。
只有我還停留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我轉身,背對著他們離開。
用程嘉言的話來說,我是一個十足的淡人。
不然怎麼能忍受的了十年如一日的寂寞,只和文物打交道。
可他是一個濃人。
他的感情來的濃烈,就像初升的太陽。
一點點爬上我心裡的土地。
卻又在我完全敞開心扉的時候撤退。
說好了再也不見,就會特意避開對方常去的場所。
但有時候緣分就是這樣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