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晚安。」
我關閉手機,餘光感覺凌白一直在盯著我手裡看。
我回頭對著他翻了一遍手心手背。
「怎麼了?我手上有什麼東西嗎?」
凌白臉上是一閃而過的錯愕。
他的額發還沾著水,看起來像是剛洗完頭只是隨意吹了兩下就急著趕來我房間加班了。
這會兒眼裡還帶有些剛洗完澡的霧氣。
「你們……關係很好?」
他忽然開口。
「我們?」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像是想到了什麼,美滋滋地笑了笑,「當然啊,這一年,都是家銘哥陪在我身邊。」
「人生地不熟的,幸好他來我這邊工作了。」
說完,我打了個哈欠。
「哥,你快點寫吧,再過會兒我也要睡了。」
我替他打開書桌的燈,刻意繞開他,不與他對視。隨後重新爬上床,把床頭的燈關了。
我躲在黑暗中玩手機。
【家銘哥:寶貝兒,你哥那些代碼完全是亂寫的。】
我愣了愣,打字。
【明月似白:什麼意思?】
【家銘哥:意思就是,這種代碼要是能跑起來,我當你面把手機吃了,他心思壓根就不在加班,就是為了進你房間。】
【家銘哥:好了,我睡覺了。】
【明月似白:不是家銘哥,你把話說清楚啊!】
不回復了。
這個潘家銘真是!
我咬牙切齒,連續丟了幾條叫他名字的語音,強忍著才沒把手機砸出去。
可潘家銘看起來確實是睡覺去了,半天沒回我。
我暗暗腹誹了他幾句。
一轉頭,卻對上凌白清凌凌的眼神,給我嚇得一激靈。
我條件反射將手機塞回被窩。
就像讀書時候,凌白無數次抓包我半夜玩手機那般慌亂。
然而這個動作落在凌白眼裡,仿佛啟動了凌白的某種情緒開關,讓他的臉色更加奇怪了幾分。
明明檯燈是暖色調的,照在他眼底,卻顯得整個人陰沉沉的。
他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麼,破天荒地主動問起我的感情現狀。
「媽說,你們又親又抱……」
我不解地望著他。
「所以除了這些,你們還乾了別的嗎?」
「不然呢?」
卻沒想我回答的極快。
我慶幸,由於關了頂燈,整個臥室只剩一盞昏黃小檯燈,凌白沒法看清我心虛的面容。
我輕聲道:
「男女朋友做這些,不是很正常嗎?」
「你問我這些做什麼,哥哥。」
「哥哥」這兩個字,我咬的格外重,像是碾碎了,又在嘴巴里反覆咀嚼。
話落,我便緊緊凝著凌白的雙眸,試圖從裡面抓住某種我所需要的情緒。
可惜,我又失敗了。
凌白再次站起身,重新合上電腦。
男人只是站著,頎長的影子就能輕鬆裹挾住床上的我。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清冷,在這一刻更像是喃喃自語。
「你年紀小,才剛上大學……還是先保護好自己比較好。」
「不要太相信別人。」
不要太相信別人,哈,也不知道是誰在我生日時答應我,會一輩子陪著我。
思及此,語氣也不禁沖了些。
「家銘哥不是別人,他不是你室友嗎?你們兩個難道不是朋友?」
「哥,我願意相信我想相信的人,我也相信家銘哥和你不一樣,至少他不會離開我,答應的也會做到。」
凌白愣了愣,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
話落間,我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我刻意借著陰影,將自己的影子無限拉長反過來遮擋住凌白,這一刻,我終於處於上位。
二人的影子緊密貼合,一瞬之間變得密不可分。
鼻尖懸浮著木質調的沐浴露香。
和我洗漱後散發出了一樣的氣味。
那是我最喜歡的沐浴露品牌,我曾逼迫凌白和我使用同一種沐浴產品。
試圖在這些小細節上與他同頻。
本以為我離開後,他會換掉這些產品。
我貪婪地聞著,唇角揚起自嘲的弧度。
「還是說,因為我和他談戀愛,所以哥看他不爽了?」
「……」
凌白的聲音平穩地說著「沒有」,可他走路的腳步早就暴露了他內心的複雜。
他喉結上下滾動,躲開視線,幾乎是迅速而又慌亂地離開了我的房間。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清爽的檀木香。
我艱澀地扯了扯嘴角,重新將自己送回床上,臉深深埋進枕頭之中。
當天晚上,我又做起了那個夢。
夢裡的我穿著單薄的睡裙,簌簌落淚站在凌白的床邊,手臂上有因為掙扎而落下的手指印。
而凌白面色難看,好看的薄唇因為憤怒抖動,他嘴角的血跡尚未凝固,泛著紅光,胸口劇烈起伏。似乎是強忍著才沒有罵出難聽的話語。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
我聽見他冷冰冰的聲音。
「凌睦佳,快高考了,原來這就是你學到的東西。」
「很好,真好。」
從這之後,凌白搬回了宿舍,家裡同時來了位新的輔導老師代替了他的位置。
而我也因為羞愧,填了另一座城的大學。
徹底離開了北城。
05
時間過得極快。
這些天我和凌白的見面次數甚至超過了我們兩年來的相見。
我們仿若一對真正的兄妹那樣,一起包餃子,一家人一起看春晚,空時蹲坐在客廳剪漂亮的窗簾紙。
我望著凌白專注的側臉。
他認真時,濃密的睫毛會微微顫動,眼珠子在窗頭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淡淡的琥珀色。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哪哪兒都是極好看的。
「佳佳,筆遞——」
猝不及防的回眸,我與凌白幾乎是瞬間便對上了視線,我甚至來不及收回著迷的目光。
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隨著這份突然而停滯了下來。
凌白的瞳仁兒輕輕打著顫兒,還沾有些許詫異。
我手心開始冒汗。
直到媽媽在廚房叫了聲,我立馬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然起身。
不得不承認,當代年輕人的身體確實不咋地。
就這麼短短一瞬,眼冒黑星。
要不是凌白及時握住我的手。
等等……
握住我的手?
