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貓不語完整後續

我指著他，笑著，罵著，用我畢生學來的髒話，罵他。

半個月之內，我跑去學校鬧了四次，跑去他家鬧了三次。

去學校必須是白天，趁著老師學生都在。

去他家，我每次都是半夜，舉著塑膠棍子，砸門，敲打。

拿著大喇叭怒吼：「張志成，你給我滾出來，還我孩子命來。」

我去他家門口燒紙跳大神招魂做法事。

被人舉報了三次，每次人家報警，我就哭，我哭我那苦命的孩子……

我告訴眾人，我也不想鬧，要怪，就怪張志成那畜生。

這期間，張志成也妄圖報警。

我告訴警察，談戀愛啊，一言不合，還不能吵架嗎？

我手機上可有他給我發過各種信息，電話視頻，證據確鑿。

又一次因為去學校去找張志成麻煩，被人報警之後。

警察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通，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不再去鬧他。

冬至將近。

張志成的死期將近。

9

一年之中，冬至這一天，是太陽距離地球最近的時候。

太陽黃經 270°。

司馬遷《史記·天官書》提到：歲始或冬至日，產氣始萌。

在古老的周朝，這一天乃是新年開始。

這天，於我而言，也一樣意義非凡。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計算著地球的公轉，自轉，地球的經緯度。

以及日近點和日遠點。

地面的寬度，深度，房舍的高低遠近，玻璃反光的折射，反射。

冬天，風速可以忽略不計。

主要就是光，但影響光照的原因太多了。

我推衍了上百種方式，確保萬無一失。

那天下午，我爸來看我。

我開了門，請他進來。

他看著我牆壁上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看到日晷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爸的臉色有些發白。

