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也不生氣,看著收款咧著嘴笑:「借您吉言,兒女雙全。」
人群里也有人罵爸爸。
爸爸卻拉起我的手:「走,盼兒,我們去下一個十字路口比賽。」
「你這次速度太慢了知道嗎?下一次跑快點。」
我卻站在原地不想走。
因為我意識到了危險。
爸爸狠狠踹了我屁股一腳,我摔了個狗吃屎:
「小看你了,越來越有心機了。」
在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中,他又抱起我:
「好了,就你脾氣大,別哭了,爸爸去公園給你買糖吃。」
在長期缺愛里長大的小孩總是容易見好就收。
我抹去眼淚,儘量扯出笑容:「謝謝爸爸。」
公園裡的小朋友真多呀。
到處都是我從未擁有過的氫氣球和棉花糖。
爸爸指了指棉花糖:「盼兒,想吃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後又快速搖頭。
他笑了笑,指著不遠處:「那顆大柳樹下有糖果,你找到吃下去,爸爸就給你買棉花糖。」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媽媽昨天在這裡丟了一顆被敵敵畏浸泡過的糖果。
那顆粉紅色的糖果,正躺在草叢裡等待著被我發現。
聽了爸爸的話,我猶豫著往前走。
如果我不乖乖去找,爸爸會不會像剛剛那樣扇我一巴掌?
很快,我找到並撿起了那顆糖。
我看向爸爸,他朝我點了點頭。
我想起他們反覆對我說過的話:「盼兒,你要聽話,爸爸媽媽才會愛你。」
究竟要多聽話,才能得到爸爸媽媽的愛?
我猶豫著剝開糖紙。
抬眼又看向爸爸。
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像暖呼呼的火爐。
是不是我吃下這顆糖,爸爸媽媽就會愛我了?
我將糖一點點遞到嘴邊。
「地上撿的不能吃!」
突然,有人拍了我的手。
7
那顆糖果掉在地上。
來人用紙巾包住它,扔進垃圾桶:「小朋友,地上撿的東西不能吃哦。」
嗓音溫柔而熟悉。
是林梔阿姨。
我驚喜地看向林梔阿姨。
她趕忙用濕紙巾擦了擦我的手:
「是盼兒呀,阿姨和你說,地上撿的東西不能吃。前兩天就有小狗吃了公園裡有毒的火腿腸,去了汪星。」
「可是爸爸說,吃了這顆糖,會給我買棉花糖。」我下意識說出爸爸的承諾。
「小兔崽子,胡說什麼呢?我給你說多少遍地上東西不能吃,你偏不聽!」
他罵罵咧咧靠近我,然後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我感覺右耳轟鳴。
世界好像靜止了。
直到半分鐘後,我才聽清爸爸的聲音。
林阿姨忙把我護在身後:
「打小孩是犯法的,你再動手我報警了!」
爸爸卻笑得流里流氣:「小姑娘還是太天真啊,我教育我自己家孩子,犯的哪門子法呢?
「就算警察來了,除了教育幾句還能怎樣?
「頂多拘留幾天,老子出來還是她爸,照打不誤。」
這是爸爸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對我露出狠意。
他好像,真的不愛我。
林梔阿姨深呼一口氣,輕輕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
「您家裡有一個不滿一歲的兒子,其實你們不想要這個女兒對吧?」
8
我隱隱約約聽到什麼五萬、三萬。
最後爸爸哼著曲:「買定離手,你可不准後悔。反正這死丫頭我不要了,你愛咋處理咋處理,她不是我的種,以後送回來我也不要!」
林梔阿姨抱緊我:「我希望你們也不要來打擾我們以後的生活。」
她蹲到我面前:「盼兒,以後阿姨當你的媽媽好不好?」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溫暖的懷抱。
以及在醫院時,她一口一口喂我喝熱乎乎的粥。
如果林梔阿姨是我的媽媽,我應該是很幸福的小孩吧?
