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識看過去。
上面,龍飛鳳舞的,是傅斯年親手寫下的單詞和批註。
準備好的話被哽在了喉嚨里。
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總是這樣,好又不好,讓人輕易割捨不掉。
回過神時,傅斯年正審視地盯著我,問:「你剛才想說什麼?」
我用力朝他揚起一抹笑。
又牽起他的手,在臉上蹭了蹭,才戀戀不捨地回答。
「我說,我們分開之後,你要記得想我。」
傅斯年的耳尖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他移開視線,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類似這樣的時刻還有很多,以至於我總是在糾結中度過。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燥熱的夏天。
我明明也決定了要放棄傅斯年的。
但他偏偏跟我說。
他喜歡我,想一輩子照顧我。
後來,姜似錦得知我們在一起的消息時,衝上來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巴掌。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沈眠,你還要臉嗎?明明知道我快跟斯年在一起了,你竟然恬不知恥地用恩情脅迫他!」
「你看看自己,有哪一點配得上他?只會勾引男人的賤貨!跟你那可悲的爸一樣,一輩子註定只能當底層人!」
4
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心頭火起,正準備扇回去時,卻被傅斯年一把攥住手腕。
他將我拉到身後,盯著姜似錦,一字一句地說:「沒有威脅,是我喜歡她。」
姜似錦愣住。
她雙眼噙著淚,恨恨瞪了我一眼,哭著跑開了。
事後,傅斯年回頭關心我。
「疼嗎?我去給你買藥。」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冷冷道:「剛才為什麼不讓我打回去?」
傅斯年垂下眼。
不答。
我笑著,點了點頭:「行,既然你不想讓姜似錦受傷,那這一巴掌,你替她挨。」
話音落下,沒有絲毫猶豫,我對著傅斯年那張俊美的左臉狠狠扇了上去。
由於打得太用力。
手心又疼又麻。
我可以為了傅斯年不計成本地付出。
但前提是我願意。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教我應該怎麼做。
當然,姜似錦我也沒放過。
我一路跟蹤她,在她經過一條無人的小巷時,將麻袋套在了她頭上。
然後捂著她的嘴。
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了上去。
直到她不敢反抗、不敢掙扎,大概被扇暈過去了,女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只是,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傅斯年一直在不遠處盯著我。
我面無表情地望向他。
「所以,你要報警嗎?」
那時候,我想的是:
傅斯年要是敢報警替姜似錦出頭,我就讓爸爸斷了他大學的學費、生活費。
前途跟紅顏。
他應該知道怎麼選。
但出乎意料的是,傅斯年嘆了口氣,指了指不遠處被樹枝擋住的地方。
「那裡有監控。」
我愣住了。
僵硬地扭過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個隱蔽的攝像頭。
腦子裡不自覺推演出各種被發現的後果。
可下一瞬。
傅斯年卻牽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著,低聲說:「放心,在你動手之前,我已經將監控破壞掉了。」
他的手心乾燥溫暖。
後來很多年,我願意一直原諒他、遷就他,大概就是因為貪戀這樣的感覺。
我恨自己的優柔寡斷。
明明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不夠純粹,卻仍在清醒地沉淪。
直到大學畢業那年。
爸爸患癌去世,我才徹底斬斷對傅斯年的感情。
大概是因為想起了從前的事情。
這一夜,我睡得不怎麼好,很早就醒了。
跟往常的日子一樣。
騎著電瓶車趕到貓咖,做好開門前的準備工作。
一連三天都過得很平靜。
傅斯年沒有再來找我。
直到第四天,我在給門口的小流浪喂食時,男人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我身後。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我。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轉身,裝作沒看見他,準備進門。
卻被傅斯年叫住了。
他面上是顯而易見地憔悴,嗓音沙啞地開口:「沈眠,我查清楚了。」
我停下腳步。
傅斯年垂著頭,語帶哽咽,繼續道:「抱歉,沈叔叔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我問過姜似錦了,那時候研究進入了關鍵階段,她不知道你爸爸真的出事了,以為這又是你耍的小手段,怕你影響我,才……」
「沈叔叔的墓地在哪裡?我晚點帶一束花去看看他。」
5
無論什麼情況,他永遠會站在姜似錦那邊。
即便是她親手促成了他恩師的死亡。
我扯了扯唇,只冷冷吐出三個字:「你不配。」
傅斯年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剎那間,男人臉上血色盡失。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步步緊逼,像是要將心底壓抑了三年的憤懣盡數發泄出來。
「傅斯年,都是因為你,都怪你。」
「爸爸對你那麼好,為了支持你的學業、研究,家裡的錢都給了你。而我,只能靠著貸款、兼職讀完大學。明明只需要二十萬塊,二十萬塊而已啊,就可以治好他……可你就是不肯信我。」
