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靳北昀復婚後,我又一次在床上叫錯他的名字。
他動作頓了下,不再像前幾次那樣發瘋。
只是陰著臉將事情辦完。
我以為他不在意。
直到秦頌回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接人。
路上,靳北昀給我打來電話。
他問我:「我要是現在去死,你會回頭給我收屍,還是依然選擇去見他?」
我笑了。
六年前,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當時靳北昀給我的回答是:「寶貝,我先去見她,見完再回來給你收屍。」
1
現在我的回答,和當初的靳北昀一樣。
他沉默幾秒,掛斷電話。
我準時抵達機場。
久別重逢,我與秦頌互相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他是華僑二代,對故鄉美食貪念已久。
我開車帶秦頌去老居民樓附近,吃最地道的炒菜。
煙火繚繞,人聲鼎沸。
市井氣息濃郁。
小餐館位置窄,我們在外面只能挨著坐。
故友相見,聊不完的話題。
直到我放在桌面的手機嗡嗡震動。
螢幕上靳北昀三個字,落入我們眼中。
我面不改色,摁斷電話。
對面不死心反覆回撥。
連續掛斷三次,那邊才偃旗息鼓。
秦頌躊躇多時,還是開口探聽。
「你現在生活怎麼樣?」
我喝口可樂:「還行,有老公有孩子,平平穩穩過日子。」
他眼中略有失落,轉瞬即逝:「那就好。」
「當時得知你要和靳北昀復婚,其實我內心不太贊同,擔心他會重蹈覆轍對你不好。」
「放心,他現在不敢。」
秦頌淺淺一笑:「淮舟天上有知也安心了,他走之前,唯一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菜沒夾穩,順著桌沿滾落。
淺色褲子沾上一道醒目的紅油。
2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璽園。
推開門家中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點微弱光線。
我正要伸手開燈,忽然聽到黑暗中有人低聲問。
「回來了?」
我心猛地一跳,慌忙按下開關。
燈亮起的瞬間。
我看見靳北昀像一尊沉默的塑像,無聲無息地坐在門邊的軟凳上。
他被光線刺得下意識偏過頭,眉頭微微蹙起。
閉眼適應了幾秒,才轉過臉來看向我。
眼帘抬起時,眸子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恍惚。
我鬆了口氣,忍不住埋怨:「有病嗎?坐在這裡嚇人。」
他聲音有些低啞:「想事情,忘記開燈了。」
我彎腰換鞋。
餘光瞥見靳北昀已自然地伸手過來,接住我的挎包,轉身掛好。
「吃過了嗎?」靳北昀明知故問。
「吃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放軟了些:「我還沒吃。」
「你要不要陪我吃一點?」
我越過他朝里走:「吃不下。」
手腕卻被輕輕拉住。
我回過頭,見靳北昀正望著我。
他聲音比剛才更輕:「今天我生日……陪我坐一會兒?」
滿滿一桌的家常菜。
因為放得有些久,再加上反覆回熱,色澤與香氣都已打了折扣。
靳北昀將碗筷擺到我面前,又舀了滿滿一碗湯推過來。
我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他看在眼裡,立刻放低聲音:「嘗兩口就好,不勉強。」
我拿起湯匙,勉強送了一口。
靳北昀的視線一直跟著我的動作。
等我放下勺子,便忍不住向前傾身,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口味怎麼樣?」
「我記得以前每年入冬,你最愛的就是這道湯。」
我垂眼看著湯麵:「一般。」