「余兒，算了吧！」他對我說，「我和她離婚了，今天早上去民政局拿的離婚證。」

「余兒，我們可以搬去蘇城老家，花一點小錢，把房子修一修。」

「院子裡面可以種點花？」

「或者，種菜，你喜歡種什麼，就種什麼。」

「我們可以養兩隻貓。」

「你喜歡小兔子的話……」

思緒在一瞬間回到了我七歲那年，我和奶奶養了一隻小兔子。

我特別喜歡，常常把小兔子抱出來玩兒。

後來，我和奶奶出門，小兔子就被隔壁的狗給咬死了。

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她故意把兔子丟在了狗窩裡面，激怒了狗。

我拿了皮筋，把亂糟糟的頭髮綁起來，這才說道：「爸，謝謝你。」

「你自由了，你可以去蘇城老家，種花，寫文？」

「哦，爸，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賣了版權？」

「可我不成，我還有屬於我的宿命。」

「爺爺既然教了我本事，清平盛世，我這本事沒什麼用武之地。」

「但……總得試試手，不能荒蕪了技藝。」

說來著實可笑得緊，我爸——用我媽的話說，也是一個不學好，不務正業的人。

他喜歡寫網文。

一邊在單位裡面混日子，一邊就在網上寫小說。

但是，他慫，他不敢說。

哪怕他在網絡上成績斐然，網站的年會他不敢參加，簽售他直接拒絕，甚至，為著不太出名，他混跡好幾個網站，頻繁地換馬甲。

在我爺爺死之後，他就曾經想過離婚。

大概是安於現狀，大概是天生就膽小，老實，他不敢。

我在地上坐下來，玩著一隻老鼠玩具，這才問道：「爸，你當年為什麼要娶她？」

我爸想了想，這才說道：「她十八歲的那年，高中，學校來了一個轉校生。」

「長得極為俊美，身姿挺秀，氣質華貴。」

「她非常喜歡他，向他表白。」

「人家男生拒絕了。」

根據我爸所言，我媽開始無止無休地糾纏人家男生。

她罵我的那些言辭，她都做過，她見到他就脫褲子，往他身上撲，鬧騰。

我之所以這麼瘋，看起來也是有緣故的，基因不好，像她。

男生不為所動。

直到有一天晚自習下課，她找了幾個黃毛，把那個男生拉進了小巷子裡面，又給他灌了一點藥。

就這樣，幕天席地，她把人家男生給睡了。

男生很憤怒，但終究年少，麵皮薄，要臉，第二天就沒有去學校。

等我媽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男生已經在家裡人的安排下，出國了。

我媽還想要糾纏，但是，人家男生不是本地人，不過就是在學校借讀而已。

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從那以後，那個男生成了她的心魔。

「在男生走後，她發現，她懷孕了。」我爸的聲音很是平靜。

「家裡讓她把孩子打掉，好好過日子。」

「她不同意。」

「你姥姥對我有恩，就這樣，我娶了她。」

我爸和我媽之間，就是一個忒麼狗血的故事。

「那人，現在在漂亮國？」我詫異地問道。

我爸微微頷首，說道：「據說是的。」

「這些年，她都沒有放棄打聽他的行蹤，那是她的愛情。」

10

我突然之間就明白過來，余雅梅事實上就是在報復。

她奈何不了那個男人。

但是，我的身上有一半那個男人的血統，所以，她把所有的恨，報復在我身上。

她得不到她心目中所謂的愛情。

她就絕對不會讓我有所幸福，哪怕是一絲一毫，一丁一點，她也不允許。

她讓我在黑暗中看到一縷光，卻又親手把這點光明熄滅。

她蠅營狗苟，嫁了一個普通的老實人。

所以，她在眾人中物色了一個渣男，妄圖用婚姻綁定我終身，毀滅我終身。

我只能在市井的泥澤中掙扎，磕磕碰碰，悲苦一生。

她妄圖用血親和倫理，把我踩在泥地上摩擦。

我爸從地上撿起水筆，在牆壁的計算公式上，圈住，再次開口勸著我：「余兒，現在是清平盛世。」

我嗤笑：「爸，如果不是清平盛世，我需要費這心思？」

我太爺爺，我爺爺都是一個術士。

這個職業，總帶著一抹邪乎，眾人敬而遠之。

小冬的那一天，我拿著家裡的備用車鑰匙，打開了張志成汽車的門，坐了進去。

我也沒有做什麼，這裡摸摸，那裡摸摸。

我就是調整了一下車子的倒車鏡，後視鏡的角度。

甚至，我還對著車載記錄儀做了一個鬼臉。

冬至那天，我坐在日落咖啡館，慢慢地喝著咖啡。

二點半的時候，我接到警察的電話，說是有一個案子，需要我配合調查，問我在哪裡？

我去了警局。

這一次辦案的不是民警，而是刑警。

「陸余，你昨天去了張志成的小區？」

我點頭。

「去做什麼了？」警察問我。

我老老實實地說道：「準備找張志成的麻煩，找事，鬧事，罵娘，打架。」

「你動了他的車？」警察問我。

「警官，那是我的車。」我直接說道。

我那個腦子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品牌屎的老娘，她把張志成塞給我不算，還花錢給他買了一輛車。

車掛我名下，使用權歸張志成。

我連著方向盤都沒有摸到過。

我和他鬧成這樣，他從未說過一次，他要把車還回來。

「我昨天想要把車開回來，但我沒有駕照。」我坐直了身子，說道，「我開始的時候，確實很恨。」

「所以，我鬧黃了他的工作，鬧壞了他的名聲。」

「現在，我想要回屬於我的財產。」

「我約了他，今天在落日咖啡館聊聊，把車給我，他殺了我的貓，他需要賠我精神損失。」

「否則，我依然會鬧他。」

「可特麼的，這畜生居然爽約了。」

我罵罵咧咧，發泄著我的不滿。

張志成死了。

小電車與大卡車相撞，然後，電車電瓶發生爆炸，起火，屍體都燒得不成樣子了。

大卡車司機只受了一點輕傷。

從路口監控看，電車全責。

警察找我，也就是例行問問，畢竟，前段時間，我鬧得很瘋癲。

他們修復好電車行車記錄儀，以及調取過張志成所在小區監控，確實如我所言。

我是摸過那輛車，但我沒有動任何東西。

我就是照過鏡子而已。

他的死，就是交通意外，和我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眾人都說，他殺了貓，作了孽，貓兒來找他報仇了。