「我無數次想,當初死的人怎麼不是你啊?!」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流干。
但大概是太委屈。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沒出息地濕了眼眶。
傅斯年眼尾泛紅,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淚。
被我毫不猶豫地躲開了。
他的右手懸停在半空,好半晌,才悻悻收回去。
男人囁嚅著唇解釋:「眠眠,我沒有不信你。」
「當時,你研究生剛落榜,為了讓你知錯,我故意態度冷淡了些。沒幾天,你又打電話告訴我,沈叔叔患上癌症需要一大筆錢,我以為……以為……」
我冷笑著,補充他沒說完的話。
「以為這是我博取你注意力的小手段?」
傅斯年垂眸,無端落下幾滴淚來。
他一個勁兒地向我道歉。
我盯著男人,驀地想起另一件事,扯了扯唇道:「可是,傅斯年,我跟你解釋過很多遍了。」
「當初沒考上 A 大的研究生,是因為姜似錦在從中作梗,故意讓我複試不及格,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傅斯年錯愕地看向我。
眼底卻仍有疑慮。
三年前,為了考上傅斯年所在的 A 大的研究生,我不敢耽誤一分一秒,幾乎是抓緊一切時間用來學習。
所有的娛樂都被我戒掉。
不再繼續纏著他。
保持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的作息。
當時,傅斯年也給我準備了很多沒在市面上流通的複習資料。
初試結束。
男人在考場外等我,接我去吃飯。
我蹦蹦跳跳,牽起他的手,笑著承諾:「傅斯年,等我,這次我一定考上你在的學校。」
可惜只差一點。
儘管我初試成績第一。
卻還是因為複試不及格被刷了下去。
我以為,是自己準備得不夠充分,是自己在複試時表現得不夠好。
可偏偏姜似錦主動來挑釁我,還告訴了我真相。
「沈眠,你真可憐呀。」
「不會是真的覺得自己能力不夠,才沒有考上的吧?嘻嘻,其實是因為楊教授是我舅舅,他知道我討厭你,於是暗中操作了一番。」
「我當然不會讓你考上 A 大呀。」
「不僅僅是因為不想你跟斯年在一起,更是因為我厭惡你,你這種人就該乖乖待在泥潭裡啊,少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6
我氣得渾身顫抖。
理智被怒火蠶食。
當即抓住她的頭髮,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口不擇言地用一切難聽的詞彙辱罵她。
「賤人!小三!」
「你他媽怎麼不去死啊?」
然而下一刻,傅斯年沖了進來。
男人狠狠推開了我,把姜似錦護在身後,擰眉對我怒吼。
「沈眠,你在幹什麼?!」
我想不了太多,只紅著眼眶,委屈地把姜似錦剛才說的話都告訴了他。
傅斯年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冷冷喝止我:「你夠了!A 大研究生考試程序規範,楊教授更是出了名的公平公正,怎麼可能故意為難你?」
「就算你心裡難受,不喜歡似錦,也不應該為了一己私慾,毀掉別人的清白!」
姜似錦捂著自己那半張被扇腫的臉。
不復之前的驕縱傲慢,怯怯看向我,楚楚可憐地開口。
「沈眠,沒考上是你的能力不夠,跟我真的沒有任何關係。」
「別向我舅舅潑髒水,求你了。」
「他教書育人了幾十年,不該因為你的嫉妒,害得他名聲受損。」
傅斯年厭惡地瞥了我一眼。
摟著女人離開了。
我跌坐在地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渾身冰冷。
那天過後。
大概是為了給我教訓,傅斯年對我一直很冷淡。
我如同行屍走肉,忙著準備畢業的事情,也不再主動聯繫他。
甚至無數次想。
就這樣吧。
跟他在一起,好像也就那樣。
直到在我拿到畢業證的那天。
爸爸突然病倒。
我打電話向傅斯年求助,被他冷漠拒絕。
然後沒多久。
爸爸離世。
甚至他閉眼前一秒,攥著我的手,說的都是:「這件事先別告訴斯年,他前途無量,我不想讓他分神。」
我閉了閉眼。
淚水滾滾而落。
很想告訴爸爸,傅斯年知道的,他甚至不願意借我們手術費。
他就是個白眼狼。
但迎著爸爸期盼的眼神。
我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處理完後事,我給傅斯年發去分手簡訊,當然他沒有回覆。
不等我從悲傷中走出來。
一段錄音在網上曝光。
是那天我辱罵姜似錦、「汙衊」楊教授的錄音。
姜似錦截取片段,以受害者的角度,發布在了網絡上,求網友給她一個清白。
很快,網友們扒出了我的身份。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全是討伐我的言論。
【這人也太噁心了,自己能力不行沒上岸,竟然張口就是汙衊好端端一個教授。】
【我上過楊教授的課,他真的很好,不像是徇私舞弊的那種人。】
【姜同學還是太善良了,要是我,早就報警了,非得讓她蹲幾天局子不可!】
【這人叫沈眠,是 D 大的,大家一定不能讓她上岸啊。】
【不僅如此,我還聽說,她挾恩圖報,看上了別人的男朋友,非要插足做小三。】
【嘖嘖,她怎麼敢的啊?凡事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吧。】
那幾個月。
我不敢出門,不敢上網,成天將自己悶在房間裡。
最嚴重的時候。
甚至害怕光亮。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也吃過幾個月的藥,看過心理醫生。
但因為經濟窘迫。
沒多久,就停止了治療。
反反覆復兩年多。
直到半年前,在朋友的介紹下,我來到這家貓咖工作。
雖然工資不高。
但總算回歸了正常生活。
我也不敢再奢望其他。
7
聽完我平靜的敘述後,傅斯年心疼地看著我。
男人嗓音艱澀:「眠眠,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些,你為什麼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