他眼神一黯:「今晚的菜,都是我親手做的。」
「噢,廚藝不如從前。」
他沒有反駁,拿起筷子:「那我以後多多努力,儘量恢復以前的水平。」
我譏笑他:「電話里威脅我要死,實際很有閒心在家做了滿桌菜?」
靳北昀臉皮厚如城牆:「我生日,今天能不能不講這些?」
他給我盤子夾了塊糖醋排骨:「今天和朋友見面聊得愉快嗎?」
我懶得和靳北昀演,推開碗起身:「累了,先回房。」
洗完澡,我出來倒水喝。
發現餐廳的燈還孤零零地亮著,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
正要轉身,衛生間忽然傳來壓抑的嘔吐聲,悶悶的,斷斷續續。
片刻後,門開了。
靳北昀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見我站在客廳,愣了一愣。
我借著光線仔細看他,發現他最近似乎瘦了不少。
下頜線越發清晰,襯衫領口鬆了一扣,露出分明鎖骨的陰影。
他避開我的注視,抽過紙巾擦了擦嘴角:「最近胃有點不舒服。」
我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
握著水杯靜靜地看了他兩秒,轉身回房間。
3
第二天醒來,枕邊另一側整整齊齊。
靳北昀一夜未歸。
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孩童清脆又雀躍的喊聲:「媽媽!」
我打開門,小小的身影立刻撲進我懷裡。
她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臉頰軟軟貼在我的頸窩。
「媽媽媽媽!我好想你呀!」
我順勢將她抱起,聞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心底軟得一踏糊塗。
「寶貝!媽媽也想你!」
我們親昵了好一會兒。
洗漱時,言言纏在我身邊。
她像歡快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跟我分享和好朋友之間的趣事。
我揚起的嘴角落不下來,牽著她的手走向餐廳。
消失了一整晚的靳北昀,此刻正站在島台邊倒牛奶。
餐桌上放著煎好的雞蛋麵包和水果。
言言鬆開我手跑過去,靳北昀習慣性地下腰。
孩子踮起腳,在他臉側親了口。
「謝謝爸爸!」
靳北昀彎起笑眼,滿臉寵愛。
落座後,靳北昀將一杯清茶推到我的面前。
他動作頓了頓,忽然開口:「我昨天晚上出去了。」
我沒接話,拿起一片麵包。
言言把她碗里最大的草莓叉給我:「媽媽吃嗎?」
我眉眼含笑接過:「吃。」
她又叉了另一顆往靳北昀面前遞:「爸爸!」
靳北昀沒有回應,他目光牢牢鎖住我。
言言視線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目露疑惑。
我只好把頭轉向身邊的人:「言言問你吃不吃草莓呢。」
靳北昀從孩子手中接過小叉:「謝謝寶寶。」
他拉開椅子,在我身邊落座。
我隨口問了句:「昨晚去哪了?」
「醫院。」靳北昀答得很快。
他特意將左手放在桌上,冷白皮的手背,一個新鮮的針眼清晰可見,周圍還留著一點淡淡的青淤。
「去掛了急診。」
我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替言言抹奶酪。
「被自己做的飯毒死了?」
靳北昀笑了,語氣刻意放得輕鬆:「醫生說是慢性胃炎,老毛病了。」
我不想在言言面前讓氣氛太僵,便點了點頭:「嗯,注意身體。」
靳北昀黯淡的眼眸,瞬間一亮。
廚房裡叮的一聲,他站起來。
「你早上胃口不好,我給你悶了一點粥。」
看著他體貼周到的模樣,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只是那時角色對調。
給靳北昀細心煲粥的人是我。
生病的是他,急得團團轉徹夜不眠的是我。
而他呢?