用得著握這麼緊嗎,用得著這麼親密嗎。
我整個人僵持在原地。
而凌白就像是察覺不到似的,不顧媽媽又再三催促了兩遍。
心臟跳動到了嗓子眼。
被凌白觸摸過的手指就像是被整個放進了滾燙的熱水,反覆烹煮,一時間又熱又燥。
在媽媽不耐煩地從廚房探出腦袋之前,凌白總算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小拇指輕飄飄地滑過指腹一側。
凌白的眼神依舊乾淨的能出水,看著清白萬分。
媽媽看著我舉在半空中的手,沒好氣說道:
「玩兒什麼呢,三催四請的,還不過來幫忙端菜!」
我身體走過去,魂還在身後追。
魂不守舍地接過媽媽遞來的菜盤子。
「明天就走了?把這滷肉帶些給你同學嘗嘗。」
「南城可吃不到這麼新鮮的。」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那些同學都得過完年才回宿舍,你給我塑封起來唄,正好家銘哥這兩天也放假了,這些菜對他口味,我帶去陪他吃點。」
媽媽點頭,又轉頭對著凌白說:
「小白啊,你把電視機那頭的腸也拿兩條給你妹妹。」
她感慨:
「我那會兒就聽你哥說過,家銘是跟著舅媽長大的,你哥也經常給他帶吃的。這孩子大過年的一個人也怪可憐的,你多陪陪他。」
「缺什麼和媽說,媽給你們寄。」
「算了算了也別寄了,乾脆下次放假和你一起回來,直接來咱們家裡過節。」
「重色輕女,你女兒也一個人待在南城很可憐的。」我忍不住嘟噥,又偷偷瞟凌白的動作。
見他正捧著一袋子臘腸發獃,這傻乎乎的模樣還怪不符合他人設的。
「誰讓你非填這麼遠的,當初讓你填本市,家裡人能照應,你哥還能護著你……你呢,非得出去闖,十頭牛都攔不住你。」
「逢年過節也不回來,害得我和你哥只能對著你的相冊流眼淚,凌睦佳哦,你可真是個小白眼狼。」
什麼?
凌白,流眼淚?對著我的相冊?
我一下抓住了重點,抬起頭。
凌白也總算回過了神,他欲言又止,耳垂慢慢升騰起淡淡的粉色。
看起來似乎是想阻止媽媽,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還是第一次在凌白臉上看到如此精彩紛呈的表情。
媽媽忽然間支開了他。
凌白走後,我試探著問:
「我哥也很想我?」
「他不是巴不得見不到我嗎。」
這話一出,媽媽先行瞪了我一眼。
「你還好意思問出這種話,你哥雖然回家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回來都問『佳佳』有沒有回家,還次次買了你最愛吃的粘豆包,那大媽的攤子每次都得排一個小時打底,也就你值得你哥這麼做了。」
「你知道我有次去他公司給他送飯,他同事偷偷告訴我,這孩子為了節省時間,一天有時候只吃一頓飯,甚至睡的是辦公室地鋪。」
「就這樣他都願意為了你去買那什麼豆包,指不定他排隊的時候手裡還捧著電腦工作呢。」
「連他闌尾炎做手術,麻醉甦醒期嘴裡念叨的還是你的名字,說他想你了。」
「凌睦佳,就這樣你居然還覺得小白討厭你。」
「我都替小白不值。」
……
媽媽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令我一時間不知道回復些什麼。
沉默又沉默。
眼見著凌白手裡拿著打包好的熟食往回走。
我腦子裡的弦抽了一下,破天荒地問了媽媽一個問題。
「媽,如果我說畢業……我打算和家銘哥一起留在南城工作,你會同意嗎?」
「絕對不行。」
媽媽正想說話,凌白已經先她一步說了出來。
06
我又跟媽媽說了一些留在南城工作的好處。
例如競爭沒有本市那麼激烈。
而且也有家銘哥陪著我。
媽媽始終不是很同意,談話因此不歡而散。
而凌白自從說了「不行」後,就始終黑著一張臉。
不過我本來也沒想著媽媽會同意。
在她眼裡,我總是小孩子,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外面飛翔。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行李箱趕了早班的飛機。
一出門,便看見倚靠在車門旁的凌白。
他難得穿了件亮色系的外套,搭配了格子條紋的圍巾,長身玉立,整個人既清爽又好看。
「我送你。」
他說。
我疑惑不解地看著他,但還是任由他拿過我手裡的行李箱放上後備箱。
車內早早就被打上了暖風,穿著嚴實的羽絨服反而有些悶汗。
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我深呼吸,企圖打破這段怪異氣氛。
「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去的,哥你應該趁這幾天多休息休息,聽媽說,你一直在加班。」
「沒事,順路。」
?
起初我還沒有對「順路」這個詞過多理解。
直到我看到他將車開進了停車場,隨後下車,從後備箱取出了另一個 28 寸的行李箱。
我才後知後覺哪裡不太對。
「你也要出去?」
我看著他鎖上車,拖著兩個行李箱朝我的方向走來。
「嗯,出差。」
「哦……這麼巧。」
我試圖從他手裡拿過自己的箱子,但凌白側了身,沒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