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照的眉頭鬆開了。
他動容了。
我冷眼看著,心中一片冰涼,主動抽回了手。
周心冉哭著握著自己的手腕,高高舉起,紋身鮮艷,是他們兩個的名字縮寫。
——聞照被腕錶遮住的地方,也有。
僅僅一個月而已。
他們為對方紋了紋身。
周心冉的聲音高亢而尖銳:「你選誰?」
我看著聞照手指尖顫抖。
最後,他抹了把臉,神態是從未有過的虛心和焦急:「對不起,雪時,我怕她做傻事,我回來再跟你解釋,好嗎?你相信我,我回來一定給你個滿意的解釋。」
我點點頭。
在那一瞬間,他如釋重負。
甚至欣喜若狂。
是在開心我的懂事,還是以為我真的很愛他?
不得而知。
我轉頭對護士說:「今天不做了。」
在一眾或憐惜或吃瓜的目光中,我絕塵而去。
5.
十月的 B 城竟然下起了瓢潑大雪。
大朵雪花砸落,似一場鵝毛雨。
好在室內恆溫。
我關上門,隔絕一切。
以從未有過的冷靜姿態叫來了保潔,在半個小時內收好了我和聞照的過去——
相冊,禮物,有特定紀念意義的東西。
全都被我打包進了黑色塑料袋,在院子裡焚燒。
燒到相冊時,一朵雪花顫顫巍巍落到了上面,瞬間融化。
老舊的相冊封皮被火舌吞噬。
我眼睛一陣灼痛。
這些物件沒變過。
時光打磨,離合聚散中賦予他們折舊的痕跡,是存在過的證明。
它們沒變過。
變的是人的心境。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燒乾凈了,也就沒了。
我聽見自己輕聲對自己說:「做了決定就別回頭。」
眼睛不痛了。
剩下的只有剛剛在醫院的心驚。
抽出手的時候,我才清晰意識到聞照的問題出在哪。
或許他真的很愛周心冉。
但見微知著。
我瞬間想明白的很多事。
我早該知道的,他是那樣固執的人。
其次。
周心冉的話也提醒了我。
他可以有很多孩子,帶有繼承權或能獲得父親偏愛的孩子。
只有我能保證,我的孩子獨一無二,是我的寶貝。
我要對我的孩子負責!
手機叮叮噹噹響個沒完。
沉寂一個月的陌生號碼又開始瘋狂地發著照片,明目張胆炫耀著占有權。
聞照和周心冉喝了酒,去開了遊艇,去夜海放風了。
她字裡行間都帶著炫耀:「他根本不愛你,不被愛的才是小三,懂了嗎,大姐?趁早退出吧,孩子也別生了,我會給他生,你生下來也不會幸福,畢竟你老公明天還要陪我去蹦極,沒空陪你產檢沒空陪你去馬爾地夫哦~」
我沒有回應。
而是乾脆拉黑了她。
回到暗下來空蕩下來的家中時,我毫不猶豫撥通了前幾天晚上問到的另一個電話號碼。
我咬字清晰,語氣冷靜:「劉律師嗎?我想諮詢,關於身故遺產和投保的一些問題。……嗯,對的,孩子還沒出生……」
「只要有血緣關係就可以,是麼?」
我垂眸,看向早早擬好的要發送給公婆的文件,點了點頭:「好的,詳細的我會與你面談。」
6.
五天後,聞照依舊在哄著難纏的小女朋友。
他沒精力解釋,自然也沒精力理公事。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聯合岑家的資源,將聞氏將到手的兩個大項目攪黃後,攬到了自己這邊。
吃不下的就當掮客,吃一半也是好的。
可想而知,公婆心急如焚,聯繫不上兒子,找到了我這裡。
反正這些年,聞氏的公事,有一半我的功勞,只是從來沒走上台前,只給聞照出謀劃策。
我好整以暇地迎接了公婆,輕飄飄拋出私家偵探拍攝的一疊疊照片,和聞照在醫院的監控錄像。
我泫然若泣:「這是在醫院……爸媽,你們看看有多少面熟的人,他哪裡是在出軌,他是在打我的臉,踩我的顏面啊!我還懷著你們聞家的孩子,哪裡有精力做其他事!這些項目我一概不知,你們找我也沒用。」
他們面色青一陣白一陣,興師問罪,卻被我抓住不放,反而要個說法。
一場鴻門宴,以最終我推出 B 超單子,將擬好的股份合同少要了百分之五股權為結束。
粗粗一算,我和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有了聞氏百分之十八的股權。
我收起哭喪臉,送客回來後路過鏡子,忽然站定。
我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唇角微笑的弧度。
眼中一分必爭的利己。
和方才談判時的如魚得水。
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來閨蜜的話——
你還慕強還愛他?