總是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地笑,看輕我的心意。
「你呀,與其費心做這些浪費時間的事,不如把這閒空拿去多多充實自己。」
此刻靳北昀把熱粥端出來放到我面前,細心叮囑:「小心燙。」
我目光落在悶得綿軟的粥上,掩去嘴角的嘲諷,
4
和靳北昀復婚的協議里。
他定下每周周末,作為我們固定的親子互動時間,
周六上午,萬里無雲陽光燦爛。
我和靳北昀帶言言去遊樂園,瘋玩了一上午。
出來時,言言被靳北昀抱在懷裡。
孩子臉頰白裡透紅,眼瞳水亮帶光。
她問我:「媽媽!我們下午再去海洋公園可以嗎?」
「好,我們先去吃個午飯,」
言言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口:「謝謝媽咪!最愛媽咪了!」
靳北昀故作吃醋樣:「爸爸呢?爸爸沒有嗎?」
小孩在他懷裡扭回身,對著他的臉吧唧親了口。
靳北昀瞬間眉開眼笑。
一路往外走,靳北昀跟我商量著要去哪裡吃飯。
言言額前薄劉海都被汗浸濕了,我讓他將孩子放下來。
我蹲下身給言言擦汗,整理她被風吹亂的衣領和頭髮。
就在這個瞬間,聽見了極輕微的「咔嚓」聲。
抬起頭,看到靳北昀相機的鏡頭正對著我。
見我看向他,靳北昀再次按下快門。
咔嚓。
我下意識抬手遮,極為反感他拍我:「別拍!」
靳北昀放下相機:「小溪,我們一家三口,好像還沒拍過正式的全家福。」
「今天拍一張怎麼樣?」
言言立刻拍起手來,仰著小臉看我:「媽媽,拍照!拍全家福!」
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我終究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好。」
我們略顯僵硬地站在一起,請位路人幫忙。
快門按下的一瞬,靳北昀的手臂很輕地、幾乎不敢用力地虛環在我身後。
「好了!」路人笑著將相機遞還。
靳北昀反覆檢查照片,嘴角露出滿意的笑。
司機將車開過來。
靳北昀將言言抱到兒童座椅上,扣下安全帶。
我的手機響了,是秦頌。
「喂?」我走到一旁。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虛弱:「小溪,二環附近哪家醫院比較靠譜?」
我擰緊眉:「你怎麼了?」
秦頌有氣無力:「可能是水土不服,昨晚突然開始發燒。」
「在酒店嗎?」
「等我一下,我接你去醫院。」
掛斷電話,我快步走回去,對靳北昀簡短交代:「你先帶言言去吃飯,我有事走開一趟。」
轉身時,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你要去哪?」
「秦頌那邊有點事,我過去看看。」
靳北昀好心情瞬間一掃而空。
他臉色變得陰沉,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不許走,協議里說好的,每周末是陪言言的時間,你想違約?」
我抬眼,冷冷看他:「協議還規定了,你不許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自由。怎麼,想提前離婚?」
他瞳孔一縮,抓我的手更用力,憤怒難當:「那個秦頌有比言言重要?你寧願犧牲陪孩子的時間過去陪他?」
「他生病了一個人在陌生城市,我作為他當地唯一的朋友有必要去探望。」
我甩開他的手。
「沒什麼大問題的話,我會回來陪言言。」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我煩了:「靳北昀,不要無理取鬧!」
他終於不再演那賢良淑德樣,氣急敗壞。
開始連名帶姓地喊我,語調森然,「陸聞溪,你敢去試試?」
5
我冷笑一聲:「行啊,我就試試,你能怎樣?」
他雙眼幾欲噴火,咬肌鼓起。
過去他威脅我的手段花樣百出。
逼得我差點向他跪地求饒。
靳北昀前段時間裝得太好了,以至於他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東西。
可現在我不怕。
畢竟威逼利誘求復合的是靳北昀,不是我。
我不耐煩:「需要我再提醒你嗎?如果不是因為言言,我絕不可能跟你復婚。」
「你沒有任何資格管我做什麼。」
我走到車旁和言言說了幾句。
孩子很乖:「媽媽,你去忙吧,寶寶會乖乖等你回來的。」
擦肩而過時,靳北昀又拉住我。
他變換計謀,軟下態度哀求:「小溪,別去好不好?別去找他。」
「他有病就去找醫生,找你有什麼用呢?你去了他就能好?」
我推開他的手:「靳北昀,我不喜歡沒有同情心的男人。」
這邊打車不太方便,我一邊低頭操作手機叫車,一邊加快腳步往路邊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靳北昀的聲音緊追上來,壓得很低卻帶著焦灼:「聞溪!你等等——」
我頭也沒回,反而走得更快。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斜刺里插了進來,像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扎進耳膜:
「北昀?」
我和靳北昀的腳步,同時被釘在原地。
我轉過身。
他也僵在那裡。
路邊站著個穿著臃腫白色玩偶服的女人,懷裡抱著碩大的卡通頭套。
圓眼睛,小巧的鼻尖,即便此刻有些狼狽,依然透著股未經世事的無辜感。
她微微喘著氣,目光直直地落在靳北昀臉上。
唇瓣微張,像個偶遇驚喜又有些怯怯的孩子。
是姜悅。
「北昀?真的是你?」
我腦中嗡鳴。
無數過去的記憶碎片呼嘯著砸回來。
靳北昀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朦朧的光線里他們親密挨著的側影。
花園中。
姜悅捧著靳北昀的臉,印上個勢在必得的吻。
「靳北昀,我遲早拿下你!」
呵,舊情人久別重逢。真是俗套得令人作嘔。
靳北昀在看清她的瞬間,臉色「唰」地白了。
他猛地轉向我,眼神里充滿慌亂。
我扯了扯嘴角,連冷笑都懶得給,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一輛失控的轎車,竟直直地朝著我和姜悅所在的方向衝來!