似是怕她反悔,我緊緊揪住她的衣袖。
但心裡依舊恐慌:
「阿姨,那你以後生小弟弟了,會讓其他叔叔帶走我嗎?」
她握住我的小手:「不會,我只會有你一個孩子,唯一的孩子。」
我毫不猶豫地鑽進她的懷裡:「媽媽,我願意。」
趙磊啐了一口:「喂不熟的白眼狼。」
然後收了錢頭也不回地離開。
然而,領養流程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麼順利。
丁霞和趙磊雖抱養了我,卻將我的戶口上在親戚家。
於是,我的身份存疑。
媽媽帶著我四處被拒,好像很為難。
我輕聲道:「媽媽,不用給我上戶口,我會乖乖呆在家裡。我還會掙錢,我會給媽媽賺很多很多錢。」
她摸了摸我的頭髮:「無雙,林無雙,你是媽媽的小孩,媽媽會無條件地愛你。其他的事,你不需要擔心,交給我就好。」
媽媽帶著我四處跑。
期間趙磊和丁霞也出現過兩次。
還有很多陌生叔叔阿姨問了我很多問題。
……
終於在四個多月後,我的名字出現在媽媽的戶口本上。
林無雙。
我叫林無雙。
獨一無二,天下無雙。
再也不是那個為弟弟掙錢的趙盼兒了。
那天,媽媽抱著我親了又親。
她帶我去商場吃了我從沒吃過的牛排、意面、薯餅。
可看著眼前的美食,我還是下意識地不敢動。
「媽媽先吃,我吃剩下的就好!」
媽媽摸了摸我的臉蛋:「無雙,以後你想吃什麼、在哪吃都由你自己決定。」
餐廳的電視機里,一個陌生阿姨說道:
「我要做拒絕『飯羞恥』的新時代女性,我的前輩爭取了上桌吃飯,我要爭取上桌吃飽!」
當時的我並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只是在媽媽溫柔有力量的笑容里,我重重點了頭。
原來吃飽飯是這種感覺啊。
小肚子圓圓的,像個大西瓜。
打嗝是不會被罵臭要飯的。
夾肉吃是不會被打手背的。
吃完飯後,媽媽一口氣給我買了三套新衣服。
最後,我們站在彩票站門口,媽媽笑眼彎彎:
「無雙,有了你媽媽才能活到現在,你就是媽媽的幸運星。」
她指了指台子上花花綠綠的卡片:「選兩張。」
我拿了一張五元,一張十元的。
她握住我的小手一點一點刮開塗層。
「20 元」
「20 元」
……
最後那張五元的彩票中了 520 元。
那張十元的中了 1200 元。
彩票站老闆笑得合不攏嘴:「你這閨女真是小福星呢。」
媽媽笑著回覆:「誰說不是呢?這是我買彩票第一次中獎。」
老闆接著道:「有小福星在,再買幾張?」
媽媽卻搖了搖頭:「要是寶寶真的是小福星,那我希望她一生平安順遂,中彩票這種小事還是不分她的福氣了。」
我在媽媽臉頰上親了一口。
幸福的生活打開了新篇章。
9
媽媽把我送進幼兒園,每天都接我上下學。
因為年齡大,我一年後就上了小學。
媽媽除了本職工作,依舊兼職做攝影師。
偶爾聽媽媽說了趙耀祖的近況。
丁霞認為我能當童模,她的親親兒子肯定也能當。
於是在當下最流行的小某書上發帖:
【我的兒子能當童模嗎?是我親媽濾鏡太嚴重了嗎?真的覺得寶寶很帥!求點評,不玻璃心。】
本想著會有如潮水般的肯定。
沒想到全是嘲諷:
【當不了,感覺像是走台上會摔跤的那種。】
【這看來只能好好學習,才有出路。】
【還是不說了,說了你又不愛聽!】
【孩子長成這樣沒有錯,但是沒有自知之明就是你的錯了。】
還有一些更直接的話,丁霞徹底破防。
在評論區開撕:
【你們就是嫉妒我有兒子。】
【我親親兒子就是英俊,感覺和韓國歐巴很像。】
【你們一輩子都生不出來帶把的。】
很快,就有童模經紀人聞著味來了。
【你好,我是童模經紀人。
【感覺你家寶寶五官很優越,家長有往童模方向發展的打算的嗎?