不了。
我慕強嚮往,日夜跋涉,恍然間自己慢慢成了曾經崇拜的模樣。
就不愛他了。
因為我已經足夠強大。
有些事做起來比想像中簡單很多。
我撫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止有愛情。
愛情已死,利益永恆。
我會過好我的一生。
會給我的孩子,創造好的一生。
至於那些路上的荊棘。
剪掉也好。
燒毀也罷。
礙事的東西,除掉就是了。
7.
聞照回到公司後,被老爺子揪著大庭廣眾下訓斥了一頓。
他是老來子,高標準高要求地長大,理所應當也從沒被這樣丟人的罵過。
他那些出格的火燒到了自己身上。
連手腕上的紋身都被勒令洗掉。
聞照第一次表示了反對。
老爺子更生氣了。
他越說越情緒激動,最後指著鼻子罵的時候,聞照突然鬆了松領帶,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臉上狠狠打。
他情緒也同樣激動:「來啊,打我啊,打你的完美繼承人啊!你知道這些年我多痛苦嗎?除了心冉沒人理解我,沒人懂你們到底給了我多大枷鎖!我一點都不自由,學習是,結婚是,從小到大都是,你乾脆打死我啊!」
我恰好到公司來拿文件。
撥開一層層看熱鬧的人,我低聲對秘書長吩咐幾句。
人群慢慢散去,沒人再敢看家事,可少不了,明天聞氏的股價又要跌了。
我出神地盯著癲狂的聞照。
抄底多少合適呢?
怎麼抄底買賣利益更大吃的更多?
聞照也注意到了我。
他眼眶通紅,拉著我的手腕將我拽了過來,眼見我踉蹌兩步,才後知後覺我還懷著孩子,動作下意識放輕:
「我都按你們的安排結婚生子了,為什麼不能放我自由一次?」
不知為何,他沒敢與我對視。
我心不在焉地替氣的哆嗦的老爺子發問:「什麼是自由?誰又限制你了?」
聞照深吸一口氣,似乎覺得我不可理喻,賭氣一般惡狠狠道:「就是你們限制我。心冉是自由的,她給了我自由的感覺,你懂什麼?」
我冷笑一聲:「我的確不懂,我連出軌都忍下來了,你好好的突然發什麼瘋?」
聞照盯著我:「誰讓你忍了?你的愛讓我窒息!岑雪時,我不喜歡乖乖女,如果你不是岑家的女兒,我根本不會跟你談戀愛也不會娶你!」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聞照也意識到自己失控之下當著父母面前說錯了話。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鉗在我腕上的手指,笑意不達眼底,語氣親熱:
「說什麼呢,老公?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我給你足夠的尊重和自由了。」
說完,我拿上秘書整理好的文件,頭也不回地走了。
再多一句話都欠奉。
8.