死了活該。

我臉上的傷好了，我去了美髮店，人生第一次，我染了頭髮，做了護理。

順便，我還去做了一個美甲。

買了一條漂亮的紅裙子。

反正，我媽在的時候，不允許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一遍。

那日，我把自己打扮得美美噠，化妝，噴香水，跑去機場。

候機室前，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苛刻和挑剔，還有嘲諷。

「余老師，母女一場，我特意來送送你。」

我從包里，拿出來一支有些破舊的塑料花，遞給她。

余雅梅的眸子裡面，閃過一絲怒氣。

她冷冷地喝斥道：「陸余，你想要做什麼，打量著我離婚了，我就管不著你了？」

「我告訴你，你就是我肚子裡爬出來賤東西，只要老娘想要管你，你就休想過一天好日子。」

「怎麼了，你以為張志成死了，你就自由了？」

「這世上像張志成那麼渣的狗東西，比比皆是，我隨隨便便能夠找出來十多個把你給嫁出去。」

撕破臉之後，我與她之間，倒是再也沒有了偽裝。

我笑笑，在她身邊坐下來，淡然說道：「余老師，我知道我很賤，像你！」

「畢竟，我身上有一半屬於你下賤的血統，污穢骯髒。」

「一個女人，到底賤到什麼程度，才能夠看到一個清俊男人，就脫褲子撲上去呢？」

「哪怕是下藥，你也要恬不知恥地把人家弄上床？」

「哦，都沒有床？」

「你怎麼吃得下的？」

果然，她勃然大怒，揚手就一巴掌，對著我臉上狠狠地抽過來。

我抓住了她的手。

「余老師，不要生氣。」我輕輕地說道，「我是來給你送行的。」

「我就是想要問問你，你找到他，能夠如何？」

余雅梅的麵皮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子。

我知道，她心知肚明，找到他，她能夠如何？

那人若是墜落泥潭，她必定看不上。

那人若是直上青雲，當年就看不上她，現在，更是看不上她。

「余老師，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我祝福你，就在國外腐朽吧。」我把一個荷包遞給她，低聲說道，「哪吒削肉還母, 剔骨還父, 我怕痛，怕死，我賤——還不了你血肉, 所以，只能還你一縷頭髮。」

機場廣播已經開始催促旅客登機。

她站起來，把荷包丟進一邊的垃圾桶裡面。

「陸余，張志成的事情，是你做的？」她問。

我微微頷首, 就這麼笑著，沖她揮手。

尾聲：

在余雅梅出國之後，我報考了研究生，去了京都。

我爸寫的小說，竟然有兩部售出影視版權, 至於短劇版權，那是一賣再賣。

其中有一本懸疑小說，光出版就賣了三十多萬冊。

算得上是名利雙收。

他把⽼家的宅基地翻建了, 種花, 種菜, 養貓, 寫⽂。

他偶然會與書友分享他的⽇常。

他天天都會給我發消息, 噓寒問暖，總擔心我在外⾯沒有錢花。

我們好像過上了幸福的日子。

我們是在兩年之後, 接到警⽅通知，得知余雅梅死了。

死在了緬北。

通過我與她的 DNA 對⽐，確認了她的身份。

余雅梅骨灰⼊土的那天, 就在墓地, 我爸點了⼀根煙, 吐出煙霧, 問我：「余兒，他就在海城, 你要⻅⻅他嗎？」

「誰？」我陡然⼼神警惕，忙著問道。

「陸相, 海城陸家之主。」他輕輕地說道，「也是你親爹。」

「我與他⼀直都有聯繫。」

「畢竟，我也姓陸……」

我只感覺耳畔轟隆隆地作響。

難怪, 當初在看到⽇晷計算公式的時候，他沒有勸阻我。

原來, 他一直都存了和我⼀樣的⼼思。

我是理科生, 我追求一擊斃命。

他是文科生, 他喜歡生離死別, 徐徐圖之。

「陸家需要一個⼥孩⼦, 與徐家聯姻。」我爸輕輕地笑道，「余⼉，既然你不甘⼼，我們明天去看看吧！」

「回歸屬於你的世界。」

我恍惚想起來, 今日恰好也是冬⾄，北半球白天最短，夜晚最長的時候, 日行南至，往北復返。

是宿命，也是歸途！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