人群尖叫四散。
混亂中,我看見靳北昀臉色劇變,他拔腿朝這邊狂奔而來。
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
五年前絕望的場景與此刻重疊。
同樣混亂的街道,同樣刺耳的剎車聲。
我挺著沉重的肚子,被逼到絕境。
極度恐懼之下,腦海里只剩丈夫的名字。
「北昀!救命——!」
現實與過去在此刻喜劇般重合。
「吱——嘎——砰!!」
刺耳的剎車混合著撞擊聲。
五年前的靳北昀,沒有絲毫猶豫飛身撲向了嚇得呆立的姜悅。
而我被混亂的人群撞倒,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腹部的劇痛襲來,腿間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
靳北昀緊緊護著懷裡的人。
他第一時間焦急地查看姜悅有沒有受傷。
確認她無礙後,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
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鬆開人起身,驚惶的目光在人群中四處搜尋。
最終,隔著攢動的人頭,對上我煞白的臉。
6
救護車裡。
靳北昀躺在擔架上,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
沒受傷的那隻手,死死攥著我的手。
不知是安慰我還是安慰他自己。
他一遍遍地說:「別怕,聞溪,你別怕……已經沒事了,沒事了。」
旁邊的醫生正給他傷口止血,聞言抬頭。
他無奈地打趣:「這位先生,有事的是你,不是你太太。」
靳北昀像是沒聽清,遲緩地眨了眨眼。
然後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聲音沙啞:「醫生……能不能,把我臉上的血擦乾淨點?」
「我太太她怕見到血。」
我皺起眉頭,想掙脫卻掙不開他的手。
「少多事,我早就不怕了。」
醫生目光在我倆交握的手掃過。
為了緩和氣氛,醫生隨口問道:「你們感情不錯啊,結婚幾年了?」
靳北昀:「八年」。
我:「兩個月。」
醫生看看他又看看我,滿臉困惑:「談八年戀愛,結婚……兩個月?」
我毫無波瀾地陳述:「不是。他以前出軌,我們剛復婚兩個月。」
狹窄的空間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醫生徹底閉嘴,低頭專注處理傷口。
靳北昀握著我手的力道,驟然收緊,緊得發疼。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到了醫院,他被推向急診室。
我得以解脫,轉身依醫囑去辦手續。
靳北昀猛地從移動病床上撐起一點身子,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慌亂:「小溪,你要去哪?」
護士連忙喊他躺好,硬將人摁下去。
「繳費,辦住院。」
他眼眶發紅,不知是因為傷口的疼痛,還是其他原因。
「不要去太久,快點回來。」
「嗯。」
「小溪!」
靳北昀臉上寫滿忐忑。
他沖我討好一笑:「別把我丟在這裡好不好?」
「你想太多。」
「聞溪!」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顫抖,「給我句準話……求你。」
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嗯。」
辦完所有繁瑣的手續,我拿著單據往回走。
剛拐過一個彎,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衝出,直直攔在我面前。
是姜悅。
她已經換下了玩偶服,頭髮還有些凌亂。
那雙圓眼睛裡蓄滿了淚,正死死地瞪著我。
「北昀呢?他怎麼樣了?」
7
我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扯了扯嘴角:「你什麼身份,也配來問我?」
姜悅呼吸急促,眼眶通紅:「你裝什麼清高?當年以死相逼要離開他,現在又眼巴巴回來舔了?」
我輕輕笑了一聲:「舔?」
「你當我是你嗎?趴地當狗搖尾乞憐,只求靳北昀別拋棄。」
姜悅胸口大力起伏,她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