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到了「不會說謊,但會胡說八道」的年紀。
一本正經的在車上問她爸爸:
「什麼時候再帶我去那個護士阿姨家喝奶茶啊?」
在丈夫緊張的神色下,我套女兒的話。
「護士阿姨長得好看嗎?」
女兒猛猛點頭。
還探頭輕聲問她爸:「能說嗎?」
就在我想好要把丈夫埋哪兒時,丈夫扶額苦笑。
「乖寶,你是想毀了這個家嗎?」
「我帶你去的是『滬上』阿姨!那家奶茶店!」
懸著的心又落了回去。
當晚,女兒偷偷爬進我的被窩,和我咬耳朵。
「媽媽,我記錯了,不是護士阿姨,也不是奶茶。」
「是另一個阿姨在她家給我和爸爸泡的綠茶。」
「他們在廚房泡了兩個小時,渴死我了……」
1
女兒的話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裡。
我躺在床上,身體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旁邊是女兒溫熱的小身體和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熟了。
而我,卻如墜冰窟,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剛才的話在我腦子裡反覆衝撞,像一群失控的野馬,要把我的理智踩得粉碎。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周凱的初戀。
但我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告訴自己,女兒年紀小,記憶可能會出錯。
她前一秒還把「滬上阿姨」記成「護士阿姨」,後一秒把綠茶記成奶茶也不是沒有可能。
孩子的話,不能全信。
第二天早上,我裝作不經意地,又問了女兒一遍。
「寶寶,你昨天跟媽媽說的那個阿姨,長什麼樣子呀?你還記得嗎?」
女兒正往嘴裡塞著小麵包,聞言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
「唔……阿姨是長頭髮,卷卷的,比媽媽的頭髮顏色淺一點。」
我的心莫名輕鬆了些,周凱的初戀我上周還見過,是一頭利落的短髮。
但我還是不死心,追問道:「那你看到爸爸和那個阿姨……做什麼了嗎?」
女兒搖搖頭,嘴裡含著麵包,含糊不清地說:
「沒有呀。他們就在廚房裡,我等了好久好久,他們才出來。」
「他們出來的時候,在說什麼?」
「我沒聽清。爸爸好像有點不高興,阿姨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了。」
這些畫面在我腦中拼湊起來,曖昧得像一塊被打濕的玻璃,看不真切,卻又處處透著不對勁。
女兒沒有親眼看到實質性的證據,她只是一個孩子,用她有限的認知,描述著她所見的一切。
可正是這種不確定的、似有似無的描述,才更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地割。
我決定自己去查。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周凱的一切。
他的手機,他的行程,他的消費記錄。
手機很乾凈,聊天記錄清清爽爽,通話記錄也都是工作夥伴和家人。
他似乎篤定我不會懷疑,連一絲防備都沒有。
直到我查了他的信用卡帳單。
一連串莫名其妙的開銷,像一排排螞蟻,爬滿了我的眼睛。
金額都不大,幾百塊,一兩千,夾雜在他正常的消費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頻率很高,幾乎每周都有那麼幾筆。
有家網紅女裝店的消費記錄,那不是我的風格。
有幾筆高檔日料餐廳的帳單,可那幾晚,他都說在公司加班,吃的項目組訂的盒飯。
最刺眼的是,還有一家精品酒店的消費,時間是某個工作日的下午。
我把帳單列印出來,每一筆可疑來源的消費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那天晚上,周凱回來得很早,還給我帶了新上市的草莓。
他看到我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對,面前還攤著那張被我畫得通紅的紙,愣了一下。
我把帳單推到他面前,聲音很平靜。
「周凱,這些,你解釋一下。」
2
他拿起帳單,一筆一筆地看下去,眉頭微微皺起,但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這個女裝,是買給客戶太太的生日禮物,人家幫了我們項目大忙,總要表示一下。」
「這幾家餐廳,都是商務宴請。」
「你看,時間都對得上,那天晚上確實是和甲方吃飯,發票都在我車裡,明天可以拿給你看。」
「這個酒店,」他指著那筆最讓我心驚的消費,語氣坦然,「是外地合作方過來,開了個鐘點房,大家一起在裡面開了個會,比在咖啡廳方便,也安靜。」
他的解釋天衣無縫,邏輯清晰,甚至主動提出拿發票來與我對照。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沒有一點被冤枉的憤怒,也沒有指責我的不信任。
「老婆,我知道,最近我陪你和女兒的時間太少了,讓你胡思亂想了。是我的錯。」
他走過來,想抱抱我,被我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以後我會注意的,會把這些事情提前跟你說清楚,不讓你誤會。」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像一個攥緊拳頭準備打人的莽夫,結果一拳揮出去,卻打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憤怒、懷疑、委屈,都因為他這番堪稱完美的應對,被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我找不到任何破綻,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己太多心,太敏感了。
這件事還沒過去兩天,婆婆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噓寒問暖,而是開門見山。
「小雅,我聽周凱說,你最近跟他鬧彆扭了?」
我握著手機,靠在陽台冰冷的欄杆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媽,我沒有。」
「沒有就好。」
婆婆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軟刀子,一下下戳在我心上。
「小雅啊,我知道你帶孩子辛苦,但周凱不也是一樣?」
「但男人在外打拚更不容易,應酬交際,迎來送往,都是為了這個家。
「你要多體諒他,做他的賢內助,不要給他添亂,知道嗎?」
「一個家要和和美美的,女人就要大度一點,別老是盯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
周凱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別聽風就是雨的。」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一個字。
是啊,周凱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外人眼裡顧家愛老婆的好男人,是婆婆眼裡有擔當能扛事的好兒子。