【如果有的話可以聯繫我,我會對寶寶進行全方位的專業打造,讓孩子的星途熠熠生輝。】
丁霞一聽,立馬上鉤了。
後來真的有人來看了趙耀祖,說他有明星相。
但是孩子表現力有點不夠,需要培訓。
丁霞是真的覺得趙耀祖能出道。
先是砸了兩萬,後來是三萬五萬。
再後來直接追加了 38 萬。
然而培訓一年後,她的丑孩子到底還是沒能簽約上台。
童模經紀人說再追加 50 萬,保證讓趙耀祖成明星。
但丁霞猶豫了。
因為他們之前買的大平層,開發商破產,直接爛尾了。
他們靠我賺的錢,終是打了水漂。
可這些,都和我無關了。
我已經快八歲了,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我只有媽媽一個親人,我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和媽媽一起過上更好的生活。
周末的晚上,媽媽在浴缸里放了熱水,喊我來泡澡。
和媽媽生活了近三年,她從沒和我一起洗過澡。
我拉住她的手:「媽媽,我們一起泡澡好不好。」
媽媽卻嘆了一口氣:「無雙,我怕嚇到你。」
10
媽媽脫下睡裙,我才發現她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
這疤痕像一道溝壑,中間陷了進去,周圍布滿紅褐色的凸起增生。
我輕輕吹了吹:「媽媽,你疼不疼?」
她搖搖頭。
和我講了一個故事。
等後來我認了很多字,念了很多書,經歷了很多事,我才知道媽媽曾經的日子,是如何的暗無天日。
媽媽的家在小山村裡。
她是姥姥姥爺的第一個女兒,原名林招娣。
而後她接連有了三個妹妹。
但都還未滿月就夭折。
直到姥姥再次懷孕。
村裡的人都說肚子尖尖是男孩。
姥爺不放心,還找了老巫師占卜,確定是男孩。
但是生下來卻是女孩。
媽媽那時已經七歲,她擔心妹妹再次死去,便日夜守著。
姥爺並不想留著妹妹。
但村裡的老巫師說妹妹是招男命格,需要留著,這樣下胎指定是兒子。
所以妹妹活了下來,取名林盼娣。
三年後,姥姥終於生下兒子,取名林棟樑。
林盼娣原本要被賣到更遠的山溝溝里做童養媳。
是媽媽拚死攔住。
那個夜裡,姥爺揮舞著鐵火鉗讓媽媽鬆開林盼娣。
但媽媽死活不鬆手。
那燒得發紅的火鉗就重重甩在媽媽背上。
高溫熔化皮肉,留下一道駭人的溝壑。
最後是村委來勸,姥爺才停手。
好在最終林盼娣沒被老光棍帶走。
後來媽媽很爭氣,成績很好,一直是省城第一名。
還獲得了來自北京的好心人資助。
林盼娣也在兩免一補的政策下上了初中。
再後來,媽媽順利考上一所北京的大學。
姥爺卻藏起她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逼她嫁給村裡的老光棍,只為收取八千八的彩禮。
是林盼娣偷偷找到媽媽的證件,又將自己攢的五十三塊八毛錢給了媽媽,幫她逃了出去。
媽媽想著等她半工半讀掙到錢,就把林盼娣接到身邊。
然而一年後,林盼娣高燒不退,得了肺炎。
姥爺一直不送醫院,最後活活被拖死。
那時候手機還沒普及,日常的聯繫僅靠村裡的公共電話。
等媽媽知道後,一切都晚了。
……
媽媽的眼裡泛著星光。
我心疼地抱住媽媽:「媽媽,我們去接小姨回家吧!」
我知道,這是媽媽日記本里的願望。
11
媽媽為小姨在我們家附近買了一塊墓地。
為了順利遷出小姨的墳,媽媽做了很充分的準備。
她請了一位風水大師,雇了 4 位保鏢,個個身高體壯,很有壓迫感。
大師交代了注意事項後,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有小福星在,此次遷墳必將順利圓滿。」
於是,媽媽帶著我們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媽媽的老家,偏遠又閉塞。
硃紅色的木漆大門半敞著,門口的石墩子上坐著一個鬍子拉碴的年輕男人。
他看向遠方,時不時發出怪異的笑。
看到我們後,他仰起頭語調誇張:「何人來面聖?速速報上名來!」
媽媽眉頭微蹙,試探著詢問:「林棟樑?」
男人愣怔片刻:「我不是林棟樑,我是秦始皇。」
屋內人聽見動靜,端著飯碗走了出來:「你找誰?」
老頭雖頭髮花白,但依舊精神矍鑠。
我猜這是姥爺。
媽媽語氣疏離:「我來帶妹妹走。」
姥爺霎時反應過來,氣得將碗摔在地上:
「林招娣,你還有臉回來?」
姥姥也從屋裡出來,還沒見到人就聽見哭聲:
「招娣啊,我們老林家真是造了孽了。」
林棟樑在一旁放聲大笑:「造孽造孽,活該活該,斬立決!」
後來我聽媽媽說,林棟樑本是姥姥姥爺最受寵的小兒子。
高考他考上哈工大,想著以後報效國家。
姥爺知道後,在村裡人的煽風點火下撕碎了他的錄取通知書。
將他鎖在地窖里,直到大學報名時間結束。
後來林棟樑就有點瘋癲。
我問媽媽:「上大學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姥爺為什麼不同意?」
媽媽搖了搖頭:「他們這些老頑固,生孩子就是為了養老,他怕唯一的兒子長了翅膀飛遠了,以後不回來。索性直接把他翅膀砍了,鎖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