再見到聞照,是三天後,在我們的別墅中。
我和葉怡琳聚會回來,別墅中黑燈瞎火,靜悄悄的。
突然出聲的聞照嚇了我一大跳。
濃重的酒氣讓我直泛噁心。
我打開燈,看見他醉倒在沙發上,面色酡紅,眼神虛浮。
他突然說:「岑雪時,我們離婚吧。」
我沒理他。
順手將葉怡琳親手給我的十全大補湯放在桌上,當著他的面,盛了一碗,一勺一勺舀著喝。
不做聲反而讓他捉摸不定。
在我喝到一半時,他忍不住了:「你別這樣。既然家裡這些東西你丟都丟了……你不要我們的回憶了,我成全你。」
湯匙在碗壁上清脆一碰。
我起身抱臂,居高臨下看了他一會後,說:「不離。」
隨後,在這詭異的沉默中,我走到沙發前,緩緩扶著肚子蹲下。
我放緩語氣,親昵而熱絡,語氣中滿是不舍和眷念:「老公,你說什麼呢……我丟那些東西,只是不想給你壓力,你說得對,可能的確是我不夠了解你,可我真的愛你,愛你愛到希望你快樂就好,所以如果她能給你自由,我願意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不讓你看,不給你負擔,我做錯了嗎?」
「你也應該知道,她給我發那些消息照片。為了你我都沒理她……老公,只要你別和我離婚就好。」
聞照撐起身子,酒有點醒了:「什麼消息和照片?」
我手還放在肚子上,眼睛也紅了:「你非要我說麼……」
聞照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也罕見溫柔了起來:「寶貝,我那天說錯話了,衝動了,你別放在心上。她不懂事,我會說她的。」
「好,」我故作吃力地站起來,坐到他身邊:「老公,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去歐洲出差?聞氏和新媒體合作的項目,可以交給我嗎?我很感興趣。」
聞照痛快地點了點頭。
他眼中對我滿載讚賞。
我也回以一個讚賞的眼神。
而後以懷孕聞著酒味噁心為緣由,打發他去客房睡。
9.
我在臥房內翻看著這份與新媒體公司的合作項目資料。
這可是個大項目。
天大的項目。
聞氏把一部分轉型風口都壓在了這上面。
公務和公司的決策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聞照忙著叛逆,當然只能是我和老爺子一直在替他忙公務。
但要從老爺子那奪權,得先從聞照開始。
我的笑容越來越大。
不指望能全奪過來,但算上股權,總算這回看見了撬動平衡的機會。
「……所以,你真這麼跟他說了?噦,我要受不了啦——我給你熬的是十全大補湯,不是止吐湯!你這麼說完自己沒噦出來嗎?!」
我對著電話也笑的前仰後合:「你小點聲,我看他還怪享受的。果然,還是心理醫生懂得多。」
「我看他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恐怕心都飛到周心冉那了。現在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他要是惜命,不越來越過分,那是他自己的福氣。」
葉怡琳在視頻里咯吱咯吱咬著薯片,翻了個白眼:「哪個有福氣的男的出軌?對了,獨家爆料,周心冉知三當三的其他光榮事跡,吃瓜否?」
我點頭。
我沒大方到放過對我騎臉輸出的人。
我和葉怡琳幾乎一夜沒睡。
隔天我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別墅內靜悄悄的。
床頭放著一杯冷掉的牛奶。
便條上寫著:
寶貝,我去機場了,醒了讓阿姨幫你熱一下喝了,對身體好。
我冷笑一聲,掀開被子,連牛奶帶便條一起掃進了垃圾桶。
——手機上,我偷偷設置的定位共享,關掉了提醒,看來他還沒發現。
定位一路在高速上狂飆。
軟體顯示他定了一個月的豪奢酒店。
我搜了搜位置,大致有數後,知道了他們的目的地,多半是一家滑雪場。
也巧,岑家有一點股份。
10.
在我分秒必爭、將聞氏的幾個項目拆開吞吃時,聞照陪周心冉在酒店待了一個月。
他們過的快活極了。
泡吧喝酒,機車越野,追逐著一切刺激的活動。
在滑雪場負責人介紹了更刺激的滑雪玩法時,他們理所應當的打卡了。
也理所應當上了熱搜。
聞氏總裁滑雪時出了意外的消息讓股價震盪不已。
我瞄準時機,層層遞進,抬抬手將他和周心冉出行的消息和酒店監控曝出一部分。
賠慘了的股民順理成章挖出了聞照的行程。
一直是大忙人,為公司鞠躬盡瘁的精英掌門人,一夜之間成了千夫所指,帶著小三廝混不務正業的商界敗類。
聞氏股價崩盤了。
有投機者狂歡。
有牆頭草隔岸觀火蠢蠢欲動。