掛了電話,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我的丈夫,用他的耐心和體貼,將我所有的質問都化解於無形,甚至沒有給我一個發泄的出口。
而我像一個被孤立的瘋子。
我明明看到了房間裡的大象,可所有人都告訴我,那裡什麼都沒有,是我眼花了。
這種感覺,比直接抓到他出軌的證據,更讓我窒息。
因為我的丈夫,他甚至沒有責備我一句。
他用最溫柔的方式,將我推入了一個更深的深淵。
3
我決定找到證據。
我偷偷在周凱的車裡放了一個隱藏攝像頭,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窺探者,時刻守著手機螢幕。
畫面里,周凱的生活一如既往,開車上班,接送女兒,偶爾去超市買菜。
一切都正常得讓人心慌。
直到那周周五,他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
攝像頭裡,一個女人拉開車門坐了進來。我心跳驟停,死死盯著螢幕。
是她。
那個被女兒形容為「長頭髮,卷卷的」女人。
但接下來的對話卻讓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們聊工作,聊最近的股市,聊共同認識的某個朋友的八卦,甚至還聊到了我,周凱語氣自然地提起我最近工作很累。
他們的對話像兩個許久未見的老同學,熟稔但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沒有任何越界的言語。
女人很快就下車了,前後不過十五分鐘。
我反覆觀看那段視頻,找不到任何破綻。
可一個女人,一個不該出現在他車裡的女人,就這麼出現了。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晚上,等女兒睡著後,我拿著手機,把那段視頻擺在周凱面前。
「她是誰?」我問。
周凱看著視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種疲憊又無奈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編造一個謊言。
「是我一個老同學,」他終於開口。
「你回老家那次,女兒不是半夜發燒嗎?我帶她去醫院掛急診,人多得跟春運火車站似的。」
「正好碰到她,她在那個醫院當護士,就幫我找熟人插了個隊,讓女兒先看上了。」
「後來為了表示感謝,請她吃過一次飯。」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望。
「就因為女兒一句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童言,你就開始懷疑我,在我車裡裝攝像頭,把我當賊一樣防著。」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小雅,這幾年,我自問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的婚姻,我已經很努力了。」
「可你是怎麼對我的?你侵犯我的隱私,把我當犯人審問。這日子還怎麼過?」
他說完,摔門進了書房。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臥室睡。
第二天開始,他開始整夜不歸。
他說自己需要冷靜。
我信了他的鬼話,然後偷偷跟了上去。
他沒有去酒店,也沒有去任何曖昧的場所,而是去了一個高檔小區。
我躲在小區的綠化帶後面,像個見不得光的偵探。
沒多久,一個男人下來接他,兩人手裡提著啤酒和幾包香煙,勾肩搭背地上了樓。
那場景,像極了任何一個在家裡受了老婆委屈,跑出來找兄弟喝酒訴苦的好男人。
我蹲在冰冷的石凳上,看著那棟樓亮起的燈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無力。
所有的線索到了這裡,都斷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像婆婆說的那樣,是我疑心病太重,是我把這個家推到了懸崖邊上。
4
周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跟蹤,但他什麼也沒說。
直到一次朋友聚會上,大家聊起夫妻相處之道。
周凱端著酒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真羨慕你們,我家那位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精神特別緊張,整天疑神疑鬼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可能是我最近太忙,忽略了她,讓她沒什麼安全感吧。」
他話說得體貼,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但在座的朋友們看我的眼神卻變了。
我坐在那,臉上一陣陣發燙,手腳冰涼,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示眾的小丑。
我快要被逼瘋了。
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統一,所有人都用一種惋惜的口吻同情周凱,說他真是個好男人,娶了一個多疑又敏感的「瘋婆子」,真是辛苦他了。
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一遍遍地回想所有細節,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我甚至開始自我否定,難道真的是我瘋了?是我臆想出了一個不存在的敵人?
那天晚上,女兒睡後,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出手機,翻看著前幾天在那個高檔小區門口偷拍的照片。
照片拍到了周凱和那個男人的臉,但有些模糊。
我盯著那張照片發獃,試圖從裡面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女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湊過來,小腦袋靠在我胳膊上。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突然指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男人背影,奶聲奶氣地說:
「媽媽,你怎麼有奶茶哥哥的照片?」
「奶茶哥哥?」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誰是奶茶哥哥?」
她的小手指篤定地戳著螢幕上那個男人的身影:「就是這個哥哥呀。」
「上次我跟爸爸出去,我口渴得快要死掉了,就是這個哥哥把我接走,帶我去喝了超好喝的奶茶的。」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
女兒沒有撒謊,周凱帶著她見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又帶她去見了所謂的「護士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